第一章：蔚嵐的天空
若世界上真的有反方向的列車，能不能送我一程，讓我回到起點？一片又一片秋葉輕輕的落在了地面上，隨後，平靜地躺在草地上，隨風飄散，隨風而落，似是任人擺布般，一點主見都沒有。風又起，秋葉似是在掙扎般，在空中打了個旋。風的聲音，很輕柔，似是當年母親在我的耳旁輕輕細語。最後，葉子戰敗，貼在了我的鞋子上，我挪開了視線，轉身上了巴士 。我依舊坐在窗旁的位置，靜靜地眺望遠方，看着與起點越來越遠的我，低着頭，眼中帶淚，我抬起手，輕輕地拭去眼淚，心裏竟鬆了一口氣。我想，下一個目的地，也許，就是我要的起點。
車𥦬泛起一層薄薄的白霧，浮現出昔日的時光，我畫了一片又一片秋葉在上面，提醒自己，童年的悲痛、對事情的控制，都不比一片秋葉好……
「媽，我想畫畫。」我笑着說，把畫紙高高舉起，跑到媽媽身旁。媽媽低頭看我，輕輕的揉了揉我的頭髮，眼裏沒有一絲笑意，語氣卻依舊溫柔：「乖，我們不畫畫。」我張了張嘴，話卻卡在喉嚨裏，說不出口。我低着頭沉默，選擇了妥協。畫紙安躺在抽屜裏，永遠清白。年復年，月復月，萬物皆變，沒有改變的，只有媽媽的溫柔。「畫畫到底有什麼不好呢？」多年來，我曾問過無數次，而媽媽從來沒有給我答案，她總是輕描淡寫地，用一個問題覆蓋我所有期待：「畫畫有什麼好？」我聽了，確實啞口無言。如當年一樣，低着頭沉默，再次選擇了妥協。
那年的冬天來的有點突然，十一月中，便下起了初雪。「去樓下走走看？下雪了誒！」順晴靠着我的桌子，指了指窗外，笑咪咪的說着，眨巴着她的大眼晴：「拜托，一個人有點冷。」我無奈的苦笑，弱弱地答道：「快考試了，我可是要進大學的人，媽媽說不能…」「你又提起這些事了！不是說一起放鬆心情嗎？快點，下一下去，十多分鐘，沒關係。」順晴打斷了我的話，拉着我的手往外走。「好好好，別拉着我了！」我笑着喊道。
操場上玩耍的人有許多，我默默看着這片人海，聽着他們的喧嘩聲，我下意識退出人群，看着順晴慢慢融入人群，不禁悵然若失，也許，我不適合這種場景吧。我回到走廊，輕手輕腳的一步，一步的，向視藝室前進。我熟練地打開視藝室的門，我用手，放在每一幅油畫上，閉上雙眼，指尖輕輕掃過，感受顏料的起伏。這，已經讓我很滿足了。「你在和油晝聊天嗎？」男生的聲音清脆明快，輕笑着。我手心冒汗，心跳狂跳不止，我顫抖着，微微扭過頭，希望此人不是老師，不然被媽媽知道了，我怎麼辦？我鼓起勇氣，定睛一看——那不是老師，是一位沾滿色彩的男生。我怔住了，他的身上沾滿七彩繽紛，他似是另類的藝術品，熌爍着自身的光芒，美得動人。他看穿了我的想法，帶着七彩顏色，猶如為我量身訂製，只屬於我的作品。
「那幅畫叫《天空》，很老套吧？」他靠在門口，指了指斜靠著窗邊的畫，溫柔地笑着，看着我。我看着那幅畫，下意識用手觸摸，喃喃道：「那不是自畫像嗎，又不是風景畫。」他噗哧一笑，眼睛瞇起來，帶着開玩笑的語氣：「我就是那一片天空，可以是任何顏色，也可以什麼也不是。」我確實有點被這個答案給震撼住了，但很快，心中泛起的波瀾便馬上恢復平靜。「那你也會和他們聊天嗎？」我語氣平淡，扭頭看他，靜靜地等待他的答案，想要他回答不，希望他和別人都不一樣，想要他親口告訴我，他是一個獨立個體。「他們？」男生笑容在一𣊬間便消失，略帶疑惑，但很快，他又恢復了笑容，看着那些畫，語氣溫柔：「原來你指的是畫？」我愣了愣，沒有說話，把頭低了下去，半晌，才抬起頭來，輕聲說：「我的他們，指的是人。」
語音落下，窗外傳來人群的喧嘩聲，吵吵嚷嚷。男生只是眨眨眼，自然地接話：「我會和他們說話，但聊天，就算了吧。」他仍是笑吟吟的樣子。我微微笑了笑，心存悸動，似是小朋友找到和他玩耍的另一半般，暗自竊喜。他是致命的色彩，是我不敢、不可、不能觸碰的美麗。
「𤋮嵐。」男生指了指自己：「我的名字叫，𤋮嵐。」𤋮嵐…一個很好的名字。𤋮嵐扯下一張畫紙，將空白的紙張，染上一抹青藍，看似平凡，可青色若隱若現，打破了這刻平凡，藍色底下暗潮湧動，真正的顏色，從不暴露於人前。「我的『嵐』，是這一種，獨特的，不可被替代的，『嵐』。」他把色紙塞給我，臉上仍然掛着似笑非笑的笑容，讓人捉摸不透。我沉默片刻，耳尖微紅，抿着唇，低頭看着色紙，輕笑出聲，：「我喜歡。顏色好漂亮。」我用力握緊色紙的紙角，不再掩飾自己對顏色的喜歡。𤋮嵐默默地看着我，笑容綻放開來，我知道，這是他最真實的笑容。
鐘聲響起，我這才覺悟，我在觸碰着這致命的美麗，母親的話在腦海中快速掠過，如風一般，似是無形，卻是有形，吹滅我任何悸動和那種少有快樂。「還來嗎？」𤋮嵐手托着腮，淺淺笑了笑，一直直視我的眼睛。「我不該在這裏的。」我猛地抬頭，站了起來，看向時鐘：「上課了。」我一步，一步又一步，徐徐地向門口方向去。「也許吧，如果可以再來。」我終是按捺不住，回過頭，輕輕的說，仍緊握着色紺。「好。」𤋮嵐的語氣仍然平淡，笑意卻絲毫不減：「我會等。」心跳聲已掩蓋一切，我加快腳步離開了視藝室，想要逃避這種悸動。
我不敢承認，我遇見了，屬於我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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