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國從來不喜歡弟弟那棟瓷磚樓。
不是因為它太新，而是因為它太「乾淨」——乾淨得像一張手術室裡的無菌布，把整個村子用了幾百年的、那種與腐爛共存的生存邏輯，統統判定為落後。他守著父親留下的老屋，黑瓦木梁，牆角長著天然的青霉，空氣裡總有股淡淡的土腥味。他覺得這才是「活著」的房子，會呼吸，會老，會接納時間的痕跡。
但他現在開始懷疑，這房子是不是「活過頭」了。
霉變是從母親那間空置的臥房開始的。秀芬最先察覺，她打掃時發現牆角的霉斑不再是點狀，而是連成一片肺葉狀的絨毛，像某種菌類的子實體。她用長柄刷去刮，木屑下滲出暗紅色的汁液，氣味甜得發腥，刷毛上沾滿了白色菌絲，半天洗不乾淨。「這屋子從根裡爛了。」她對建國抱怨，「牆縫裡的霉，和秀娥姑那年……」她突然噤聲，因為建國猛地轉頭看她，眼神像被戳到痛處的獸。
「別提那個名字。」他聲音沙啞。
可名字一旦出口，就像孢子落了地。接下來兩天，建國無論走到哪，都感覺手腕內側有螞蟻在爬行的感覺。那裡沒有傷口，沒有紅腫，但他就是知道——有東西在皮下鑽。嫉妒弟弟時，刺痛會加劇，像有人用燒紅的針順著血管扎；夜裡獨自躺著，又能聽見極細微的「簌簌」聲，從手腕一路響到耳蝸，節奏和他心跳同步。
他試圖用刨刀刮除那看不見的東西。刀刃劃過皮膚，只破了一層表皮，但底下立刻滲出幾根白色菌絲，像血肉裡的寄生蟲被驚動，迅速往更深處縮。傷口一滴血都沒流，反而散發出那股熟悉的甜腥味。
秀芬用白酒給他消毒，酒液滲進傷口時，建國聽見耳邊炸開一聲極細的尖叫，像是無數個女人在狹窄的管道裡同時哀嚎。他甩開秀芬的手，跌跌撞撞衝進母親的舊臥房，對著那面長滿肺葉狀霉斑的牆，用頭猛撞：「滾出去！滾出我身體！」
霉斑紋絲不動，只是緩慢地搏動了一下，像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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襲擊發生在午夜十二點十七分。建國對這個時間記憶猶新，因為牆上的老掛鐘就在那一刻停了，秒針剛好指向「妒」字——那是秀娥的名字刻在鐘面上的最後一個字。
他聽見牆裡傳來細密的抓撓聲，像無數指甲在木板上刮擦，又像蠶在啃食桑葉。聲音從母親床頭的霉斑深處傳來，起初三秒一次，漸漸變成一秒三次，最後密集到分不清間隔。然後，從那片肺葉狀霉斑的中央，伸出了一隻手。
那不是人的手，而是由濕滑的菌絲、腐爛的木屑與碎瓷片纏繞而成的類肢體，表面覆蓋著一層半透明的粘液，像某種產道裡剛擠出的胎膜。它抓住建國的手腕時，他聽見了菌絲快速生長的「簌簌」聲，從接觸點瞬間爆發，像春雷後的竹林，力量大得驚人，濕熱粘膩的觸感彷彿被泡進了腐敗的沼澤。
他瘋狂掙扎，刨刀划過那東西的表面，切口處噴出細密的螢光綠孢子霧。鬼手縮回牆洞的瞬間，建國看見洞深處嵌著一張臉——由霉斑、腐木與碎裂青花瓷片拼湊而成，眼眶是兩個空洞的黑色孢子囊，彷彿在凝視他，又彷彿在評估這具新鮮的培養基。
手腕上的印記是烏青色的，邊緣呈放射狀的菌絲紋路，像被有毒水母蜇傷，又像被某種古老圖騰烙印。灼熱刺痛感順著血管往上爬，他眼睜睜看見幾根白色的菌絲從印記中心探出，試圖鑽進他袖口下的皮膚，尖端還分泌出半透明的消化液，腐蝕布料。
他用快乾水泥封死了那個牆洞。
三小時後，水泥表面佈滿了龜裂的菌絲紋路，從裂縫中長出細小的子實體，像一排乳白色的微型蘑菇，菌蓋下滴落粘稠的孢子液。他用榔頭敲開水泥塊，發現裡面的木樑已經完全菌絲化——白色的菌絲網絡替代了木質纖維，成了新的「承重結構」。他用手指去戳，那些菌絲像活物般收縮，讓開一個洞，等他抽回手指又迅速癒合。
這房子，用自己的骨頭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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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李阿公來了。他不用敲門，徑直走進母親臥房，摸到建國手腕的印記時，手指像觸電般彈開，聲音顫得像生鏽的鋸子：「老房子的『病』發了……順著血脈找上來了。」
「什麼病？」建國盯著阿公渾濁的眼睛。
阿公沒回答，只是喃喃：「秀娥那年……也是從手腕開始的。先癢，再疼，然後聽見牆裡有人叫她名字。」
秀芬端茶出來時，瞥了一眼牆洞，語氣裡是習以為常的厭倦：「堵什麼？這屋子從根裡爛了。我早說過，不如當年跟秀娥姑一樣，一把火燒了乾淨——」
她突然噤聲，因為建國和阿公同時轉頭看她，眼神裡有種被冒犯的神聖感。秀芬不知道，「秀娥」這個名字在李家是比黴菌更禁忌的存在——它不是髒污，而是病根本身，是埋在地基裡的那顆菌核。
那天晚上，建國第一次沒有夢見弟弟的瓷磚樓。他夢見自己的老屋活了過來，牆壁像肺葉一樣呼吸，每一次吐納都噴出孢子霧。而他站在房子中央，手腕的菌絲印記正在發芽，一點一點，把他變成這房子的一部分，血管與菌絲共鳴，心跳與牆體同步。
醒來時，他聞到自己呼吸裡那股甜膩的腐敗味，和弟弟新牆上散發的，一模一樣。手腕的印記已經爬到小臂，菌絲在皮下交織成一個新的圖案——那是一把鑰匙的形狀，鑰匙齒是無數個「妒」字連成。
他知道，這是開門的暗號。開一扇六十年前被石鎖封死的門。
而門的後面，是整個李家欠下的債，用菌絲與孢子記了賬，現在到了算總賬的時候。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YRB2jRf2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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