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阱的構想是在林醫生的診所裡成型的,那裡是唯一還能讓人安心說話的地方——至少,在消毒水與孢子味混合的刺鼻氣味中,他們假裝安心。
「我需要一個誘餌。」林醫生用鑷子夾起一小塊從建華腳踝傷口刮下的菌絲組織,放在顯微鏡下,「菌絲網絡有『集群意識』,但不是所有菌絲都有意識。大部分只是『神經末梢』,真正的決策核心,我叫它『菌核』,藏在污染最深、最安全的地方。」
他調整焦距,螢幕上顯示出菌絲的放大影像——不是圓柱形,而是有稜角的晶體結構,內部有暗紅色的液體流動,像微縮的血管。「看這個,這是『信號傳導束』。它們通過釋放化學信號,指揮整個網絡。我們要做的,就是欺騙這個信號系統。」
建國靠在門邊,手腕上的綠斑已經蔓延到肘部,像一幅詭異的紋身。他沉默地聽著,眼神渙散,但偶爾會閃過一絲清明,那是他僅存的人性在與菌絲拔河。
「怎麼騙?」建華問,他的腳踝傷口還在滲液,但包紮得很緊。
「用高濃度的鹽和鎂粉製造『痛苦信號』,讓菌絲誤以為宿主瀕死,從而觸發『緊急轉移』機制。」林醫生從醫療箱裡取出一個密封袋,裡面是磨細的鎂粉,「鎂粉燃燒能產生3000°C的瞬間高溫,足以碳化菌絲的表層。它會痛,會以為宿主正在被焚燒,從而派出『核心部分』來查看。」
他頓了頓,看向建國:「但這需要一個『受傷的宿主』作為信號源。建國體內的菌絲濃度最高,他是最強的信標。」
秀芬猛地抬頭:「不行!他已經……已經不是他自己了!」
「正因為這樣,才需要他。」林醫生的聲音很冷靜,像在陳述手術風險,「菌絲會優先保護『高價值宿主』。當它感覺建國受到致命威脅,會調動最多資源來『搶救』,這時候,它的核心最接近地表,最容易被捕捉。」
建國突然開口,聲音像兩個人同時說話:「……好……我去……讓它……出來……」
他說話時,嘴角流涎,涎水拉絲般垂到桌上,在桌面長出細小的霉斑。他不是在同意,是菌絲在同意——它聽懂了這個計劃,認為這是一次「轉移」的好機會。
陷阱定在午夜,地點在祠堂。選祠堂是因為這是菌絲網絡的「記憶中樞」,秀娥的意識對這裡最敏感,也最放鬆。
林醫生指揮眾人佈置:在祠堂天井中央挖一個淺坑,填入高濃度鹽和工業酒精,四周撒滿鎂粉。建國坐在坑邊,手腕的菌絲印記被刻意暴露出來,上面澆了雙氧水,讓它持續釋放「疼痛信號」。建華和幾個膽大的村民埋伏在屋頂,手持紫外線燈和鹽水噴壺。秀芬抱著小雅躲在後堂,這是她唯一的要求——女兒必須在視線內。
林醫生自己站在井邊,那口與老塘相通的井。他帶來了一個攜帶式氣體檢測儀,螢幕上顯示孢子濃度在持續上升。
「來了。」他低聲說。
午夜十二點十七分,建國手腕上的菌絲印記突然劇烈搏動,像心臟病發。他發出一聲慘叫,不是人的聲音,是菌絲被雙氧水腐蝕時的尖嘯。祠堂的牆面同時戰慄,所有霉斑開始向天井匯聚,像被磁鐵吸引的鐵粉。
「點火!」林醫生大喊。
屋頂的建華投下火把。鎂粉瞬間爆燃,藍白色火球沖天而起,溫度計顯示瞬間達到2000°C。火球中心的建國被菌絲包裹,整個人變成一個綠色的蠶蛹,但他沒有被燒傷——菌絲犧牲表層,形成隔熱層,保護宿主。
火球燃燒了十七秒,然後熄滅。
天井中央,出現了一個東西。
不是秀娥,不是人臉,而是一團由腐木、碎瓷片與孢子凝成的巨大菌絲球,表面長滿了眼睛狀的霉斑。它在蠕動,在呼吸,在評估。
「這不是主體!」林醫生臉色大變,「這是『偽裝核心』!是它分裂出來的誘餌!」
話音未落,那團菌絲球突然爆裂,釋放出濃密的致幻孢子雲。孢子霧呈現七彩顏色,吸入的村民立刻陷入集體譫妄。王嬸看見自己死去的丈夫從牆裡爬出,全身長滿霉斑;李三爺看見年輕時的自己被鐵鏈拴住,沉入井底;建華看見自己的新樓倒塌,瓷磚碎片刺穿身體,每一片上都長著秀娥的臉。
只有林醫生沒吸到——他戴著防毒面具。他衝向建國,發現「蠶蛹」裡的建國還活著,但眼神空洞,嘴角流涎,已經徹底被接管。
「建國!聽得到我嗎?!」他拍打建國的臉。
建國的嘴裡發出秀娥的聲音:「……謝謝你們……的恐懼……這份禮物……我收下了……」
真正的攻擊來自地下。
整個祠堂的地磚被掀翻,數十條濕滑強韌的菌絲束從井口噴湧而出,像章魚的觸手。它們沒有攻擊建國——他已是囊中之物——而是直撲後堂,目標是小雅。
秀芬尖叫著抱緊女兒,但菌絲束力量極大,輕易將她甩開。小雅被捲入空中,菌絲迅速編織成一個不斷搏動的綠色菌繭,表面浮現出她驚恐面孔的輪廓,隨即被新生霉斑覆蓋。
「不要——」建國突然發出一聲不屬於菌絲的嘶吼,是他自己的人性在掙扎。他撲向菌繭,用被菌絲包裹的手去撕扯,但触手反手一鞭,抽在他胸口。他倒飛出去,撞在井沿上,吐出的血在地上立刻長出蘑菇。
林醫生沒有去救小雅——他知道來不及了。他沖到井邊,將整瓶雙氧水倒進井口。井底傳來一聲極其尖銳的慘叫,像金屬刮擦玻璃,菌絲觸手因此僵直了一秒。
就是這一秒,建華從屋頂跳下,用鐵鏈纏住菌繭,試圖拖住它。但菌絲觸手的主體已經縮回井底,只留一截斷肢,斷肢噴出大量孢子霧,遮蔽了視線。
霧散後,小雅不見了。
只剩那個菌絲編織的繭,被鐵鏈纏著,懸在半空,像一個被遺棄的蜂窩,表面還在緩慢蠕動,但裡面已經空了。
「它把她……帶下去了。」林醫生喘著氣,檢測儀顯示井口孢子濃度飆升到危險值,「帶到菌核本體那裡了。它認為,孩童未受污染的純淨細胞,是更完美的宿主培養基。」
建國從地上爬起,眼神渙散,但嘴角還掛著血。他看著空蕩蕩的菌繭,突然大笑起來,笑聲裡混著哭腔:
「……它選了她……不選我……我連當容器的資格……都沒有……」
他的身體開始局部失控——左手不受控制地彎曲,手指反向折疊,關節發出「咯咯」的斷裂聲,但皮膚沒破,因為皮下全是菌絲,替代了韌帶與肌肉。他用右手死死按住左手,像按壓一條掙扎的蛇。
「建國!」秀芬撲過去抱住他。
「別碰!」林醫生大喊,「他體內的寄生體活性暴增,已經瀕臨完全『接管』。任何接觸都可能被傳染!」
但秀芬不管。她緊緊抱住丈夫,感覺他的身體在皮下劇烈變化,骨骼與菌絲交織,溫度時冷時熱。她在耳邊對他說:
「……你還在,對不對?你還在……」
建國的右眼流下一滴淚,淚水是螢光綠的。他艱難地、用盡最後的力氣說:
「……殺了我……在……它用我……生出新種子……之前……」
話音未落,他的嘴裡湧出大量菌絲,堵住喉嚨。他跪倒在地,身體弓成蝦米狀,脊椎在皮下扭曲成不自然的弧度,像有東西要從背後破體而出。
林醫生沖上前,將一整管鎮靜劑注射進建國頸動脈。藥劑混著菌絲,從針眼噴出,像綠色的血。建國終於安靜下來,但安靜得不自然,像被拔掉電源的機器。
祠堂陷入死寂。只有井底,傳來小雅極其微弱的哭聲。
那哭聲不是求救,是宣告。
宣告她即將成為下一個「秀娥」。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m6qpR6t2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