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後，墨塘村在旅遊網站上登錄的名字是「苔蘚藝術生態村」，4.5顆星，標籤是#活著的裝飾 #真菌藝術 #生物共生。
村口立著一塊解說牌，上面用小雅的字跡寫著：「本村特色為『可控黴變景觀』，由特殊菌株構成的壁畫會隨季節與濕度變化顏色與形態，是大自然與人類共同創作的活藝術品。」
字跡很漂亮，但仔細看，筆劃的轉折處有細微的螢光綠，像孢子漏了墨。
李建華是村長，不是選出來的，是「自然產生」的。當年事件後，政府曾想撤村，但林醫生用一份長達三百頁的報告說服了上級：這裡的菌株已被人工誘導變異，毒性降低至0.3%，生長速度可控，且具有生态修复能力，能將土壤中的重金屬與污染物菌絲化、固化，是絕佳的生物科技樣本。
於是村子被保留下來，成為「生物防控實驗村」。村民們在專家指導下，學習與一種被命名為「李-1965」的菌株共生。這種菌株被注射了抑制基因，不會侵入活體超過表皮0.1毫米，只會在死木、磚石、金屬表面形成美麗的苔蘚狀壁畫，顏色從螢光綠到暗紅，隨pH值變化。
遊客們很喜歡。他們在苔蘚壁畫前自拍，觸摸那些柔軟的菌絲，買小雅設計的「菌絲標本」紀念品——密封玻璃瓶裡，一根發光的菌絲在培養基中緩慢生長，標籤上寫著「活著的祝福」。
他們不知道，這些菌絲的基因序列中，有一段未被完全抑制的片段，代號「XE-妒」。這段基因會在宿主（人體皮膚）接觸超過十七秒後，開始輕微分泌一種信息素，讓人產生愉悅感，進而上癮。
上癮者會再來，會觸摸，會購買更多紀念品。
會把孢子帶回他們的城市，帶回他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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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雅今年二十三歲，是村裡的導遊，也是研究站的首席研究員。她穿著白色連衣裙，戴著秀芬留下來的棉布手套，笑容甜美，講解專業。遊客們都說，李小姐身上有種「森林的味道」，那是都市人久違的自然氣息。
他們不知道，那是孢子濃度0.5%的「安全香氛」。
她帶著一批遊客來到村東頭的廣場，現在這裡被玻璃穹頂覆蓋，像一個生態館。穹頂下是保留完整的焦土空洞，中心是那塊與鐵鏈熔鑄在一起的骸骨，已經被菌絲包裹成一座發光的雕塑。
「這是我們村的『起源之地』，」小雅介紹，聲音清脆，「六十年前，一位偉大的女性真菌學家在這裡完成了她的最後實驗，與土地融為一體。這些壁畫，就是她留給我們的遺產。」
遊客們驚嘆，拍照，有人好奇地問：「那這些菌絲……安全嗎？」
小雅摘下右手手套，讓他們看自己的掌心。皮膚下隱約可見綠色的細線，但非常淡，像葉脈。
「完全安全，」她笑著說，「我們世代共生，已經適應了。它們甚至會幫我們清理體內的自由基，延緩衰老。」
這不是謊話。研究站數據顯示，長期接觸低濃度孢子的村民，確實細胞老化速度減慢了15%。但代價是，他們的神經系統開始出現輕微的「集群同步」——晚上八點，全村人會同時打哈欠；凌晨三點，會同時醒來，望向廣場方向。
沒人覺得奇怪。這是「生態村的節律」，像潮汐，像月相。
遊客離開後，小雅獨自面對那座菌絲雕塑。她臉上的微笑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非人的專注。她從口袋裡取出一個培養皿，裡面是她從雕塑表面分離的菌絲樣本，編號「XE-妒-2025」。
培養皿中的菌絲，形態與她背後螺旋傷口上的紋路，幾乎一模一樣。
她也沒有驚訝，只是用指尖輕觸傷口，感受皮下菌絲的搏動，像按壓自己的頸動脈。
「……媽媽，」她輕聲說，分不清叫的是秀芬還是秀娥，「……我們的實驗……成功了。」
她摘下手套，抬起手，一片極微小的、新生的螢光藍孢子，緩緩落在她的手指上。不是綠色，是藍色——這是「XE-妒」變異出的新特性，能產生輕微的致幻效果，讓接觸者看見自己最深愛的人。
她低語：「阿爸，我們終於……學會共存了。」
畫面定格在她的瞳孔中。在那漆黑的旋渦深處，有微不可察的菌絲影像在搏動，像呼吸，像心跳，像一個母親在孕育。
而在村口的廣播喇叭裡，自動播出的不再是天氣預報，是一段循環的、模糊的女聲：
「……濕度……65%……孢子濃度……0.3%……很安全……歡迎回家……」
是秀芬的聲音，還是秀娥的聲音，還是小雅的聲音？
沒人分得清。
也沒人在意。
因為他們知道，從今往後，墨塘村不再需要鬧鐘。
因為土地會叫他們起床。
而起床後的第一件事，是對著空氣說：
「早安，媽媽。」
不管那個媽媽是誰。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EK6GFcI7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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