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屍 - 第十八章：灰燼餘溫

天亮的時候，雨終於停了。

月塘村像被洗過一遍，卻洗不乾淨那股沁進地底的腥臭。廣場上那灘焦黑的痕跡還在，鐵鏈與骸骨熔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骨頭，哪是鏽鐵。幾個膽大的村民遠遠站著，指指點點，卻沒一個敢靠近。

秀芬用一塊白布，一點一點清理那些灰燼。

她的手在抖，卻異常仔細，像是在收拾親人的遺骨，又像是在收拾仇人留下的渣滓。每一塊焦黑的骨片，她都輕輕撿起，輕輕放進陶罐裡。那是年初醃鹹菜的罐子，沒派上用場，現在派上了更大的用場。

建華站在旁邊，拄著鐵鍬，看著她收拾。他胸口的鬼爪印還在，傷口結了痂，痂是黑色的，摸上去硬得像鱗片。他沒受什麼外傷，可整個人像被抽掉了筋，站都站不直。他看著那具焦屍，試圖從裡面找出哥哥的痕跡——可什麼都找不出。人與鬼燒在一起，早已不分彼此。

「這算什麼？」他喃喃，「算我們贏了，還是算我們輸了？」

秀芬沒回答，只是把最後一塊骨片放進罐子，蓋上蓋子。罐子很滿，卻很輕，像裝的不是骨頭，是灰燼。

「贏了。」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火燎過，「至少小雅回來了。」

小雅確實回來了。

她躺在老屋的床上，蓋著三層棉被，卻還是渾身發冷。她睜著眼，瞳孔散得很大，眼神空洞洞的，望著天花板。天花板上什麼都沒有，可她總覺得那兒有張臉，一張女人的臉，長髮垂下來，像要親她的額頭。

「媽媽，」她輕聲說，「墻裡的阿姨，是不是回不來了？」

秀芬端著熱水進來，聽到這話，手一抖，水灑了半碗。

「別胡說。」她把碗遞給女兒，「沒有阿姨，沒有墻，什麼都沒有。」

小雅接過碗，指尖碰到母親的手。秀芬渾身一顫——女兒的手是熱的，熱得異常，像發燒，可她額頭卻不燙，冰涼冰涼的。更詭異的是，小雅的眼睛，在燈光下泛著一層很淡的綠。

不是反光，是瞳孔本身，有了極細微的綠色紋路。

像苔絲。

秀芬強迫自己別開視線，轉身去關窗。窗外，新開發區的樓房靜靜矗立，外墻上的苔蘚人臉已經消失了，被高壓水槍沖得乾乾淨淨。可沖掉苔蘚的墻面上，留下了淺淺的痕跡，痕跡拼湊起來，隱約還是張人臉。

只是這次，那張臉在笑。

笑得安靜，笑得滿足。

村裡很快立下了新規矩。沒人組織，沒人商量，可規矩就這麼形成了——所有新建築，必須「留舊納苔」。不能全貼瓷磚，必須留一面墻，刷老式灰泥，任憑苔蘚生長。這不是美學，是妥協。

是活人對死人的妥協。

陳建華成了這個規矩的監督者。他重傷殘疾，左臂被陰氣侵蝕得太深，筋骨壞死，只能截肢。他沒去城裡的大醫院，在鎮衛生所鋸掉了胳膊，手術時沒打麻藥——他說，疼能讓他清醒。

他清醒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搬進了那棟「平衡屋」。

那是他親自設計的房子，一半新，一半舊。新的一半貼瓷磚，裝空調，用太陽能；舊的一半是土坯墻，長滿青苔，屋頂漏雨，地上鋪青石板。兩者之間沒有隔斷，只掛一幅布簾，布簾上畫著八卦圖，圖是用阿公的陳年硃砂畫的，顏色暗紅。

他成了「守塘人」。

每天黃昏，他會用那隻剩下的右手，將混合了自己血液的米酒，潑灑在特定的「苔墻」上。米酒順著墻縫往下淌，墻裡就會傳出聲音。有時是男人的嘆息，有時是女人的低語，有時是兩種聲音交織，像對話，又像爭吵。

他聽得出來，那是建國和秀娥。

他們沒死透，也沒活過來，而是和這片土地、這面墻、這些苔蘚，融為一體了。他們成了新的「鎮物」，壓住老塘的氣，也壓住他們自己的怨。

這是阿公筆記裡沒寫的第三條路——不是消滅，不是獻祭，是共生。

陳阿公頭七那天，村里人給他辦了場簡單的喪事。沒人哭，大家都麻木了。靈堂設在老屋，遺照掛在墻上，照片裡的老人面無表情，眼神渙散，像在看得見的東西，又什麼都沒看。

可到了夜裡，有人聽見老屋裡傳出聲音。

是兩個人在對話，一個聲音蒼老，一個年輕。

「廣生，你後悔嗎？」年輕的聲音問，清冷，帶恨，也帶著一絲……釋然。

「後悔。」蒼老的聲音答，沙啞，疲憊，「可後悔沒用。債還清了嗎？」

「沒有。」年輕的聲音笑了，「永遠不會清。但……算了。」

「算了？」

「算了。」

從此，老屋成了禁地。沒人敢進，可也沒人敢拆。

秀芬帶著小雅，搬去了鎮上。她租了個小房子，樓下是早點鋪，樓上是住家。每天油煙滾滾，人聲鼎沸，熱鬧得讓人心慌。

小雅轉學了，新學校的同學都說她怪。

她怪在哪？

她不說話，不笑，不玩。她總是站在教室角落，盯著墻角發呆。老師問她看什麼，她說：「看阿姨。」

「什麼阿姨？」

「長頭髮的阿姨。」她指著墻角，「她說，這墻太新了，她住不慣。」

老師嚇壞了，找家長。秀芬賠笑，說孩子受了驚嚇，胡說八道。

可她知道，那不是胡說。

小雅每晚都會夢遊。不是去別的地方，就去浴室，站在鏡子前，一動不動。秀芬好幾次半夜驚醒，看見女兒站在黑暗中，眼睛睜得很大，瞳孔裡映著鏡子，鏡子裡卻不是她的臉。

是半張男人的臉，半張女人的臉。

是建國，和秀娥。

他們在鏡子裡，對她笑。

秀芬把浴室的鏡子拆了，換成木板。可沒用，小雅還是半夜站在那兒，對著木板發呆，嘴裡喃喃：「爸爸，姑姑，你們冷不冷？」

她終於忍不住，帶小雅去看了精神科。醫生診斷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開了藥，叮囑多休息。

藥吃了，沒用。

小雅越來越沉默，眼神越來越木。她開始在雨後，一個人蹲在陽台，看著樓下的積水。積水裡映著天空，映著樓房，也映著她的臉。可那張臉，偶爾會閃過一絲不屬於她年齡的、屬於陳阿公般的滄桑與麻木的恐懼。

有一天，秀芬實在受不了，打了電話給建華。

「你來看看小雅。」她說，「她……不太對勁。」

建華連夜趕來，坐了三個小時的班車。他走進秀芬租的小屋，看見小雅的第一眼，就明白了。

孩子的印堂，發黑。

那不是黑眼圈，是陰氣。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洗不掉、遮不住的陰氣。

「她……還在。」建華喃喃。

「誰？」秀芬顫聲問。

「他們。」建華指了指小雅，又指了指自己，「建國，秀娥，還有……阿公。」

他拉起小雅的手，撩開袖子。孩子瘦伶伶的手臂上，隱約可見淡綠色的絡，從指尖往上游走，速度很慢，卻在走。

「怎麼辦？」秀芬崩潰了，「你不是說了了結了嗎？！你不是說都結束了嗎？！」

建華沒法回答。

他說不出口，那場火，只是「暫時」燒掉了秀娥的形。可她的怨，已經和陳家的血脈、月塘村的土地、新舊交替的記憶，徹底融合了。

她成了這裡的「生態」。

而陳家人，成了這生態裡的「宿主」。

他帶著秀芬和小雅回了村。沒有選擇，必須回去。城裡的陽氣太重，會加速小雅體內的陰氣暴走。只有月塘村，只有那片新舊共生的詭異土地，才能勉強維持平衡。

回村的那天，是黃昏。

建華抱著小雅，走進他的「平衡屋」。他將孩子放在那面苔墻前，牆壁立刻有了反應——綠絲蠕動，拼出一張模糊的女人臉，嘴角有顆小痣，是秀娥。

可那張臉，沒有怨毒，沒有恨意。

只有悲傷。

悲傷地看著小雅，像看著一個永遠無法擁有的夢。

建華跪在地上，將混合著自己血液的米酒，一點一點潑灑在牆上。牆內傳出低語，這次不是建國的聲音，不是秀娥的聲音，是兩個聲音交織：

「小雅……別怕……」這是建國，沙啞，疲倦，卻溫柔。

「別哭……我不傷你……」這是秀娥，清冷，僵硬，卻……真誠？

小雅聽見這聲音，眼淚突然掉了下來。她伸出手，去摸那面牆，指尖觸到苔蘚，觸感冰冷刺骨，可她沒縮手。

「爸爸，」她輕聲說，「姑姑，」她改口，「你們……還冷嗎？」

牆內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後，傳出一聲嘆息。

那聲嘆息，像六十年前沉塘時的那聲，像六十年來無數個夜晚夢魘裡的那聲，也像……一個母親，看著自己孩子時的那聲。

秀芬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淚流滿面。

她知道，這輩子，他們都逃不掉了。

從此，月塘村多了一戶「怪人家」。

房前長滿青苔，屋內半新半舊，母女倆與殘疾的伯父同住，每天黃昏，都能聽見屋內傳出細碎的說話聲，三個人，卻有四個聲音。

而村口那個被填平的老塘舊址，再也沒人敢動。

偶爾有外村人路過，看見那廣場上鋪著的瓷磚，會覺得奇怪——這瓷磚怎麼這麼舊，這麼綠，這麼像……

像一張女人的臉。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p3Xdg5JBn
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AnzG3gva7

月塘的霧氣在此瀰漫，前路隱於其中，呈現出兩條小徑：

一條通向塘邊的堅守與終極的答案，它被記錄在第十九章「守塘」。
另一條則蜿蜒向數年之後，那裡苔瓷共生，遊人如織，低語與秘密在光鮮下流淌，它鋪展在第二十章「共生」。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ulEaBzTDb
你的目光與心念，將決定你所見的終景。

ns216.73.217.14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