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樂變了,這是全校師生的共識。 自從在更衣室一腳踢斷了暴龍的曲棍球棍後,阿樂在學校的地位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周三的體育堂測試 100 米短跑。 以前的阿樂因為長短腳和貧窮總是用各種理由請假,或者跑在最後被人笑。 但今天他穿著那對立立令的黑皮鞋站在起跑線上。
體育老師皺眉:「阿樂,做咩唔換波鞋?著皮鞋點跑?」 「我無波鞋。」阿樂淡淡地說,「就咁跑。」
哨聲一響。 咻! 沒有誇張的起跑姿勢,阿樂只是隨意地邁開腿。 但那對皮鞋接觸地面的瞬間像是有吸盤一樣抓住了跑道,然後釋放出驚人的回彈力。 同學們只看到一道黑色的殘影, 其他同學還在半路,阿樂已經衝過了終點線。
老師按著秒錶的手在發抖:「10秒……5?」 這已經接近學界紀錄,而且他還穿著皮鞋,還沒有盡全力。
回到課室氣氛變得好古怪,以前欺凌他的同學現在看他的眼神充滿了恐懼,暴龍的腳還包著紗布,見到阿樂進來下意識地將縮在枱底不敢對視。
但更令阿樂不安的是另一種人——奉承者。 「樂哥,飲唔飲汽水?我請!」 「樂哥,抄功課隨便拿去抄!」 幾個平時跟著暴龍的牆頭草現在圍在阿樂身邊獻殷勤。
阿樂坐在座位上雙手插袋,他並不享受這種擁簇,因為他聽到腳下的皮鞋在冷笑。 「睇下這班廢物……以前踩你,依家拜你……」 「佢哋係驚你。恐懼係最好的統治工具。」阿樂感到一陣噁心,他用力踩了一下地板,試圖讓鞋閉嘴。 「行開。」阿樂冷冷地對那些同學說,「全部行開。」 同學們嚇得鳥獸散,阿樂孤獨地坐在角落,看著窗外,他贏了面子,但他失去了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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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是戰場,家本應是避風港。 但現在家變成了最危險的地方,因為阿樂必須隱藏這對鞋的秘密。
晚上,阿樂回到深水埗的劏房。阿樂的媽媽做地盤雜工,今日剛好提早收工回家煮飯,背影佝僂。 「阿樂,返黎啦?」媽媽轉過身,擦了擦手,視線立刻落在阿樂的腳上。
那對黑皮鞋實在太新、太亮了,與這個破舊的家格格不入。 「阿樂,你對鞋……邊度黎㗎?」媽媽的語氣帶著擔憂,「係咪偷人嘢?定係……跟咗啲壞人?」 媽媽最怕阿樂學壞走上黑社會這條路。
阿樂心裡一緊。 「唔係呀媽。」阿樂強裝鎮定,「同學送嘅。佢買錯碼,唔啱著,見我對白飯魚爛咗先送畀我。」 這個謊言很拙劣,但媽媽選擇了相信,或者說她不敢去想更壞的可能。 「哦……咁你要多謝人哋。」媽媽蹲下身,「除咗佢啦,著全日唔焗咩?我攞去抹下。」
「唔使!」阿樂反應激烈地退後一步,媽媽嚇了一跳。阿樂意識到自己失態了,連忙掩飾:「呃……我依然有些功課未做,遲啲先沖涼。」 連忙衝進自己只有幾十呎的小房間鎖上門。
他靠在門背大口喘氣。他也想脫,剛才他試著解開鞋帶,但手指剛碰到鞋帶,鞋帶就像活的肌腱一樣死死勒緊。 而且當媽媽靠近時,他感覺到這對鞋湧起了一股食慾。 它聞到了媽媽身上那種勞動者的汗味、疲憊的氣血味。它覺得那是很好的「養分」。
「好香……食咗佢……食咗佢你就會更強……」 鞋在誘惑他。 阿樂恐懼地抱著膝蓋,死死按住雙腳。 「那是阿媽呀!你敢搞佢我殺咗你!」他對著空氣低吼。
晚飯時間,狹窄的劏房裡瀰漫著飯菜香。媽媽買了阿樂最愛吃的半肥瘦叉燒斬料。 「阿樂,食多啲,你最近瘦咗好多。」媽媽夾了一塊滴著蜜汁的叉燒放在阿樂碗裡。
阿樂看著那塊肉。 平日令人垂涎欲滴的半肥瘦,此刻在他眼裡卻顯得無比噁心。 那是一塊死肉。 經過高溫燒烤,纖維已經乾枯,沒有生氣。他甚至聞到了一股類似燒焦屍體的味道。
「嘔……」 阿樂忍不住乾嘔了一聲,捂著嘴衝進廁所。 「阿樂?做咩呀?唔舒服?」媽媽擔心地敲門。
「無事……可能熱氣。」阿樂開著水龍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臉色蒼白,眼圈發黑,但瞳孔卻異常明亮,像是在燃燒。
深夜等媽媽睡著後,阿樂躡手躡腳地走進廚房。那股飢餓感像火一樣燒灼著他的胃。不,是燒灼著他的腳。 他打開雪櫃拿出一盒新鮮雞蛋沒有猶豫,他敲開蛋殼,仰頭將滑溜溜的生蛋液倒進口中。
「咕嘟。 」蛋液滑過喉嚨,那種原始的腥味在口腔炸開。 對於普通人來說這是腥臭,但對於現在的阿樂,這是一股甜美的甘露。 緊接著他感覺到腳下的皮鞋發出了一陣滿足的顫動,那種冰冷的感覺從腳底升起,迅速平復了他胃裡的灼燒感。
一連吞了六隻生雞蛋,阿樂才停下來。 他看著滿手的蛋殼和蛋液,心裡充滿了恐懼。 我仲係咪人? 但他無法拒絕這種感覺。因為吃完之後,他的聽覺、視覺都變得極其敏銳,渾身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
第二天早上,媽媽在垃圾桶裡發現了那一堆碎蛋殼,上面還沾著黏稠的蛋液。 「阿樂……」媽媽拿著蛋殼,手在抖,「你係咪……食嗰啲嘢?」 她以為阿樂吸毒,或者是某種異食癖。
阿樂背著書包站在門口,不敢回頭看媽媽含淚的眼睛。 「我趕時間返學。」 他逃出了家門。 他發現自己越來越無法面對最親的人。這對鞋正在孤立他,逼他斬斷所有人際關係,只剩下它。
早上的港鐵車廂擠滿了趕上班的人群,阿樂抓著扶手,耳邊傳來嘈雜的聲音。 但他聽到的不是人聲。「好迫……好熱……」 「個死肥佬……腰圍又粗咗……我想勒死佢……」 「好耐無飲油啦……好乾……」
阿樂驚恐地四處張望,沒人在說話。大家都在低頭玩手機,聲音來自……腰間、來自那個西裝大叔的皮、來自那個OL小姐的名牌手袋、來自那個學生的皮鞋。
阿樂發現他的聽覺出現了幻聽。這些聲音微弱、破碎,充滿了怨氣和痛苦。 阿樂意識到他聽到的是皮革的聲音,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他腳下這對「高階皮鞋」將他的感官頻率調整到了與這些皮具一致的頻道。
突然一個穿著名貴西裝的男人擠了過來。他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公事包。 那個公事包的皮質竟然與阿樂腳下的鞋有七分相似,黑得發亮,紋理細膩。
當那個公事包靠近阿樂時,周圍那些嘈雜的皮具聲突然安靜了下來,就像是平民見到了貴族。 那個公事包發出了一種低沉的、帶有磁性的震動聲: 「……王?」
阿樂嚇了一跳,看向那個公事包。 公事包似乎感應到了阿樂腳下的皮鞋,它在微微顫抖,散發出一種臣服的氣息。 「……王……您回來了……」 「……我們餓了……」 「……重建蜂巢……」
阿樂腳下的皮鞋瞬間收緊,回應了一種高頻的脈衝。 咚! 那個西裝男人突然手一軟,公事包「啪」一聲掉在地上。 男人一臉茫然:「奇怪,點解隻手突然無力……」
阿樂趁機衝出車門。 他背靠著月台的柱子,心臟狂跳。 他明白了這對鞋不只是強,它是一個信號塔。 它想利用阿樂去喚醒流落在城市角落裡的其他華記產品,重建那個曾經由阿輝統治的恐怖網絡——蜂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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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阿樂不敢回家,在公園的長椅上睡著了。
當阿樂再一次眨眼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變矮了,他坐在這間充滿強力膠水味和皮革味的閣樓裡看著窗外的雨。 他的雙腳已經黑如炭,連站立亦有困難,自卑地縮在椅子上。
「阿明。」 一把沙啞但充滿慈愛的聲音響起,他抬起頭,一個背微駝、手指貼滿膠布的中年男人轉過身來。「過黎,試下這對鞋。」 那位中年男人手裡捧著那對剛剛造好的、還散發著微溫的始祖黑皮鞋。那對鞋在昏暗的燈光下像是有生命一樣呼吸著。
「爸爸……我驚。」阿樂情不自禁從自己的嘴巴在說話,聲音顫抖。他本能地覺得那對鞋很危險,那是一隻黑色的野獸。
「唔使驚。」中年男人蹲下身,眼神裡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執著,「著咗佢,你就唔會再被人笑。你會跑得好快,你會攞金牌。你係爸爸嘅驕傲。」
他粗糙的大手抓住了阿樂的腳踝,那種觸感真實得可怕。 鞋被強行套了上去。 痛! 不是皮鞋夾腳的痛,而是靈魂被撕裂、被注入某種詛咒的劇痛。
「啊!!!!」 現實中的阿樂猛地驚醒。他全身濕透,大口喘氣。 但奇怪的是,臉上有冰涼的液體滑落。阿樂摸著腳上那對黑皮鞋。 「阿明……係邊個?」 他隱約覺得這個名字就是解開一切謎團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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