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垠天際(1)掠城 - 用性命做出承諾

光點悄悄落下，快碰到地面時又消失。它們似乎變成氣體，不對，溶解在空氣中。太怪異了，如果遠看會認為是螢火蟲，但近看又會覺得比螢火蟲大…… 像雪？有顏色、有光暈的雪，緩緩飄落，冰涼、且美麗。

我接納了那股力量，那是正常人不會去排斥的一股情感，就好像……有人給你溫暖，你何不接納呢？對於從沒感受過愛的我而言，這是一種施捨。我幾乎馬上接納了那把刀。

我深吸一口氣，接納它的瞬間，光點慢慢消失，加快速度溶解在空氣中，最後只剩下純銀色的刀刃周圍隱約散發著紫色光暈。

又是紫色。看來我和這個顏色脫不了關係囉？「我覺得我復活了。」我聽見絡悅小聲嘀咕。我轉過頭，他的劍狀況跟我一樣，只不過那把劍發出的是藍光……我低下頭，一段記憶忽然浮上心頭。

顏色。印記。光。相似的地方，我所有的東西都是紫色，沒有例外，而絡悅……

我猛地抬起頭，軍官好奇的瞥了我一眼。我將刀柄舉近，果然。

上方刻著兩把交疊的刀，跟印記一模一樣，我看了一眼絡悅，他的劍上也同樣有著六角芒星。沒錯，我猜得沒錯！那代表某種涵義，不單純只是印記。

或許說那是種紋身？一種標幟而非印記？

那標幟的意義，國王一定知道，軍官也一定知道，不然他們怎麼會拿出這把刀給我？

但我還來不及問，那名姓楊的軍官開口了：「我想，你們兩位應該欣賞夠了。」他用劍輕敲著練習場的沙地。「要讓我等？而你們觀賞？是嗎？」

絡悅似乎好不容易才將視線從劍身上移開，我意外的發現楊臉上並無不悅，而是一臉有趣。「說真的，我當初第一次握劍也沒那麼興奮，你們……真的是皇室吧？」他輕笑。

我嘴角微微勾起，果然，是真的。皇室就是只領者、領后、公主、王子。所以說，我屬於其中一個，但我不記得。

沒有記憶。

我的記憶就只有謝忱怡當了我的繼母、父母因一場車禍雙亡、同學的霸凌、某天早晨手臂上的一陣刺痛。

我真的屬於這個世界……？

軍官嘆口氣，發現我們對那句話沒有半點反應，他把劍丟到地上，「你們，放下手上的東西，我得先交會你們姿勢。最基本的、防禦。」他分成兩段並且加了重音，讓我們知道防禦很重要。

我蹲下身放下刀與刀鞘，其實照理說應該繫在身側，但我們還沒有戰鬥服。絡悅照做，接著軍官來調整我們的姿勢，他把我右手拉起，以四十五度角在我胸前停住，然後叫我另一隻手放低擺在腰際。

「開打前，這是最基本的站姿，」他邊說邊走向絡悅，調整姿勢。「無論對方的武器往上或往下，或前刺，你們都可以輕鬆擋下他。我之後我陸續教你們更多姿勢，學完站姿，我再教如何標準揮刀、突刺、圓弧攻擊、甩身側擊等。」他停住，打量我與絡悅的站姿。「很好，你們以前練過嗎？」

「當然沒有。」我們回答。

「那有趣了。」軍官瞇起眼，「現在突刺。」

我們沒有動作。

絡悅不解的瞄了我一眼。「呃，長官，我不曉得──」

「時間不會等人。」

絡悅遲疑地打亂他原本的站姿，右手稍稍往後，然後猛力向前刺。「這樣？」

「你大概……能貫穿敵人的心臟了，如果力道在強一點。」軍官說，我不知道這是不是讚美。

絡悅擺回原本站姿，臉上閃過一抹尷尬。隨後軍官轉身。「女孩，該妳了，圓弧攻擊。」

什麼！我完全不會！我一陣慌張，低頭看著手裡的刀，紫色煙霧依舊緩緩沿著刀身落下。我不會，我真的不會，這是第一次握刀啊，他怎麼能……

我將頭抬起，望向他身後的練習場。

我試著模仿其中幾個士兵的動作，但他們揮得好快，而且沒有人拿刀，他們拿的都是劍，我根本……

「別看了，男性是不會拿刀的，除非是被敵人攻得措手不及時才會拿。所以別看了，女孩，找回妳的重心。」楊說。「鎮定，先穩定情緒，腦中模擬動作，然後揮刀。」現在絡悅也看著我，我壓力更大了。

我深吸了好幾口氣，完全感受不到平靜的心情。這是刀耶？我人生第一把武器。

我將右手慢慢擺到左側腰際，再度瞥了一眼練習場上勤練的士兵們……

突然一切變得似曾相似。

練習場，我也曾經站在這裡。

「不對……」我低語出聲。「一切不對勁……」

我能抓住記憶，遺失的記憶，但……太遠了。我的手垂了下來，軍官納悶的看著我。抓不到……

必須抓到……不然……

會消失。

會遺忘。

「妤萱？」絡悅的臉忽然出現在眼前，我鬆手，刀掉了。「妳在恍神？」

他的劍離我好近，近到我能感覺出來劍身的冰涼霧氣。地上的刀轉眼間回到我手裡，我沒有發覺一切的不合理，只是握緊刀，絡悅在下一刻意識到，往後跳去。而我揮出一個完美的弧線。

我不知道我能做那麼好。殘留在空中的霧氣形成淺淺的弧形，然後散去。

我看著軍官的雙眼。

「好……好極了。」他結巴著，瞠目結舌。「女孩，妳做得太好……」

「妳要殺了我嗎？」絡悅突然抓住我握刀的手。「妳剛才……妳剛才沒察覺我站在妳眼前？」

「我……」我震驚的後退，在完全沒有意識的情況下再次丟下了刀。「我不是……」

「小心點。」軍官輕聲說。「他說的對，妳要注意。」

我驚惶的抬起頭，與絡悅對上眼，驚覺他眼裡微慍的背後有一層淡淡的恐懼。天啊……我做了什麼……

「好了，小子，放開她。」軍官開口打斷。「反正沒有人受傷，意外沒有發生。看來你們只是『沒握到武器能力就不會被激發』。那很好，既然有了基礎，我們該來學點更難的了。」

我們沒有人反應，我覺得絡悅怒視我的目光足以將我燒成灰燼……

最後軍官眼神嚴厲地看像絡悅。「夠了，我說放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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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我們會答應，但如果可以，你們能先告訴我關於這個？」絡悅掀起他的袖子。「我們必須知道，這絕對不是我們天生就擁有的，拜託，你們也知道不是。」

國王愁眉苦臉。「我也想說，但說出來對你們沒有益處，這……太難解釋。」他看了皇后一眼尋求協助，後者正在整理桌上的地圖。

「芒星。」皇后開口，「嗯，我說了你們也可能不懂，那是新暮的標幟。」她將一張全開的地圖摺好，然後從抽屜翻出另一張。「還有雙刀……永戀的。」

絡悅坐回椅子，隨興拿起一張地圖。「所以，這裡是永戀，」他指著一個被森林包住的城堡，然後移向在它更上方的一塊地。「這裡是新暮。而我們剛好會經過兩地？」

「沒錯。」皇后說，將地圖轉向。「這一塊可以的話避免進去，毀滅之地，看名字就知道進去的下場吧？你們不是那裡的人。你們的目標只有赤嵐怸楓一人。」

我點著頭，接著有點嘲諷的說：「領著一小批人馬直衝向三千萬名守軍？」

「我們沒有領軍經驗。」絡悅說。

「你們可以的，況且你們會先經過新暮與永戀。那裡會提供你們休息的住所，況且你們不需要領導經驗，每一位隨軍的士兵都會聽從你們，我想你們已經大概猜到你們的身分？」

我以為絡悅會回答，但沒想到他竟然靜默了。「皇室。」於是我說。

她滿意的點頭。「我知道你們可能會困惑，但不會永遠的，拿著刀、拿著劍，你們幾乎無所不敵。更何況帶兵人數沒有很多，對一般常上戰場的將軍而言，那根本只是滄海一粟。你們不會只有一把刀、一把劍，而是有數百把在後方支援。

「我不希望你們為了完成這件事而犧牲性命，必要時撤退，我不要你們喪命，我要的是平安。」她皺眉。「不過如果能平安那就……盡力完成任務。」

「這只是個請求，而非任務。」國王笑著。「如果可以的話我會請露也邤烽和露珍理馨幫忙，但他們被當成人質，因此也沒辦法，而至於另一側的靜雨……」

「免了吧。」皇后的笑聲輕蔑的冷笑。「你無法要求他們對自己的兒子下手。」

國王聳著肩。「總之，這不是強迫，也不是看你們不理解才使指你們。不，這絕對不是命令，我們地位一樣，記得嗎？」

「確切點，比我們低一點而已。」皇后糾正。

我點頭。如果我們真的是皇室的話。

「致不上的感激。」皇后站起身，「那麼時間不早，你們該上路了。」

我也跟著起身，鞠躬退下，站到一旁等到國王和皇后經過，然後我們才走向門口。絡悅突然拉住我的手腕，我止步了，他的力道好大。

「妳知道這很危險。」他輕聲說。

「我知道。」

「而妳依然參與？我不知道這個世界是怎樣，我不曉得這裡的人，這是武力戰爭，政治戰爭就算了，這裡是戰場。」

「至少這裡很和平吧？」我反駁。「我需要知道答案，甚至需要知道我的身分。」

「妳的身分是學生，正常世界的正常人、正常世界的資優學生、正常世界的凡人。」他放開我，但眼神沒有離開與我的對視。「太危險了，我不涉入。」

「你必須涉入！」換我扯住他的袖子。「你知道你不平凡，我也知道我不平凡，那把劍是怎麼回事？流瀉的光又怎麼解釋？你手臂上的印記──那標幟，你怎麼說？新暮，絡悅，我敢肯定的說你屬於那。」

「我說我不涉入。」他轉身甩開我的手，跨步離去。

「那你要回那裡？」我怒聲說道，突然間不想再壓抑。「回到那些排擠你、把你當空氣存在的人群裡？那裡只有無數的霸凌、無止盡的欺負。」他停下腳步。「你真的要回去？你的肋骨是被打斷的，我知道，今天對打時你不要以為我沒發現！」

我可能太激動了，他轉身時眼裡衝出了火光。

「妳今天差點殺了我！」他咆哮。「妳要我怎麼待在這裡？那裡還好點，我上一次是被肋骨打斷的，至少我下一次可能只是斷手。但在這裡？我下次喪失的會是性命。」

我惶恐的退後一步，以為他就此罷休，但顯然不。

「去你的，妳不懂就不要開口，到底被刀逼著後退的是誰？我剛才盡了力想要暗示妳不要接受，但妳他媽的就一副躍躍欲試！妳要去就去，我不想管、也不在乎妳什麼時候會死！」

他轉身，長袍揚起，然後頭也不回的走掉。

我震驚的愣在原地。

我通常不是個容易情緒化的人，但他的話激怒到我。我沒有和異性吵過架，這種感覺太難受。

他罵我什麼？去你的？他媽的？我死了他不在乎？

我知道我和他算不上朋友，講話次數也不到百次。但被一個人說不在乎……

我拚命忍住眼淚，會議室門口的守衛一陣驚慌的互相四目交接，但我不理會他們，我喚出短刀，這個動作被軍官練了幾百十遍，已經熟練到不行。

看著紫色刀身，首次看見它流淌出煙霧時是那麼愉悅。

若我真的屬於這裡，我會很開心。

「如果，我真的死了，你真的不在乎？」我的話在殿堂裡迴盪。他走遠的背影倏地轉身，我在他轉身那一刻收起刀。「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恨那個世界，在那裡接受欺凌對我而言才是種死。」

我快步走離他身邊，但我其實希望他留下，獨自一人太恐怖。我忘不了轉學那天他對我露出的微笑，我承認，我喜歡看他笑，但到了此地──愛界──我從沒見過。

有什麼改變了他，而心底有股渴望想讓他回到以前。

然後，當我走到宮殿大門，我二度被拉住。

剛才的疑慮全部消失，取代的錯愕與歡愉同時湧上心頭。

我轉過頭，瞥見絡悅迅速移開目光，不過他看起來冷靜多了，剛才的憤怒轉瞬即逝。

「好，我跟妳去。」他低聲說。「但是，我不會把我的性命交給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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