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倚著校園外牆,看著傍晚的夕陽沒入建築物之間。
城市啊。這是我憧憬三年的地方,現在真的來了。以前,都是看著夕陽沒入山頭,有時也會獨自一人去海邊賞海,禮拜六清晨的晨光特別漂亮……。國中後,我便轉到宜蘭私立學校,在那邊住宿,今年才又搬回來和繼母住。
終於不用再睡宿舍讓我很開心,不用和討人厭的室友共處一房,不用怕有人會趁我洗澡時撬開門……
然而我內心惶惶不安。今天發生的事令我無法理解。北市的學生都如此?都是那麼樂觀、開朗、善良?排除說我成績不好的男同學,以及許紫怡,其他人真的對我很好。
比以前好太多了。
尤其是那個男同學。眼睛是藍色的同學。太詭異了。但是……但是……我低下頭,不再仰望天空,那樣讓我看起來好像是神經病。很久以前……
怪人,紫色的眼睛難道察覺不出來?還想要跟我們混?
我撥弄著自己的頭髮,感到極度不安。我不是沒被那樣說過。
「妤萱?」希玲的聲音嚇到我,我轉身看見她朝我跑來,我想要跟她打招呼時,被猛力推了一下。
「不要擋路。」一個身影閃過,我踉蹌一步,希玲趕緊扶助我,然後怒瞪剛才的人。
許紫怡。我認出她了,她不屑的哼了聲,甩甩長髮快步離去。我有不好的預感,望著她的背影,高傲、冷血,我驚覺,她走回家的方向跟我一樣。
「我們回家的路是同一條,一起走吧。」希玲說。「今天是妳的第一天,妳不會想被許紫怡盯上……」
我們並肩,盡可能等到許紫怡消走遠才跟上腳步,但後來她漸漸消失於視線內。反正也不曉得她家在哪裡,我們兩個很快地便聊起來。我很想再問她一次那個問題。關於為什麼對我那麼好的問題。
怪人。他們今天也這麼叫何絡悅。
「希玲?」我開口。「今天……今天我的問題……」
她輕輕一笑。「關於為什麼對妳那麼好?」她反問,原來她記得。「我們才想問妳呢,妳為什麼會認為我們對妳不好?」
我沉默了。每次遇見這個問題,我就會逼迫自己閉嘴。內心深處在慫恿我,在慫恿我說出我最害怕的事實。被壓迫了好幾年,要我馬上面對,要我馬上說出口,不管是誰都辦不到吧?
「八年級,高念欣轉來。」希玲說,她似乎不在意我沒回答。「她完全沒有這個問題,順順利利融入了五班。相反的,妳看起來很膽怯。」
膽怯?膽怯?我看起來像那樣?我幾乎要反駁,但我想,她說的恐怕沒錯。
「妳被霸凌?這是唯一的可能。」她繼續,每一句話都像扎進我的心。「我先跟妳道歉,這件事我們幾人私底下討論過,我們不希望妳再度遭受同樣的待遇,雖然剩下一年,甚至更短的時間,但我希望我們班不會出現排擠這種狀況──」
「怪人。」我說。「但妳們叫何絡悅怪人。」
希玲挑起了眉毛。「沒錯。」
「因為他眼睛的顏色?」我問。那樣叫排擠了吧?經過一天觀察,根本沒有人要理他。
「但他不在意。那說不上排擠,他不在乎我們說的話,他只做自己,與世隔絕,他沒有反駁、沒有要我們不那麼做──」
「你們怎麼知道他喜不喜歡?」我低聲問。
希玲笑了,卻沒有給回覆。「我家在這條巷子裡,明天一起上學?」
我點個頭,看著她離去的方向,不禁皺起眉頭。我不喜歡她的態度,口上說說的正義,卻是充滿「歪理」的正義。什麼叫做他不表明就代表他默認排擠行為?
我越想越不喜歡她說的話了……不是討厭,就是……不喜歡那樣的口氣。但我若反駁她,會不會又變回之前那樣?天天受到欺凌的生活?
我慢慢走回家,沒入城市間的夕陽剩下半顆,金黃的光芒撒在這條巷子裡,穿出巷子是一條稍寬的街道,這裡的房子漆成白色,雖然房子已經老舊,但新漆讓外表看起像是近幾年才增建。我抬起頭,遠處,我看見了熟悉的那棟房子。
這裡的房子大多是透天,我家的也不例外,白色屋頂在夕陽光下閃爍,三層樓高的房子矗立在眼前。然後,我愣住了。我家的對面,另一棟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房子,門前站著一個清瘦的身影。不會吧?不會吧?整天下來我還不夠震驚?
希玲稱為怪人的同學,那個眼睛湛藍到不可思議的同學,就椅著門、揹著書包站在那裡。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了我。
尷尬勝過了震驚,我簡短的打個招呼,接著迴避視線,迅速走到我家門口。住在我家對面?我的新同學?他?也就是說……我還沒去唸私立學校時他就已經是我的鄰居了?或者說,他近年才搬來?
我握住門把,心跳不明的飛快,與其說是尷尬,不如說是緊張。
「謝妤萱。」他開口了。
我忍住哀號,接著裝作鎮定轉過身。「嗯,什麼事?」
他直視我的雙眼,就這麼大剌剌的直視。在夕陽的照耀下,他的雙眼有如閃著光芒。「真意外,妳住對面。」最後他緩緩移開視線,說道。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心跳依然狂跳,我們這樣站了幾秒分鐘。尷尬到了極點!
「那麼,我先走──」原本要說的話,卻被他打斷。「我繼父常說,有時候,巧遇就是會在奇妙的時間出現。」他忽然說了這句話,害我不知所措,「我是何絡悅,但如果可以的話……叫我絡悅。好嗎?」
我百思不解的站在原地,距離他至少三公尺。這什麼?開場白嗎?自我介紹?難不成我要說「幸會」?
奇妙的……巧遇?這又是什麼?這個人真的很奇怪。難道希玲說他怪人,不是說他的眼眸,是指他說話毫無道理可言?
「我知道妳在想什麼。」絡悅──我就如他所願這麼叫他了──他走近,越來越近,直到距離一公尺。我依然握著門把,想到這動作很傻,我才趕緊放掉。「我的眼眸?我說的話?怪人,我知道。」
「湛藍。」這兩個自從我口中說出。很蠢,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笑了。「妳瞳孔的紫,也很酷啊。」
我震驚的睜大雙眼,幾乎下意識想拿出鏡子。「我有戴改變顏色的美瞳……隱形眼鏡不該……你不可能看得見。」
「說真的,看得見,還很明顯。」他笑出了聲,跟之前聽見的聲音相同,清脆。「所以我才說,奇特的人,會在奇特的時間點巧遇。」
他為何一直強調奇特這個詞?
「聽著,我不是混血,我是血統純正的台灣人──」
「噢,妳指的是凡人吧……那妳怎麼會有這個?」絡悅猛然拉住我的手腕,我來不及反應過來,他已經無禮的掀起制服袖子。
我臉唰地羞紅。兩把刀交疊的刺青圖案在我右手臂上,隱隱散發著紫色光芒。我驚呼一聲用力甩開他的手。但他緊握我的手腕,心裡一部分憤怒,一部分驚慌。
「結果你也一樣。」我怒道。「每一次都有人想要接近我,假裝跟我要好,到最後,揭穿我與眾不同的地方,然後公開!你就是,你就跟我之前的同學一樣。」我用力甩開他的手,我不怕弄痛他。
誰會想看見一個女孩子的手臂上刺著刀的圖案?誰會相信這不是刺青?老師只會認為我被帶壞,他們不會查證,同學則會認為我是街頭常見的混混!
而誰會想被那樣看待?
他的笑容消失了,臉上閃過一抹震驚。「妳恐怕不知道妳在說什麼。」他退後一步。「我沒有要公開妳的秘密,不信的話,我也有。」
「什麼意思?開這種玩笑很有趣嗎?」我發現自己怒聲說,甚至帶點哭腔。「這不是刺青,這不好笑,但又有誰會相信我?」
絡悅看著我,一臉平靜。我被情緒沖昏了頭,上前一步,抓起他的手腕,掀起他的袖子。
「這不是刺青。」我聽見他低語。「我知道。」
我覺得我的世界在這一刻改變了。他的右手臂上,有一個六腳星芒。而且還隱約發著藍光。
我退後一步。雖然顏色不同,但確實是統一種東西。而那究竟是什麼?
「我就說吧。」絡悅一副輕鬆的樣子。他撥開我的手,拉下他的袖子,讓那個圖案隱藏起來。「我沒有不相信妳。」
最後殘留在心底的只有驚恐。我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最後,我沒有說一聲再見,頭也不回的進到屋子裡,重重甩上大門。繼母正在準備晚餐,她一看見我,放下手邊的事務。
「妤萱?第一天還行嗎?」她叫做謝忱怡,頭髮披在肩上,幾條辮子綁成馬尾。從五歲起,我就被宣告父母因車禍雙亡,親戚沒有人要養我,因此她領養了我,我幾乎已經把她當作親生母親。
我對父母的死沒有半點印象,很詭異,就連四歲前,也沒有與他們相處的印象。這讓我有點空洞,沒有他們的回憶,我感到很愧疚。但或許是因為當下情緒衝擊太大,年紀小小的我把記憶全數封鎖。
「怎麼回事?」繼母拉起我的手。「今天又發生什麼事了?他們又欺負妳了?」
一開始我無法回答,腦中還消化著剛才經歷的一切。絡悅真的相信我,真的有人願意相信……1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LQYMFn524
我為什麼要拒絕他的好意?
十四年來,第一次……
「妤萱?」繼母又問道,臉上閃過一抹擔憂,她伸手將我摟進懷。
「沒有人……媽,這一次真的沒有。」我輕聲說。「事實上,還有一位同學信任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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