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粹的歡喜與純粹的悲傷,我不曉得哪一個比較讓我痛。
記憶回來了,我沒有忘記絡悅,人界的經歷仍然深刻在腦海,但那些經歷讓我嘗到了恐懼的滋味,我終於明白自己是怎麼去到人界,甚至墮落到被霸凌的地步。
我原本活在這裡,和我的父母一起生活,和其他界域的公主王子感情深厚,可是……可是……
「他們是誰?」我喃喃自語,那兩人是誰?在森林間把我打暈的是誰?「他們……帶走我……帶向淪落的邊緣……」
「妤萱?」絡悅擔憂地問道,一手搭上我的肩。我沒哭,但我覺得眼眶刺痛,我所看見的一切彷彿都不是真實的,父母親的臉龐,絡悅的臉龐,哪一個是真,哪一個是假?
「雅瑞席戀。」母親出聲,她的聲音惆悵不已,她忍受失去我的痛多久了?為人母親,她被思念折騰多久了?我一想起回憶中的兩人就感到憤怒,真是不可饒恕……
「我萬萬沒想到,就算再給我十年,我沒想到會再見到妳。」父親感嘆,伸手把我扶起,我的膝蓋有點痛,應該是暈倒時撞傷的。「天知道他們把妳帶去哪?」
「該死的地獄。」我輕聲說,再度擁抱他們兩個。
「妤萱……」絡悅臉上的擔憂還在,我終於看向他,他是在擔心我的記憶?還是──「看看妳的手。」
他指著我的手臂,我這才發現,有雙刀印記的那個地方冒出熊熊烈焰。
母親低呼,震驚地看著紫藍色的烈焰從我手臂竄起,父親就沒那麼驚訝了。「印記……妳有了?可是……妳還不到十五歲……」
「不到十五歲?什麼意思?」
父親沒理會我,用手指輕拂過火焰,看起來不燙手,那只是……某種光的形式?我伸手觸碰,但一碰上火,它馬上熄滅,熄滅後沒有灰燼,只剩下原本的印記,沒什麼改變。
「它……怎麼了嗎?」我皺眉問道。
「這是妳的印記啊,可是通常十五歲才有,妳應該……才十四歲吧?」母親問道,臉上的神情不是擔心……而是……欣喜?
「不……這……我已經十五歲了,這不是第一次出現──之前已經出現過一次了,我已經有魔法了。」我解釋,「但我還不會使用,我只會召喚幻影刀……」
我總覺得這句話是謊言,我清楚記得,死在我手下的破將,他的喉嚨是怎麼燒毀。
「雙刀幻術……」父親嘆了口氣,「妳早該習得。」
我露出遺憾的笑容。「反正我也才剛滿十五,才剛獲得魔法……我回來了,你們有更多時間能教我……」
「我真的好高興。」母親哽咽的說,眼淚再度落下,她伸手摟住我。「我女兒回來了……回來了……噢,洛辛格亞,女神的預言成真了……」
父親露出一抹哀傷又欣慰的微笑,輕輕摟住我,在我頭上一吻。
在父母的擁抱下,我與絡悅對上眼,他給了我一個鼓勵的微笑。
我很高興,自己沒有忘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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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我都在和父母敘舊,我告訴他們人界的許多科技,遠比愛界高明,但我省略了校園生活,那裡充滿各種不好的回憶,我真的不想去翻出來。
我們聊最多的部分還是我的童年,僅此四年,我們還是談天說笑,聊到三更半夜。今天,我好不容易找到空檔,擺脫纏人的侍女(對,就算記憶恢復我仍覺得她們麻煩),去找絡悅。
我猶豫地敲了敲門,他很快就來應門。
「敘舊完了?」絡悅說道,臉上有一抹淡淡的笑。「幾天下來,我以為妳把我忘了呢……」
「我沒忘記你,絡悅。」我露出微笑,這幾天,我變得更開朗,比較……敢面對他。「記憶只是個填補形式,把遺失的記憶找回……」
「真羨慕妳。」他嘆氣,「我找不到記憶,腦海感覺缺了一塊,就那麼一塊是空白的。」
「需要忙你嗎?或許我父母知道怎麼修復──」
「不用了。」他搖頭,關上房門後,我們並肩走下樓。「我想時機對了記憶就會恢復,只是不曉得愛界的人用什麼方式讓我們的記憶消失?竟然能消失的那麼徹底。」
「你去到新暮就會恢復啦。」我鼓勵他。「看見熟識應該就是關鍵,不然熟悉的環境、森林、大廳應該都有幫助……我們盡快啟程好嗎?」
「妳應該多留幾天,」絡悅看著我,「這是妳的家,妳與父母親十年不見,他們一定很想妳。」
「我知道親情的重要,可是皇后交代的事我們不能放著不管,澈水需要我們,我不能因為自身緣故而犧牲掉幾千人的命……」
「可是……你說他們需要我們……」
「嗯?」我們走過花園,我停了下來,其中幾朵花吸引了我,雪白到近乎透明的花瓣,我從沒看過,它的枝葉是青翠的綠,而透明的花瓣上點點……
「這種花……」絡悅湊過來。「稀有種?」
「或許是用魔法勾勒出來的。」我聳聳肩。「離題了。」我把專注力拉回。
「對,總之,我們三百名士兵都葬身了。」
「但三百名士兵本來就不夠我們打下澈水。」我說,自從恢復記憶,我開始對「戰爭」有了概念。「皇后給的是備用軍,我覺得……她不是真的想要我們去澈水。」
他看向我,「不會是澈水那是哪,公主殿下?」
我瞟了他一眼,他淘氣地笑了。「目的應該是恢復記憶,然後讓我們練習領導力,我們是繼承者──如果沒錯的話,絡悅,你也是。」
其實我已經確定,絡悅就是新暮的王子,記憶中的宴會,那個人的確是他,我和他小時候就已經相識,又同時被送往人界。但我沒有告訴他真相,我怕……事情會更糟。
會惡化……
「我想也是。」他說,「手臂上的印記證實這點,那是皇室的標幟,所以我想……我應該不用卑躬屈膝的稱呼妳『公主』?」
「不用!」我連忙說,「還有,你叫我的名字就好,不必叫我的真實名字──」
「雅瑞席戀?」他故意說道,已經把我的名字記起來。「這是妳的本名吧,我想在重要場合我還是必須這麼稱呼,畢竟──永戀的公主兼繼承人啊──」
「嘿……」我抗議。「我不習慣,雖然這是我的名字,但我聽『妤萱』這名字聽了十年,本名難免有點奇怪……」
「怎麼怪呢?」絡悅開懷一笑。「很美啊……」 1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SIfR4nX8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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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我帶絡悅去逛城鎮,我們出城,當然會有隨行士兵護送,很多人想要親眼見證公主的回歸,都走出家門,把街道給塞滿,根本水洩不通。
我決定出城也是為了給人民一點自信,讓他們相信永戀又重新開始運作,繼承者不再是焦點問題,他們不必去競爭下一任領者、領后。每個人民都很親切,看見我都熱情的招手。
表面上,我保持微笑,但實際上,我很不自在,多年來注視我的總是惡劣眼神,這些眼神……太過友善,總覺得如果親近反而會落入陷阱……
我很努力甩掉這些念頭,我相信這個世界會更好,會更善待我,可是多年來的陰影創傷……不是在一夕間可以擺脫的。
絡悅似乎看出我的愁緒,輕輕推了我。「看著眼前就好。」
我緩緩點頭,卻不確定他話中意涵。我和絡悅繞了外城一圈,才回到城中。
原本打算傍晚就啟程,可是看見人民的熱情,實在很捨不得。但今天是最佳時機,天氣即將轉涼,我們得在大雪落下前抵達新暮,路程需花十到十六天,甚至更長。
我的回歸令母親開心,但令我懊惱的一點,是她不教我幻術。有點怪,她是家中戀珠(註:一個紫晶項鍊墜子,是幻術重要法力來源,永戀連帶)傳任者,也就是家中唯一能擁有術式的皇室,如果不趕快傳承給我……又假設發生什麼意外--只是假設--那就會失傳了。
不過也有可能因為我的魔法尚未純熟,她不敢貿然教我,但……我應該能自己摸索,對吧?
午後,我和絡悅各自回房整理,今晚就要啟程,我再度穿上出征用斗篷,如今明白斗篷前的雙刀鈕扣代表什麼了。我代表永戀出征,這是屬於我的一個地位象徵。
行李不多,我會有十幾天的外宿,而且不能梳洗,假設沿路沒有河流的話,這實在令人痛苦,但讓我體會到戰爭的生活(雖然我並不是真的在打仗)。
我們不做馬車,這次也沒有隨行士兵,上次那一仗損失了很多,倘若身邊留個一兩位,對我們也是個幫助,如果又碰上破將,不必白白犧牲更多人。
但這也代表我和絡悅有可能會喪命……
大約兩小時後,我決定去見父母,這一次,我要好好和他們離別。
我輕敲房門,應門的是母親。
我微微鞠躬,這是最基本的禮貌。「我是來道別的,待會就要出發了,我這次……」我思考著要說什麼,但接著母親把我拉過去擁抱。
「妳不用說那麼多,我們也知道。」她輕輕微笑,金色長髮落在我肩頭。「總覺得時間真快,明明重逢才一週,妳就要啟程……」
「她好歹也成年了。」父親的聲音從臥室傳來。在愛界,手臂出現印記就代表成年。「要不……妳就盡快將那個交給她?莎夏莉亞?」
母親把我放開,望著我的眼神充滿疑慮,父親隨後從後方走出,一手搭在莎夏莉亞肩膀。
「我……」母親的手緊握胸前的墜子,那顆紫晶繫在約莫一公分的黑色頸環上,十分亮眼。「我實在不確定……」
「我的魔法還未純熟,或許可以等到以後。」我說,其實不太想那麼快接下重擔。「我沒有它也能保護自己,之前在皇后那邊有受過訓練--」
「那不是魔法純熟問題。」母親搖搖頭。「妳沒有讀過幻術的相關知識,更何況是『雙刀』,我怕的是妳不熟用……」 1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69BW1wD9c
她沉思了一陣子,最後才解下頸環。「當作護身符吧。」她低聲說,為我戴上,金屬頸圈貼上我脖子,帶來一股冰涼,我抬頭望著她,她的眼裡似乎帶著畏懼。
對什麼的畏懼?
「我就算有了戀珠……也無法啟用幻術,對嗎?」
他們兩人對看一眼,最後父親開口,「不太一定,但這幾天看來,妳才懂得召喚武器不到兩週,就擁有一些基礎。所謂的『潛力』不是在一夕間就能培養,我想……妳或許能自行摸索。」
母親反對的看著他。「我不同意自行摸索,幻術的瞬間爆發力可以很大,也可以小得無微不至,我們無法確定,我覺得……」
「那妳何必給她呢?」洛辛格亞笑出聲。「她能從人界歸來,妳覺得她沒有能力控制好自己的魔法嗎?」
我微微感到不自在,我不確定從人界歸來代表我了解魔法,更何況會駕馭它。
母親仍然躊躇了一會,「好吧,不過我--」
樓下的一聲叫喊將她打斷,絡悅呼喊著我,說出城的馬車已經到了。
「我不會有事的啦,母親。」我盡量露出笑容,「我已經回來了,不會在離開你們第二次,你們……就相信我一次吧。」我再度上前,擁抱他們倆。
「我們永遠都會相信妳。」父親親吻我的臉頰,並把我緊緊摟在懷中。「好啦,你已經不再是我們熟悉的那個女孩,那個女孩已經長大了……還接了任務啊。」
母親露出欣慰笑容。「凱旋歸來吧,攻下妳人生中第一座首都,帶著榮耀回來永戀吧……」
我欣然一笑,可是等到我走下樓,我的笑容卻倏地消失。
我根本不敢保證自己活得過明天,我不敢保證自己已經長大,我不敢保證自己攻得下澈水……我只是個在混亂中回到家鄉的女孩,對這個世界的魔法完全不熟悉,被逼迫踏上恐懼的旅途。
我完全沒自信,卻裝得一副泰然自若。1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ftKztUMWc
「道別得……還順利?」絡悅問道,他背著一帶行李,也遞給我一袋,接下來幾天我們只能靠這些東西維生,這些食物已經算很豐富,畢竟我們是皇室,但跟人界的相比,差得太遠了。
我點點頭。「我很害怕。」我低語,說出我的心聲。
他望著開啟的城門,恐怕也對未來一無所知。「誰不是呢。」他輕聲說道。「我連這世界都沒有印象,卻明白這是我的歸屬,這種感覺真的很怪。」
「但總覺得你對未來信心滿滿,不像我……我太害怕失去。」
他沒有回話,只是轉過頭,與我對上視線。那一瞬間我看見的眼神並非全然的自信,其中還夾雜著迷茫。「不過,我們會挺過去的,對吧?」
我沒有回答,只是走出城門,許多人歡送我們,掌聲與叫喊不比出城時少,但在那些掌聲背後,他們明白,作為一個領袖的我有多害怕嗎?
但我揮手微笑,畢竟有些事,平民是永遠不會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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