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七點,夜色才剛落下,這條街卻已經亮得刺眼。
鐵鏟敲擊鍋面的聲響、抽風機的運轉聲,還有遊客的喧嘩聲,把整個夜市炒得熱鬧非凡。而在這一片混亂中,「林記熱炒」無疑是全場的人氣王—不管旁邊的攤位怎麼賣力叫賣,大家就是死心塌地圍在這裡,為了吃上一盤,甘願站著排隊半小時也不肯走。
「借過借過!小心燙喔!」
我扯著喉嚨大喊,左手端著兩盤剛起鍋的沙茶羊肉,側身閃過一對正在自拍的情侶,精準地把盤子甩到三號桌上。
「老闆娘,我們的蛤蜊湯還要多久?」坐在角落的平頭男不耐煩地拿筷子敲著桌緣,那「鏗鏗鏗」的規律聲響聽得人火氣直冒。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fzLWJ4HpT
「馬上好!再等兩分鐘!」我隨口應了一聲,轉身又鑽回到那個溫度高達四十度的爐火前。我叫林曉安,今年二十六歲。別的女生這個年紀可能在煩惱辦公室冷氣太強要帶外套,而我煩惱的是今天的九層塔夠不夠用,還有這該死的汗水會不會流進眼睛裡。
自從老爸上個月摔斷腿住院後,這攤子掌廚的重任就落到了我身上。雖然累得像條狗,但看著那些客人把東西吃得乾乾淨淨,心裡還是有一種說不出的成就感。
「再來一份三杯雞!大辣!」
我抓起鍋鏟,正準備把蒜頭和薑片丟進鍋裡爆香,動作卻在半空中頓了一下。
因為我看見了他。
在這一片穿著吊嘎、短褲和夾腳拖的人海裡,那個男人就像是一個誤闖進來的異類。
他穿著一件剪裁極度合身的白襯衫,釦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顆,袖口平整得連一道摺痕都沒有。他就這樣直挺挺地站在我的攤位正前方,周圍擁擠的歐巴桑和小孩都下意識地繞開他走,彷彿他周圍籠罩了一道無形的結界。
他在看我。 不,準確來說,他在看我手裡的鍋子。
那眼神不是飢餓,也不是期待,而是一種……審視?
他的眉頭微微皺著,臉色蒼白得像是一張白紙,在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我看不到一點逛夜市該有的快樂,看著那種眼神,我只覺得渾身不對勁,像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盯上一樣。
「怪人。」
我在心裡嘀咕了一句,手下的動作沒停,大火轟地一聲竄上來。
我以為他只是個迷路的觀光客,看幾眼就會受不了油煙味離開。沒想到等我把這鍋雞肉炒完,他還直愣愣地杵在那裡,動都不動。
終於,在換下一鍋菜的空檔,我忍不住用鏟子指了指掛在攤車前的菜單。
「帥哥,要吃飯就去後面排隊填單,站在這裡會擋到出菜喔。」
他抬起頭,視線終於落在我臉上。
「給我一份……」他的中文有點生硬,聲音低沈好聽,卻帶著一絲沙啞,「妳覺得最有味道的菜。」
我愣了一下,隨即失笑。這又是哪來的整人節目台詞?
「最有味道?」我挑了挑眉,故意把鏟子敲得震天響,「這裡每一道都很重口味。你是要辣死還是鹹死?」
他沒有笑。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
「隨便。只要能讓我感覺到它是食物。」
這人絕對腦袋有洞,這是我的第一個念頭。
但身為老闆娘,上門的生意沒有往外推的道理。既然他想找刺激,那我就成全他。
「好,那就來份招牌三杯雞。坐那邊等。」
我不再理他,轉身把瓦斯爐的火開到最大。轟隆一聲,藍色的火焰吞噬了鍋底。我看準時機,一大瓢黑麻油滑入熱鍋,接著是拍碎的老薑和整顆蒜頭。
滋——!
嗆辣的香氣瞬間炸開,這是我從小聞到大的味道,是屬於「林記」的味道。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gRMPctCZq
雞腿肉下鍋,快速翻炒至表皮金黃,最後沿著鍋邊淋上一圈米酒,再丟入大把九層塔。
這道菜,我有自信連隔壁巷子的野貓聞了都會流口水。
五分鐘後,我把冒著白煙的三杯雞重重放在他面前的不鏽鋼摺疊桌上。
「慢用。」我隨手抽了雙免洗筷放在他旁邊,語氣不算太客氣。
周圍的客人都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穿著白襯衫、與夜市格格不入的男人。他卻像是感覺不到那些視線,只是低頭看著那盤油亮亮的雞肉。
我看見他拿起筷子。 那動作優雅得過分,手指修長乾淨,像是在對待什麼藝術品,而不是一盤一百的快炒。
我竟然有點緊張。明明每天要炒上上百盤,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特別在意這個怪人的反應。大概是因為他剛才那句「只要能感覺到它是食物」,聽起來實在太悲慘了。
他夾起一塊雞肉,緩緩送入口中。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ERQ9IyW26
我握著鍋鏟的手心全是汗。慘了,他那個表情太嚴肅了。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taFJCtp9V
我剛剛雞肉有炒熟嗎?鹽巴有放太多嗎?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mWtobf3Ip
還是那是剛才不小心掉到桌上又撿起來的那一塊?(開玩笑的,我沒撿。)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sVccnRfYG
我一邊翻炒著炒飯,一邊假裝甩鍋,其實眼角餘光死死黏在他臉上。
咀嚼。眉頭沒皺,好險。 一下,兩下。眼神沒有渙散,應該沒中毒。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p1fQgkgXh
喉結滾動,嚥了下去。
他停頓了一秒,然後放下了筷子。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FjauJ3T41
完蛋,放下筷子是什麼意思?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KSqRLOIGp
是不屑吃第二口嗎?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iChNBZOiA
還是要報警抓我?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ix3zuUtsG
我腦中瞬間閃過衛生局稽查員拿著封條衝進來的畫面。
「老闆,」前面的客人不耐煩地敲碗,「我的炒飯是要炒多久?都快變鍋巴了。」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bukXBrfOJ
「啊!抱歉抱歉!」我手忙腳亂地把差點變黑炭的炒飯盛起來,心裡卻還在想:那個白臉男該不會等等就要站起來翻桌了吧?
那張好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驚艷,也沒有嫌惡。只有一種深深的、近乎絕望的空洞。
「如何?」我忍不住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挑釁,「夠有味道了吧?」
他抬起頭看著我,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倒映著我略顯狼狽的臉,還有背後那盞忽明忽暗的招牌燈。
「為了掩蓋雞肉不新鮮,妳加了過量的鹽,對吧?」
我嚇了一跳,正想反駁,他卻指了指自己的舌頭。
「我嘗不出味道。但我感覺得到舌頭上的刺痛感。」 他看著那盤菜,眼神空洞。 「看起來色香味俱全。但吞下去的時候……什麼都沒有。」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耳光狠狠甩在我臉上。
那一瞬間,我聽見了心裡某條理智線斷裂的聲音。 這不僅僅是奧客,這是對於「林記」、對於我爸傳下來的手藝最大的羞辱。
「你說什麼?」我把抹布往肩上一甩,聲量不自覺提高了八度,「嫌鹹你可以不要吃!說什麼死掉的味道,你以為你是誰啊?美食評論家嗎?」
附近的客人停下了筷子,氣氛瞬間變得尷尬。
他沒有跟我吵架的意思。他只是站起身,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藍色的小朋友壓在桌上。那一千元在油膩的桌面上顯得格外刺眼。
「不用找了。」
他說完轉身就走,留下一盤只動了一口的雞肉,和那個充滿羞辱意味的背影。
我看著那張鈔票,火氣直衝腦門。把我的菜當垃圾,然後丟錢了事? 這口氣我吞不下去。
「喂!你給我站住!」
我也不管鍋裡的菜炒到一半,抓起那一千元就追了出去。
穿過那些排隊的人潮,我一把扯住了他的白襯衫袖口。
那是我們第一次肢體接觸。 我那雙剛炒完菜、還帶著油煙味的手,在他潔白的袖子上留下了一道明顯的指印。
他停下腳步,緩緩回過頭。
原本我想把錢甩在他臉上,大罵他一頓。但在看清他眼神的那一刻,我到了嘴邊的髒話卻硬生生卡住了。
那雙眼睛紅通通的,帶著一層薄薄的水氣。 那不是高傲,也不是輕蔑。 那是一個快要溺水的人,卻連求救聲都發不出來的樣子。
「妳知道嗎?」
他看著我,又好像透過我看著別的地方,聲音沙啞得像是快要碎掉。
「當妳連眼淚是什麼味道都不知道的時候,這世界就真的什麼都不剩了。」
我抓著他袖子的手,突然就鬆開了。
周圍的喧囂依舊,叫賣聲、機車聲此起彼落。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5GkAJm3kU
但我卻覺得在那一秒,我看見了他心裡正在下一場大雨。
一場沒有聲音,卻冷得徹骨的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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