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的早晨，空氣裡浮動著一股興奮與焦躁——全是因為今天要『換座位』。
這股情緒像是一道看不見的電流，在每個同學之間流竄，有人期待，有人忐忑，更多的是對未知鄰居的好奇與猜測。教室裡的竊竊私語此起彼落，比平常上課前的喧鬧更加熱烈幾分。
黑板上貼著一張嶄新的座位表，那是班導師根據身高、視力以及成績綜合考量後，無情落下的『最終審判』。
講台前早就被人牆擋得嚴嚴實實。那張紙上密密麻麻的格子，像是某種等待揭曉的樂透開獎單。耳邊充斥著同學們的歡呼與哀嚎，有人慶幸逃過一劫，有人崩潰大喊不想坐第一排。
但在這一片喧鬧中，夏知星只關心一件事——那個『第四排』的位置，究竟是不是空的？
夏知星坐在原本的位子上，手裡緊緊握著英文課本，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眼睛盯著書頁上密密麻麻的單字，但連一個字母都沒看進去。耳邊的喧鬧聲彷彿都褪去了，她只聽得見自己如雷的心跳。
因為就在昨天，她做了一件瘋狂的事——她成為了林澤宇的『共犯』，守著一個只有他們兩人才知道的秘密。
身為從不說謊、正直守法的模範生，一個連考試作弊都覺得是天理不容的優等生，她竟然主動走進了導師辦公室，臉不紅氣不喘地撒了一個謊。
那時候，辦公室裡只有導師一人，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而無辜：「老師，最近我看黑板覺得有點吃力，度數好像加深了。下學期能不能讓我坐前面一點？大概……第四排中間的位置比較剛好。」
她甚至精確地指定了位置——那是林澤宇身高的「專屬座位區」的正前方。
天知道她用了多大的力氣，才讓這句話聽起來不那麼心虛。她強迫自己迎上導師的目光，儘管她的胃因為過度緊張而一陣陣抽搐。
然而，老師對優等生總是無條件信任的，連懷疑的眼神都沒有，只是溫和地推了推眼鏡，關切地說：「好，知星這學期很認真，眼睛要顧好，老師會幫妳安排的。」
那一刻，夏知星心裡的罪惡感和某種興奮感交織在一起，讓她的手心全是汗。罪惡感是因為她欺騙了老師，興奮感則是因為她的「計畫」似乎成功了。
她知道，這是一個自私的謊言，但為了能離那個身影更近一點，她願意冒這個險。
正當知星沉浸在複雜的情緒中時，一陣香水味突兀地闖入了她的感官。那是李薇薇最喜歡的甜膩花香。
李薇薇穿著改短過的校裙，踩著輕快的步伐走到講台前，在看到座位表的那一刻，她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她原本以為憑藉著自己體育股長的身分和與林澤宇在球隊的「革命情感」，老師會把她排在林澤宇旁邊，沒想到，林澤宇的前面竟然變成了那個整天只會讀書的夏知星。
「喲，這不是我們的學霸嗎？」李薇薇轉過身，故意提高了音量，引來不少同學的側目，「怎麼，視力不好啊？坐到第四排來了？我還以為妳這種天才，就算坐在最後一排也能考滿分呢。」
她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嘲諷，眼神像刀子一樣在知星身上掃過。
知星握著書的手緊了緊，沒有抬頭，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視力確實不太好，謝謝關心。」
「是嗎？我看妳是『心眼』太多了吧。」李薇薇冷哼一聲，正要繼續發難，身後傳來熟悉的、懶洋洋的聲音。
「喂，李薇薇，妳擋到路了。」
林澤宇不知何時已經來了，書包隨手甩在桌上，發出「碰」的一聲。他看都沒看李薇薇一眼，徑直走向知星。
李薇薇的臉色變了變，立刻換上了一副甜美的笑容：「澤宇，你來啦！你看這座位表，老師竟然把我們分得這麼遠，我本來還想這學期多跟你請教一下籃球戰術呢。」
「戰術？妳先把體育器材室的鑰匙管好再說吧。」林澤宇漫不經心地回了一句，然後湊近了知星一些，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笑意，「看看妳的『視力』有沒有好一點？」
知星咬了咬下唇，終於忍不住好奇心，合上課本，假裝鎮定地站起身，隨著他一起走向講台。
人群自動為這兩位風雲人物讓開了一條路。知星抬頭，視線在密密麻麻的格子裡搜尋自己的名字。
第四排，第三列：夏知星。 第五排，第三列：林澤宇。
親眼看到這兩個名字緊緊挨在一起時，知星的心臟還是猛地漏了一拍。一種像是做了壞事得逞後的喜悅，像氣泡一樣在胸口炸開。
「嘖，沒想到妳還真聽話。」林澤宇站在她身旁，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那個座位表，嘴角勾起一抹壞壞的笑，「視力不好？這種爛理由妳也敢說，虧妳演得下去。」
「要你管。」知星臉頰發燙，心虛地反駁，「還不都是你叫我去的……而且，最近讀書太用功，近視了不行嗎？」
「行，當然行。」
林澤宇低下頭，湊到她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聽得到的聲音輕笑著說道：「恭喜妳啊，夏知星同學。終於被我拉下水，成為騙人的『共犯』了。」
李薇薇站在一旁，看著兩人親暱的互動，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她從未見過林澤宇對哪個女生露出過那種眼神——那種帶著寵溺、無奈又充滿興趣的眼神。
在球隊裡，林澤宇對她雖然客氣，但始終保持著一種疏離感，從來不會像現在這樣，主動湊到一個女生耳邊說悄悄話。
換座位的過程在一片混亂中結束。當知星把書包放在新座位上，聽著身後傳來熟悉的拉椅子聲、書包落地聲，她竟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
這學期，他依然在她的背後。
然而，甜蜜的「共犯」時光並沒有持續太久，隨之而來的，是高二下學期最讓人聞風喪膽的——模擬考。
隨著考試日期逼近，班上的氣氛逐漸凝重。對於夏知星這種對成績有著病態執著的人來說，這不僅僅是考試，更是維護尊嚴的戰場。
李薇薇顯然也不打算在學習上輸給知星。雖然她的成績不如知星，但她卻在各種場合表現出自己的「優越感」。比如在午休時間，當知星在埋頭苦讀時，李薇薇會故意拿著籃球隊的報名表去找林澤宇討論，聲音大到全班都能聽到。
「澤宇，這次校際賽的經費申請表我填好了，你幫我看看有沒有問題？」李薇薇靠在林澤宇的桌邊，故意壓低了身體，展現出她姣好的身材。
林澤宇頭也不抬，隨手翻了翻：「沒問題，妳給教練看就行。」
「可是教練說要隊長簽字呀。」李薇薇不依不饒，眼神挑釁地掃向坐在前面的知星，「不像某些人，整天只會讀書，一點團體榮譽感都沒有。」
知星握筆的手顫抖了一下，一個字也寫不下去。她感到一種莫名的委屈，明明她也在為班級爭光，為什麼在李薇薇口中就變成了「沒有團體榮譽感」？
這種焦慮在週四的晚自習達到了頂點。
教室裡一片死寂，只有日光燈管發出的微弱嗡嗡聲，以及幾十支原子筆在紙上疾速摩擦的沙沙聲。這聲音像是一種無形的催促，逼得人喘不過氣。
知星盯著那道幾何證明題，腦袋一片空白。焦慮像藤蔓一樣纏繞著她的喉嚨。看著周遭同學埋頭苦讀的背影，恐懼感油然而生——如果這次又考不好怎麼辦？如果又輸給他怎麼辦？
「喂，妳休息一下會死喔？」身後傳來林澤宇的聲音。他看著知星僵硬的背影，終於忍不住用筆蓋戳了戳她的背。
「別吵，這題幾何證明我解不出來。」知星聲音緊繃。
突然，一隻修長的手伸了過來，直接抽走了她面前的題目卷。
「林澤宇！還我！」知星急了，轉過身想要搶回來。
林澤宇卻舉高了考卷，瞇著眼睛掃了一遍題目：「這題妳想太複雜了。妳看這裡，連這兩點，這兩個三角形全等，答案不就出來了？」
他隨手抓起一支紅筆，在她的圖上畫了一條線。
知星愣住了。她盯著那條紅線，腦中原本打結的思路瞬間豁然開朗。一種強烈的挫敗感湧上心頭。知星看著他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眼眶突然一紅，委屈得想哭。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笨？」她低下頭，聲音有些哽咽。
林澤宇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她會是這個反應。他放下了考卷，收起了臉上嬉皮笑臉的表情。
「喂，妳幹嘛？我沒那個意思。」
「你就有。你上課都在睡覺，回家也不讀書，可是你隨便看一眼就會。我每天讀到半夜，卻還是解不出來……這世界太不公平了。」
就在這時，李薇薇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手裡拿著兩瓶運動飲料，語氣尖酸地插話道：「喲，學霸哭了？這可真是奇觀。澤宇，你別理她，她就是壓力太大，心理素質太差。來，喝點水，我們去那邊討論一下球隊的事。」
李薇薇說著，就要把飲料遞給林澤宇，另一隻手還想去拉他的胳膊。
林澤宇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他沒有接那瓶水，而是不著痕跡地避開了李薇薇的手，語氣冷淡得像冰。
「李薇薇，妳很閒嗎？現在是晚自習時間，不是讓妳來交際應酬的。還有，我的事，不需要妳來教我怎麼做。」
李薇薇僵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她恨恨地瞪了知星一眼，跺了跺腳，轉身跑出了教室。
林澤宇沒去理會李薇薇，他重新看向知星，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顆檸檬糖。他剝開糖紙，直接塞進了知星嘴裡。
「唔！」知星瞪大了眼睛，酸甜的味道瞬間在舌尖炸開。
「誰說我沒讀書？」林澤宇撐著下巴，眼神溫柔得不像話，「我是回家讀好嗎？我又不像妳，需要在學校演給老師看。」
知星愣住了，嘴裡的糖滾了一圈：「……真的？」
「半真半假吧。」林澤宇聳了聳肩，「而且，這題我會是因為我昨天剛好做過類似的題型。妳那是鑽牛角尖，腦袋打結了。」
他伸出手，輕輕揉了揉知星頭頂的髮絲。
「夏知星，妳已經很厲害了。妳知道嗎？每次我在後面看妳挺直的背影，我都覺得……挺讓人佩服的。但也挺讓人心疼的。」
最後那句「心疼」，他說得很輕，但夏知星聽到了。那兩個字像是一股暖流，瞬間沖散了她心裡所有的焦慮和委屈。
「所以，放過妳自己吧，學霸。」林澤宇重新拿起筆，把那張考卷推回她面前，「這題我也不會，妳教我？」
知星看著他那副故作不懂的樣子，破涕為笑。她知道這題很簡單，他不可能不會。他只是想讓她找回自信。
「笨死了，這題帶公式就好了啊。」知星吸了吸鼻子，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下算式，語氣恢復了往日的驕傲，「聽好了，本小姐只講一次。」
「是是是，洗耳恭聽。」林澤宇趴在桌上，側著頭看著她，嘴角掛著一抹寵溺的笑。
窗外的夜色深沉，教室的燈光溫暖而明亮。在這個安靜的角落裡，夏知星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以前總是依靠那些死板的規則來尋求安全感。但現在，她發現身後這個會踢她椅子、會嘲笑她笨、卻又會在她崩潰時塞給她一顆糖的男生，給了她一種更真實、更強大的力量。
至於李薇薇的挑釁，在那顆檸檬糖的酸甜味面前，似乎已經變得微不足道了。因為知星知道，無論別人怎麼看，在這個人的眼裡，她始終是那個最特別的存在。
「林澤宇。」寫到一半，知星突然小聲叫了他一聲。
「嗯？」
「謝謝你的糖。」
「不客氣。」他在後面懶洋洋地回道，「不過那也是要利息的。下次換妳請我喝橘子汽水。要兩罐。」
「貪心鬼。」
「彼此彼此，騙人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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