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沒有喜歡你呢！ - 第六章橘子汽水的溫度

隔天一早，當知星踩著早自習的鐘聲踏進教室時，一眼就看見自己的桌面上，多了一樣突兀的東西。

一罐橘子汽水。

瓶身還冒著冷氣，凝結的水珠順著橘紅色的罐身緩緩滑落，在她剛鋪好的英文單字本上暈開了一小圈濕痕。汽水底下壓著一張便條紙，紙上畫了一隻醜醜的、長著長耳朵的兔子——顯然是在模仿她那支幸運筆——旁邊的字跡寫著兩個大字：

「租金。」

知星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這是在付昨天借用她那支「小白兔幸運筆」的費用。

她盯著那罐汽水和那隻醜兔子，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但心裡那股想要罵人的衝動，卻在升起的一瞬間就被某種酥麻的氣泡感給取代了。

她轉過頭。後座的林澤宇正趴在桌上補眠，臉埋在臂彎裡，只露出半個毛茸茸的後腦勺，校服外套隨意地披在肩上，依然是那副雷打不動的懶散模樣。

知星猶豫了兩秒，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他的手臂。

「喂。」

林澤宇動了動，發出一聲含糊的不滿鼻音，過了幾秒才緩緩抬起頭。他睡眼惺忪，眼皮還耷拉著，看到是知星，才勉強扯了扯嘴角，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慵懶。

「幹嘛？大清早的……收到租金還不滿意啊？」

「誰要你的租金。」知星把便條紙舉到他面前，壓低聲音，「還有，這兔子畫得醜死了。」

林澤宇瞇著眼看了看那張紙，發出一聲輕笑，隨手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嫌醜？那可是抽象派大師的親筆真跡，妳不懂欣賞。」

「……無聊。」

知星轉過身，卻沒有把汽水還給他。

她將那罐橘子汽水小心翼翼地收進抽屜的最深處，放在她的鉛筆盒旁。金屬罐身散發出的冰涼溫度，透過指尖傳遞過來，讓她在這個悶熱的早晨感到一陣奇異的清醒。

她沒有立刻喝掉它。這罐汽水，就像是一個實體的承諾，一個連結著昨天體育課那個樹蔭下秘密的信物。

只要看到它，她就會想起他仰頭喝水時滾動的喉結，想起他在草地上閉著眼說「這裡比較安靜」的神情。

然而，這份甜蜜並沒有持續太久，就被現實的課業壓力給打斷了。

下午是理化實驗課。

理化老師是個以嚴格著稱的中年男子，最討厭學生在實驗室嬉皮笑臉。

「今天做酸鹼中和滴定實驗。兩人一組，按照座位分配。」老師站在講台上，推了推厚重的眼鏡，「動作快點，不要磨蹭。」

夏知星的心跳漏了一拍。按照座位……

就在這時，斜前方傳來一個清脆活潑的聲音，打破了知星的思緒。

「欸！林澤宇！江湖救急！」

李薇薇轉過身，雙手合十，做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求救狀，但眼神裡滿是期待的笑意，「我理化超爛的，我們一組啦！反正老師也不會真的檢查你是坐哪裡的，你過來幫我不行嗎？」

知星握著筆的手指瞬間收緊，指尖泛白。是啊，李薇薇跟他在球場上那麼合拍，而且……規矩這種事，對林澤宇來說向來是用來打破的。只要他想，他隨時可以換位子。

知星垂下眼簾，心裡湧起一股酸澀，正準備默默地收拾東西去找其他落單的同學湊合。

「不要。」

一道懶洋洋的聲音響起，乾脆俐落，沒有半點猶豫。

林澤宇連眼皮都沒抬，手指轉著筆，慢條斯理地說：「妳沒聽到老師說按座位嗎？我很懶，不想搬位子。妳去找別人禍害吧，別來煩我。」

「吼，小氣鬼！不幫就不幫嘛。」李薇薇碰了個軟釘子，雖然有點沒面子，但也沒生氣，只是嘟著嘴轉回去找隔壁的男生了。

知星還在發愣，沒想到他會拒絕得這麼直接。

她還沒來得及反應，身後就傳來椅子拖拉的聲音，緊接著，一個高大的身影籠罩了過來，帶著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肥皂香氣。

「呦，學霸。」

林澤宇穿著白色的實驗袍，袖口隨意地捲到手肘處，雙手插在口袋裡，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看來我們又要『相依為命』了。」

知星看著他穿實驗袍的樣子，呼吸微微一滯。

平時看慣了他穿寬鬆T恤和球衣的樣子，沒想到他穿起這種象徵著嚴謹和學術的白大褂，竟然有一種說不出的……好看。那種痞氣被白袍稍微壓制了一些，反而透出一種令人心動的斯文敗類感。

「看夠了沒？」林澤宇突然湊近，壞心地在距離她臉龐十公分處停下，「被本少爺的帥氣迷倒了？」

「少臭美！」知星猛地回神，耳根發燙，趕緊轉身去拿實驗器材，「快點去拿燒杯和滴定管，別想偷懶。」

實驗開始了。

這是一個需要極高專注力和手部穩定度的實驗。知星負責操作滴定管，林澤宇負責觀察錐形瓶中指示劑的顏色變化。

「慢一點，慢一點……」林澤宇難得收起了玩笑的態度，專注地盯著瓶底的液體，側臉線條緊繃。

知星握著滴定管開關的手心微微出汗。不是因為實驗難，而是因為林澤宇離她太近了。

為了看清楚顏色變化，他的頭幾乎湊到了她的肩膀旁，呼吸時的氣若有似無地掃過她的耳廓。在這個充滿化學藥劑味道的教室裡，他的氣息像是一個強勢的入侵者，擾亂了她所有的理智。

「喂，妳手在抖什麼？」林澤宇突然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笑意，「怕我吃了妳啊？」

「我哪有……」知星剛想反駁，手一滑，滴定管的閥門稍微轉大了一點。

嘩——

酸液流速瞬間加快。

「小心！」

林澤宇眼明手快，那隻修長大手瞬間覆蓋在了知星的手背上，穩穩地幫她關上了閥門。

時間彷彿在這一秒靜止了。

他的手掌很大，溫暖，完全包裹住了知星冰涼的手背。他指尖的薄繭輕輕蹭過她的手，那種粗糙與溫熱的觸感，讓她像觸電般顫了一下。

知星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她能感覺到他胸膛微微的起伏貼著她的手臂，能感覺到他手掌傳來的熱度，甚至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好聞的味道將她整個人包圍。

這是一個絕對曖昧、絕對危險的姿勢。從背後看，簡直就像是他將她圈在懷裡一樣。

「……笨蛋。」

林澤宇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低沉，帶著一點點沙啞，卻沒有鬆開手，「做實驗也這麼不專心，要是倒多了，這堂課妳就別想下課了。」

他的語氣裡雖然在罵人，但動作卻溫柔得不可思議。他握著她的手，幫她微調了一下閥門的角度，確認液體變成一滴一滴緩慢落下後，才緩緩鬆開。

知星像觸電一樣猛地縮回手，心臟跳得快要衝出喉嚨。

「我、我自己會弄！」她結結巴巴地說，不敢抬頭看他，臉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林澤宇看著她慌亂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他沒有拆穿她，只是懶洋洋地靠回桌邊，雙手環胸：「行行行，妳最厲害。那剩下的交給妳，我只負責看。」

接下來的實驗，夏知星覺得自己像是在夢遊。她機械地操作著儀器，腦子裡卻全是剛才那一瞬間的觸感。

好不容易熬到下課，知星幾乎是用逃難的速度收拾好書包。

「那個……汽水，謝謝。」她經過林澤宇身邊時，用蚊子般大小的聲音說了一句，然後頭也不回地衝出了教室。

林澤宇坐在位子上，手裡轉著一支筆——那是他後來自己去買的，和她那支幸運筆同款不同色的自動筆。

他看著夏知星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漸漸加深。

「不客氣，」他輕聲對著空氣說道，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上那張被她留下的、畫著醜兔子的便條紙，「……膽小鬼。」

回到家後，夏知星將那罐依然冰涼的橘子汽水放在書桌前。她打開檯燈，暖黃色的燈光照在橘紅色的罐身上，折射出溫柔的光暈。

她拿起筆，在日記本上寫下今天的日期。筆尖停頓了很久，最後，她沒有寫下任何關於實驗的數據，也沒有寫下檢討與反省。

她只是畫了一隻小小的、醜醜的長耳兔，並在旁邊寫下了一行小字：

原來，橘子汽水是這種溫度。燙得人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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