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沒有喜歡你呢！ - 第五章幸運筆的秘密

夏知星知道自己徹底淪陷了，但她比任何人都更擅長維持表面的鎮靜。

暗戀，就像是心底突然開出了一朵不知名的野花。它悄悄地、無聲無息地生長，根卻在看不見的土壤裡瘋狂蔓延。

表面上，她依然是那個規矩、冷靜、連制服裙襬摺痕都完美的夏知星；但在那副波瀾不驚的面具下，她的世界早已因他而兵荒馬亂。

以前，林澤宇的聲音對她來說，只是令人煩躁的背景雜訊，像是夏天午後惱人的蟬鳴，恨不得能自動過濾掉。

這種變化是很微妙的。

現在，他的聲音卻成了她下意識去捕捉的頻率。即使是在下課時間最吵雜的教室裡，前排男生在互砸紙團、走廊有人大喊大叫、隔壁班在拖桌椅，她依然能精準地分辨出後方傳來的動靜。

那是椅子腿摩擦過地板的滋拉聲，代表他剛睡醒伸了個懶腰；那是原子筆掉在桌上的清脆聲響，代表他遇到不會寫的題目正在轉筆；甚至是他書包拉鍊拉開時那種略帶乾澀的聲音，都能讓她的耳朵微微一動。

如果他一天沒在後面搗蛋，或者某個下課時間他突然不在位子上，她反而會感到一陣莫名的不安。她會假裝要在書包裡找修正帶，或者故意把橡皮擦弄掉，藉著轉身撿東西的兩秒鐘，用餘光快速掃描他的狀態。

他在嗎？在睡覺？還是又跑去打球了？

當確認那個熟悉的身影還在，趴在桌上露出半個後腦勺時，她那顆懸著的心才會悄悄落回原處，繼續假裝專心地背她的英文單字。

她開始在意那些無關緊要的細節。

他的頭髮：他是不是剛剪了頭髮？瀏海稍微短了一點，不再遮住眼睛，讓他在陽光下瞇起眼時，眉宇間看起來更清爽、更有一種少年的鋒利感。

他的穿著：他今天有沒有穿那雙她記得的藍色球鞋？那雙鞋並不是什麼名牌限量款，甚至被他穿得有點舊，白色的鞋邊總是蹭著灰，鞋帶也綁得隨隨便便。但她每次看到那雙鞋，都會想起那天在雨中，他將傘傾向她時，這雙鞋踩在水坑裡濺起水花的樣子。

他的習慣：他寫作業時總喜歡將筆在指尖轉上三圈才落筆；他思考時會無意識地咬嘴唇死皮；還有他感到無聊或不耐煩時，會用指尖輕輕敲擊太陽穴。

她將這些微小的、破碎的發現悄悄記在心裡，像是在完成一幅名為「林澤宇」的拼圖。隨著拼片越來越多，她眼中的他，終於不再只是那個單薄的、只會惹人生氣的「討厭鬼」，而是一個鮮活的、有溫度的人，立體得讓她無法忽視。

最痛苦的，是物理上的距離。

林澤宇依然坐在她的正後方，教室的座位安排，就像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刑罰。只要林澤宇稍微把桌子往前拉一點，兩人的距離就近得彷彿連呼吸頻率都能聽見。

偶爾，他會懶洋洋地伸長手，戳戳她的肩膀借立可白，或者問她下一節是什麼課。他的指尖隔著夏季制服薄薄的白襯衫，點在她的肩胛骨上。

每一次這樣的接觸，都像一次微小的電擊，讓她的心臟猛地收縮一下。

她必須動用全身的意志力，才能保持背部的僵直，不讓他發現自己的異樣。她必須保持絕對的冷漠，才能掩飾那種瀕臨失控的慌張。

週三的數學課，是一場漫長的煎熬。

窗外的蟬鳴聲嘶力竭，教室裡的電風扇呼呼轉著，吹出的卻是熱風。數學老師在黑板上寫下繁複的幾何證明題，粉筆灰在陽光的光束中飛舞。知星正在專心做筆記，試圖用數學公式來鎮壓心裡的躁動。

突然，她的後背被硬物輕輕抵了一下。不是手指，是筆蓋。

她心跳漏了一拍，深吸一口氣，調整好表情，才緩緩回過頭，眼神帶著一貫的冰冷：「幹什麼？」

林澤宇單手托著腮，另一隻手攤在半空中，那張好看的臉上掛著一絲無奈：「喂，江湖救急。我的筆芯沒水了，借我一枝。」

知星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桌面，果然，那支被他轉來轉去的原子筆已經被拆解成零件，孤零零地躺在課本上。

「你上學都不帶替換筆芯的嗎？」她忍不住皺眉，語氣裡帶著習慣性的說教。

「帶那種東西很重耶。」他理直氣壯地說，「快點啦，老師要擦黑板了。」

知星瞪了他一眼，轉過身打開自己的鉛筆盒。

她的鉛筆盒整理得井井有條，裡面躺著三支藍筆、兩支紅筆和一支自動鉛筆。理智告訴她，隨便拿一支最普通的藍筆給他就好。但那一刻，她的手伸向了那格最特別的位置。

她拿出了那枝筆蓋上有著立體小白兔圖案的自動筆。

那是她的小阿姨從日本帶回來的禮物，也是她的「幸運筆」。從小到大，只有在考段考、模擬考這種重要時刻，她才會拿出來用。平常她連借給閨蜜都捨不得，生怕被弄髒或摔壞。

但現在，她卻把它拿了出來。

她將筆遞給他時，手指緊緊捏著筆桿，眼神警告意味十足：「這是我最重要的筆，筆蓋上的兔子很容易掉，你別給我弄壞了，也別給我弄丟了。下課馬上還我。」

林澤宇接過筆，指尖不經意地擦過她的手心。

他拿起筆，湊到眼前仔細端詳了一下筆蓋上那隻粉紅塑膠兔，難得沒有嬉皮笑臉。他轉了轉筆，感受了一下重量，然後抬頭看她，深邃的眼底似乎閃過一絲意外的光芒。

「呦，妳這隻小白兔……還挺可愛的嘛。」他輕輕笑了，嘴角勾起一個好看的弧度，「跟某人挺像的，看起來兇巴巴，其實膽子很小。」

知星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立刻轉回身，臉頰發燙。「哪裡像了……！快點寫，別浪費時間。」

她盡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接下來的半節課，夏知星根本不知道老師在講什麼。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身後。她聽不到粉筆聲，聽不到風扇聲，只聽得到身後傳來的「沙沙」聲。

那是林澤宇用她的筆在紙上書寫的聲音。

每一下筆尖觸碰紙張的聲響，都像是在她的心尖上輕輕劃過。她腦海裡不斷浮現出他握著那支筆的樣子——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握著那支小白兔筆，畫面一定很不協調，卻又有一種奇異的萌感。

那支筆上，沾染了她的手汗，現在又覆蓋上了他的溫度。這是一種隱秘的、間接的、只有她一個人知道的親密感，讓她在這燥熱的午後，感到一絲暈眩。

下課鐘聲一響，知星立刻轉過身，手伸到他面前：「筆還我。」

林澤宇正慢條斯理地把課本合上，手裡還轉著那支小白兔筆。他看著她急切的樣子，壞心眼地挑了挑眉：「急什麼？借我改一下聯絡簿嘛。」

「林澤宇！」

「好啦好啦，小氣鬼。」他笑了笑，將筆輕輕放在她的掌心。

收回筆的那一刻，知星感覺到筆桿上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熱。她迅速將筆收回鉛筆盒，把它放回原本的位置，心臟卻跳得快要衝出喉嚨。

她低下頭，假裝整理書包，嘴角卻在沒人看見的地方，輕輕地、不受控制地上揚了一度。

然而，暗戀的滋味並不總是甜的。更多的時候，它是酸澀的。

林澤宇雖然嘴巴壞，上課又愛睡覺，但偏偏他腦袋聰明，隨便考考成績都很好。加上他五官英挺、又是籃球隊的主力，那種帶著一點痞氣又優秀的少年感，自然是班上很多女生關注的焦點。

那天午休，知星正低著頭假裝在整理錯題筆記，心思卻完全不在書上，耳朵豎得高高的。

教室後方傳來一陣女生的笑聲。知星藉著撥弄瀏海的動作，用餘光偷偷向後瞄。

林澤宇的座位旁圍著幾個女生，正在熱烈地討論著什麼。其中笑得最大聲、動作最自然的，是坐在前排的體育股長——李薇薇。

李薇薇和夏知星完全是兩種生物。她留著俐落的短髮，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性格開朗大方，笑起來眼睛會彎成月牙。她能毫無顧忌地跟男生稱兄道弟，也能在球場上跟男生搶籃板。

「林澤宇，這個週末的校際聯賽你會上場吧？」李薇薇爽朗的聲音傳來，「隔壁班的那個大個子說要守死你欸。」

「讓他守啊，」林澤宇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一顆籃球，「反正他也跟不上我的速度。」

「少臭美了！」李薇薇大笑著，伸手拍了一下林澤宇的肩膀，「到時候別輸得太難看，還要我們啦啦隊幫你加油。」

那一巴掌拍得很響，也很自然。林澤宇並沒有躲開，反而跟著笑了笑。

「啪」的一聲。

知星手裡的筆記本突然被她自己猛地合上。聲音在相對安靜的午休時間裡，顯得格外刺耳突兀。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秒。

知星沒有回頭，但她的背脊已經僵硬得像塊石頭。她感到一陣強烈的、帶著酸味的煩躁，像是一顆沒熟透的檸檬在胃裡被用力擠爆，酸澀的汁液瞬間湧上喉嚨。

她們在聊什麼？為什麼可以笑得那麼開心？李薇薇拍他肩膀，他為什麼不閃？他不是很討厭別人碰他嗎？

原來他喜歡那種開朗的女生嗎？也是，誰會喜歡像我這種整天只知道讀書、連玩笑都不會開的無趣書呆子？

各種負面的念頭像雜草一樣在腦海裡瘋長。

「喂，筆記本跟妳有仇喔？嚇死人喔。」林澤宇的聲音從後面傳來，顯然是被她嚇了一跳，語氣裡還帶著點沒好氣的調侃。

知星的手指死死扣著筆記本的邊緣，指關節微微泛白。她強忍著回頭質問「你們吵死了」的衝動，深吸一口氣，將那股莫名其妙的委屈和嫉妒硬生生地壓回心底。

「沒什麼，關你什麼事。」

她故意板起臉，讓聲音聽起來冰冷又不耐煩，拿出了平常對付他的那種兇狠態度。

「嘖，恰北北。」林澤宇嘟囔了一句，轉頭繼續跟李薇薇說話，「對了，那天的飲料錢……」

直到後面的話題結束，人群散去，知星才敢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她討厭這種無法控制自己情緒的感覺。這種在乎、這種比較、這種醜陋的嫉妒，讓她感覺自己不再是以前的夏知星，而是一個被林澤宇的一舉一動牽著鼻子走、情緒失控的笨蛋。

下午的最後一節課是體育課。

這對夏知星來說通常是躲在樹蔭下背單字的時間，但今天，她的單字卡拿在手上十分鐘了，連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籃球場上，陽光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

男生們正在打全場三對三。林澤宇穿著那件黑色的透氣球衣，露出的手臂線條流暢結實，肌肉隨著運球的動作繃緊又放鬆。他在球場上和在教室裡完全判若兩人——在教室裡他是慵懶的貓，在球場上他卻像一頭敏捷的豹。

「林澤宇！這邊！」隊友大喊。

林澤宇一個假動作晃過了防守者，運球切入籃下，起跳，手腕輕輕一撥。

刷——！

籃球空心入網，發出清脆的摩擦聲。

「好球！」場邊觀戰的女生們發出一陣尖叫和歡呼。

知星坐在遠處的榕樹下，膝蓋上攤著英文課本，視線卻越過密密麻麻的字母，死死地黏在那個發光的身影上。她看見他隨手撩起球衣下擺擦了擦臉上的汗，露出了一小截精實的腰腹，然後跟隊友擊掌大笑。

那個笑容，比正午的陽光還要耀眼。

心臟又開始不爭氣地狂跳。她覺得自己像個躲在陰暗角落的小偷，貪婪地竊取著他的光芒。

這時，中場休息。林澤宇喘著氣走到場邊，雙手撐著膝蓋。

李薇薇立刻拿著一條毛巾和一瓶運動飲料走了過去。她背對著知星，知星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遞水的動作很熟練，兩人的距離很近。

知星握著水壺的手指緊了緊。那是她剛去福利社買的冰水，瓶身還冒著冷氣，凝結的水珠順著指縫流下來，冰得有些刺骨。

她原本……是有那麼一瞬間，想過要不要拿去給他的。

我想什麼呢？人家有體育股長照顧，哪裡輪得到我？

知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旋開自己的水瓶蓋，仰頭猛灌了一大口，試圖澆熄胸口那把悶火。

就在這時，那邊的對話隱約傳來。

「謝啦，但我喝不慣運動飲料，太甜了。」林澤宇擺了擺手，沒有接李薇薇的水。

李薇薇愣了一下，隨即爽朗地收回手：「毛病真多耶你。那你要喝什麼？我去幫你買？」

「不用了，我自己有帶……咦？」林澤宇在自己的背包裡翻找了一陣，抓了抓頭髮，「靠，忘記帶了。」

他直起身，視線在場邊掃視了一圈，最後，準確地定格在了榕樹下的夏知星身上。

或者更精確地說，是定格在她手中那瓶剛喝了一口的冰水上。

知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要幹嘛？

只見林澤宇跟李薇薇說了句什麼，然後邁開長腿，徑直朝這邊走了過來。

隨著他的靠近，那股混合著陽光、塵土和少年特有汗水的氣息撲面而來。他的頭髮濕漉漉的，臉頰因為劇烈運動而泛紅，漆黑的眼眸亮得驚人。

他在知星面前停下，巨大的影子籠罩住了她，也替她擋住了刺眼的陽光。

「喂，學霸。」他喘著氣，聲音有些沙啞，「水借我喝一口。」

知星愣住了，下意識地抱緊懷裡的水瓶：「這是……我喝過的。」

「我不介意。」他理所當然地說，然後彎下腰，視線與坐著的她齊平，嘴角勾起一抹有些無賴的笑，「還是說，妳介意？」

知星的臉瞬間漲紅，比天邊的晚霞還紅。這算什麼？間接接吻嗎？這人到底有沒有一點男女之防的觀念啊！

「我、我當然介意！」

她結結巴巴地反駁，然後像是燙手山芋一樣，手忙腳亂地從書包側邊掏出另一瓶還沒開封的礦泉水——那是她幫好友買的，但好友今天請假沒來。

「這瓶給你！全新的！沒人喝過！」她把水塞進他懷裡，語氣兇巴巴的，「喝完快走，你擋到我看書了。」

林澤宇接過那瓶水，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低笑。

「謝啦。」

他沒有立刻走開，而是擰開瓶蓋，仰頭咕嚕咕嚕地灌了大半瓶。凸起的喉結隨著吞嚥的動作上下滾動，汗水順著他的脖頸滑落，流進黑色的球衣領口裡。

知星看得有些呆了，連忙低下頭假裝看書，但書上的字此刻全都變成了跳動的蝌蚪。

喝完水，林澤宇並沒有回球場，而是一屁股在知星旁邊的草地上坐了下來。

「你幹嘛？不去打球嗎？」知星往旁邊挪了挪，試圖拉開距離。

「累了，休息一下。」林澤宇懶洋洋地伸直長腿，雙手向後撐著草地，仰頭看著樹葉縫隙間灑落的陽光，「而且那邊太吵了，這裡比較安靜。」

他閉上眼睛，似乎真的很享受這片刻的寧靜。

風吹過榕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知星偷偷轉過頭看他。

這麼近的距離，她能看見他長長的睫毛，看見他鼻尖上細小的汗珠，看見他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

原本心裡的那些酸澀和嫉妒，在這個安靜的午後，奇蹟般地被撫平了。

李薇薇或許能在他光芒萬丈時為他遞毛巾，但在他累的時候，他卻選擇躲到了她的這片樹蔭下。夏知星的心裡泛起了一絲絲隱秘的甜。

「喂，夏知星。」他突然開口，眼睛依然閉著。

「幹嘛？」

「下次體育課，幫我帶瓶水吧。」

「憑什麼？」知星下意識地反駁，「我又不是你的小跟班。」

「就憑……」林澤宇睜開眼，轉頭看著她，眼底映著斑駁的樹影，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就憑我知道那隻小白兔的秘密。」

他壓低聲音，故意逗她：「妳也不想讓全班知道，我們的模範生考試還要靠小白兔保佑吧？這瓶水就算是封口費囉。」

「你無聊！」知星臉一紅，氣得想拿水瓶丟他。

「好啦，算我拜託妳。」他突然放軟了語氣，「福利社離球場太遠了，我懶得跑。下次請妳喝橘子汽水，行不行？」

又是橘子汽水。

知星咬了咬下唇，努力壓下嘴角的笑意，板著臉說：「……看心情。」

「那就是答應囉。」林澤宇得寸進尺地笑了，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謝啦，笨蛋。」

說完，他重新跑回了球場，背影在陽光下意氣風發。

知星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身邊草地上被他壓倒的一小片青草，還有空氣中殘留的那一點點汗水味。

她低下頭，看著手中那本被自己捏得皺巴巴的筆記本，暗暗發誓——

她必須守住這個秘密。

絕對不能讓林澤宇知道，她這個曾經最討厭他的人，現在正在為他的一舉一動，為他的一個眼神、一句玩笑、甚至是一滴汗水，而心潮澎湃。

她才沒有喜歡林澤宇呢。

她的臉紅，只是因為天氣太熱。她的心跳，只是因為剛剛那口冰水喝太急了而已。一定是這樣。

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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