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家餐桌上，原斯理正打算趁大姐不注意，在手機論壇搜尋列輸入那個讓他吃癟的 ID——「墨守」。他非得把這個人的底細挖出來不可。
原斯音無聲地走近餐桌，優雅地放下骨瓷湯匙，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掃過：「原斯理，把你的手機放下。原家的餐桌上，吃飯就是吃飯。」
聞言，原斯理手一抖。他乾笑一聲，把手機隨手揣進口袋，嘴裡卻不肯停：「姐，老實說這遊戲我玩那麼久了，第一次看到有人能完美演繹妳那個『殘陽如血』的場景描述。那個叫『墨守』的人，他在裡面的位移完全符合妳設計的那個意思。說實話，我都懷疑妳是不是照著他的動作來寫的，這簡直是把妳文字裡想表達的意思給活生生演了出來。」
原斯音眼皮都沒抬：「吃飯。」
「我說真的！那個『墨守』操作精準得像個怪物，竟然能精確利用妳文字敘述裡想表達的細微推力來反向位移。」原斯理激憤地比劃著，卻被二姐原斯語輕輕推過來的一小碟醃漬物堵住了嘴。
原斯語，想起那間舊書店，以及那個能安靜讀完《草枕》的男人，輕聲說道：「文字的意思不僅僅是理解，而在於讀它的人能有多理解作者的理解。我今天遇到一個人，他安靜地看《草枕》的樣子，倒像是妳書裡走出來的人物。」
原斯音聽完，手指上的湯匙動作微微一頓，若有所思：「能讓斯理吃癟，還能讓妳覺得『安靜』的人？」
她沒有再回應關於「墨守」的話題，反而轉過頭，目光平靜地落在小弟身上。那種出版社主編特有的審視感，讓原斯理脊背一涼。
「工作到底想好沒？」原斯音淡淡地開口，「你要是沒主意，要嘛，來我出版社這裡動一動，從最基礎的文案校對開始磨你的性子；要嘛，你就去斯語那邊，她正好缺個助教。」
原斯理正嚼著醃蘿蔔的動作僵住了。去出版社當校對會被大姐磨掉三層皮，而去二姐那邊當助教，整天聽散文結構與文學分析，對他來說簡直是另一種形式的坐牢。
「姐……我這不是在等那個《新世代》正式發布嗎？」原斯理聲音弱了幾分，「就這兩天，我一定給妳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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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店打烊後，衛振俠穿過掛著「休息中」牌子的木門，走進後院的住處。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飯菜香，那是老父親忙碌了一個下午的成果。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Q4DuEXWXp
在動筷子之前，衛振俠先走到客廳一角。供桌上，母親的遺像在微弱的燈光下顯得溫和而親切。自從他上中學時母親罹病去世，這個上香的動作就成了他每天雷打不動的儀式。 他點燃一炷香：「媽，吃飯了。」隨即將香端正地插上香爐，才走向餐桌。
餐桌上，老父親已經盛好了飯。衛家父子相依為命多年，早已建立起一種屬於男人的沉默與默契。 老父親喝了一口湯，隨口問道：「振俠，今天下午那個西裝男，跟你說了什麼？」
衛振俠夾起一塊肉放進嘴裡，淡淡地說道：「他想讓我去打那個《新世代》的職業聯賽。」
老父親放下手中的飯碗，看著他那雙過於冷靜、甚至顯得有些死板的眼睛，輕聲嘆了口氣：「下午那個西裝男說你是『極限怪物』。」
衛振俠放下筷子，平靜地看著父親。他知道，正是因為那種異於常人、近乎機械式的記憶與檢索能力，才讓他得到了這個封號。
老父親轉頭看著供桌上的遺像，眼神溫柔：「你媽以前看書、看人，也像你一樣能『儲存』。但她跟你不一樣，她從來不會把萬物定型。在她眼裡，文字是活的，人的情感也是隨時在變的。她雖然能記住每一頁，但她更享受每一頁在不同心境下讀出來的新驚喜。」
「你還記得你小時候，是你媽親手教你玩電玩的嗎？那時候我不懂，為什麼她一個愛讀書的人要教兒子打遊戲。後來她才告訴我，她是怕你那種『儲存』的能力讓你把世界看死了。她說，遊戲裡的局勢瞬息萬變，那是唯一能讓你的腦袋『動起來』、而不只是『存進去』的地方。」
衛振俠的心頭微微一震。他腦中自動檢索起童年與母親一起坐在螢幕前的畫面，那時的他只覺得是在學習精確的操作，卻沒想到……
老父親轉過頭來，看著眼前這個從不讓他擔心的兒子：「我也希望你知道，不管是這個現實世界，還是那些書裡的文字世界，其實都是千變萬化的。如果你只是把一切都儲存成固定的檔案，那你眼裡的世界，就會變得跟你的操作一樣，精確卻沒有驚喜。你媽當年常說，天賦是工具，不是枷鎖。別讓你這份天賦，把你關進一座死氣沉沉的圖書館裡。」
衛振俠想起自己在遊戲裡的執著，非要把每一隻角色都鑽研透徹才肯上場，他也想起今天下午那個「在座都是垃圾」毫無規律的走位，那種無法被精準檢索的「變數」，確實是他二十五年來第一次感到的「無從判斷」。
「爸，我明白了。」衛振俠低聲回應，語氣依然平淡，但那雙一向如枯井般平靜的眼神中，終於閃過了一絲波動。
老父親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去吧。你媽如果還在，一定也想看你學會怎麼去感受那些『存檔』之外的變化。」
—————隔日
「嗯！我想應該是這裡沒錯。」原斯理在對街早餐店入座，視線像鎖定在那塊寫著「書道」的招牌。
「這位帥哥要來點什麼啊？」老闆娘嗓門極大，手裡的夾子在油鍋邊敲得清脆。
「隨便。」原斯理頭都沒回，
「啥隨便？我們家沒賣隨便！」老闆娘臉色黑了一點。
「那妳看著辦。」原斯理盯著對街頭都沒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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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辦是吧！」老闆娘氣得把抹布往肩上一甩，正要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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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老闆娘。」原斯理依舊盯著對街，打斷了剛要發作的老闆娘「問妳件事，對面那間書店，平時都幾點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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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九點十二分。」
一道冷淡、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從左側傳來。
原斯理愣了一下，轉頭望向聲音處。眼前的男人，臉上的表情比就是沒表情。
「嗯嗯嗯……挺高，嘖嘖，死魚眼。」原斯理推，小聲咕墌，「跟我想的有些出入。」
衛振俠垂下眼簾，視線在原斯理身上停留了不到 0.1 秒，便轉向老闆娘：「我的多少錢？」
「欸小衛啊！你的 176，算你 170 就好。」老闆娘看見熟客，臉上的黑雲瞬間散去。
「謝了。」衛振俠遞出鈔票，安靜地等待打包。
「欸！欸欸！」原斯理被這種極致的無視給激到了，他敲了敲桌子，「你就不問我是誰嗎？」
衛振俠再次轉頭，那雙死魚眼平靜地掠過原斯理的臉，然後又轉回去看著老闆娘打包的塑膠袋。他甚至連一個字都懶得浪費。
原斯理這下真的被打擊到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臉，有些自我懷疑：「……我長得很透明嗎？」
衛振俠這才第三次轉過頭，認真地審視了原斯理大約三秒鐘。
「人類沒辦法變透明。」衛振俠接過早餐，語氣專業得像是在糾正一個生物學錯誤，「那是物理上的不可能。」
原斯理還僵在那裡，「你……」了半天。
衛振俠拿過早餐，視線連 1 度的偏移都沒有，邁開腳步掠過原斯理身側。他的衣角帶起一陣清冷的味道。
原斯理微張著嘴，頭部隨著衛振俠移動的身影 180 度緩慢轉向，他活了這麼大，第一次不知道怎麼嘴人。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老闆娘那充滿豪邁的嗓門：
「帥哥！你的六百，謝謝。」
「喔……」原斯理還沉浸在衛振俠背影中，手下意識地往口袋裡掏錢，掏到一半「蛤？多少？六百？！」他猛地轉頭。
老闆娘雙手叉腰，下巴朝攤位上那一堆還沒賣完的蛋餅、油條和飯糰點了點「『看著辦』，六百。」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J8mBDwPsI
原斯理盯著那兩大袋油條與飯糰，嘟囔著：「我看起來……像能吃掉六百塊早餐的人嗎？」
老闆娘樂呵呵地把沉甸甸的塑膠袋塞進他懷裡，拍了拍他的肩膀：「哎呀帥哥，那你下次點『隨便』就好，那種只要三百塊！」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bVxe7HPzq
原斯理拎著那兩大袋的早餐，頂著路人投來的異樣目光，略顯狼狽地挪向「書道」門口。
他剛想騰出手敲門，門上的鈴鐺便發出「叮噹」一聲脆響。
衛振俠站在門內。他先是掃了原斯理一眼，隨即移向那兩大袋的早點，最後看向對街正在收攤、笑得一臉燦爛的老闆娘。
「你。」衛振俠開口，語氣依舊沒有波瀾。
「怎樣？沒見過帥哥花六百塊吃早餐喔！」原斯理挺起胸膛，試圖用氣勢壓倒對方。
衛振俠的神情沒有任何嘲諷，反而認真地思考了一下，指著袋子露出的金色尖端：
「可以賣我兩根油條嗎？」
原斯理眼珠子一轉，心想這場子不找回來不行，立刻開出天價：「兩根，兩百！」
衛振俠看了看原斯理，又看了看油條，隨即一句話都沒說，乾脆地轉身，作勢要關門。
「喂！你這人……」原斯理急了，腳步一跨擋住門縫，「你不會殺價嗎？有你這樣買東西的嗎？」
衛振俠停下動作，轉過頭，死魚眼看了原斯理一下又要轉回去「算了」。
「你又幹嘛啦！」原斯理覺得自己快被逼瘋了。
衛振俠平靜地吐出「左袋內容物合計兩百四，右袋兩百二。叫帥哥一百四。」
「振俠，是誰啊？」衛振俠老父親的聲音從屋內傳來。
沒等衛振俠開口，原斯理搶先一步喊道：「衛伯伯好！我是振俠的好朋友，我叫原斯理。我特地買了早餐，來陪衛伯伯一起吃啊！」
衛老父親語氣略微詫異：「咦，振俠怎麼沒聽你提起過？好好好，有朋友好！」
原斯理說完，順手將手上兩大袋早點往衛振俠胸前一推：「嗨，朋友！拿著啊。」
等衛振俠下意識捧住那疊得老高的早餐後，原斯理一股腦兒就鑽進門內，熱情地迎著衛爸爸走去。這下換成衛振俠站在原地，捧著兩大袋早餐發愣，這完全不在他的「計畫」之內。
原斯理熱絡地握住衛老伯的手：「衛伯伯，你好你好！」
「人來就好了，怎麼那麼客氣還破費呢？」衛爸爸看著這孩子一臉喜氣，笑得合不攏嘴。
「不破費、不破費，應該的！」原斯理應答得理直氣壯。
衛爸爸笑呵呵地抬頭，看了一眼還站在門口的兒子：「振俠，快請朋友進來坐啊，怎麼傻站在那兒？」
衛振俠眼神僵硬，憋出四個字：「不是朋友。」
「蛤？不認識？」原斯理一臉浮誇的驚訝，大聲嚷嚷：「難道會有那種不認識的人，專門買一大堆早餐跑去不認識的人家裡嗎？」
衛爸爸嘖了一聲，板起臉訓斥：「振俠，說什麼呢！人家一大早就買這麼多早餐過來，你這孩子性子真是要改改。」
「沒錯！要改！」原斯理在旁邊猛點頭附和，一臉得意。
衛振俠額頭青筋微跳：「我真……不認……」
話還沒說完，原斯理趕緊摟住衛爸爸的肩膀：「衛伯伯，其實我們是在網路上一起玩遊戲的網友啦，感情很好的那種！」
「都好，都好！」衛爸爸大手一揮，滿臉欣慰：「不管是網友還是現實朋友，只要是朋友都好！」
三個人在後院石桌坐下，原斯理反客為主，熱情得像是這間店的主人。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lLn9tqbNd
原斯理：「來來來，衛伯伯，這個飯糰料多實在，您多吃點！還有這個蛋餅，這火候剛剛好！」
衛爸爸：「好好好，斯理真是個好孩子。」
原斯理：「還有這個！衛伯伯，這油條一條要一百塊錢呢！肯定得嚐嚐，這吃的是工藝，是靈魂啊！」
衛振俠：剛喝下一口豆漿，差點沒噴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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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爸爸：「好好好……好……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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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斯理：「怎麼樣？伯伯，這一百塊的味道是不是特別有嚼勁？」
衛爸爸：「別別別……那個，飽了飽了，你們年輕人聊，你們慢慢聊！我想起來我該去散散步了、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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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爸爸扶著腰，像逃難似地快步往門外走去，留下捧著豆漿碗、一臉死魚眼的衛振俠，以及笑得像隻狐狸的原斯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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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振俠：「原斯理，你差點謀殺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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