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振俠坐在自家經營的書店「書道」裡，打開電腦登入一款遊戲，操縱著螢幕上的人物。這款遊戲發行多年，線上幾乎沒什麼玩家了。
衛振俠性格固執且有些死板，說得好聽一點是不缺耐心，但他的耐心是建立在「這件事可行且能做到」的前提下。
至於家裡只剩老父親相依為命，母親在他上中學時罹病去世，所幸他生性沉穩，基本沒經歷過什麼叛逆期。1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PUJpQGrJS
他平常除了看書還有另一項興趣就是玩電玩遊戲；而他玩電玩遊戲有個特色：慢，但是極強。
以《英雄聯盟》（LOL）為例，他是那種必須把一個英雄徹底琢磨透徹了，才覺得自己「會玩」的人。但只要讓他琢磨透了，實力深不可測，甚至連職業選手與他對線也只能打個五五開。
曾經有一位 LOL 界的電競大神意外排到衛振俠，當時觀眾一致認為大神會輕鬆「虐菜」，結果卻跌破眾人眼鏡——大神竟然一路被壓著打。後來大神選用了自己的「本命英雄」才勉強扳回面子，但他心裡清楚，那隻英雄在屬性上本就剋制衛振俠的角色。
賽後，大神私下傳訊息給衛振俠，希望邀請他加入戰隊，得到的回覆卻是：「我只會玩這隻。」
大神起初不信，堅持請衛振俠參加試訓，結果發現還真是如此。原本大神想著，只要衛振俠入隊後再練其他角色即可，可衛振俠非得要把每一隻角色都鑽研透徹才肯上場；而他那一套「琢磨」的工夫，動輒就要耗費個把月，最終大神也只能無奈放棄招攬。
回到書店，衛振俠滑動滑鼠點開任務欄。目標還差最後兩隻怪物就能達成「完美擊殺」。他看了一下官網公告，距離結束營運只剩下三天。他在心裡盤算了一下，大約一個下午就能大功告成，反正現在這遊戲冷清得要命，基本上也沒人會跟他搶怪。1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H4we9DWQ1
他操縱角色抵達生怪地點。怪物一現身，衛振俠立刻展開攻勢。他的招式行雲流水，每一招技能都精準地卡在冷卻時間（CD）結束的那一瞬——前一個動作剛結束，下一個技能便分秒不差地銜接上，精確得令人毛骨悚然。
就在這時，一排對話氣泡出現在螢幕左下角。一個 ID 叫作「在座都是垃圾」的玩家頂著對話框叫囂：「何方妖孽？膽敢在我的地盤玩弄我家的小妖怪！」
衛振俠愣了一下，但手上的動作卻沒停。他冷靜地操縱角色拉開距離，打字回覆：「不懂。這怪本來就是公用的，玩家都能打。」
「在座都是垃圾」回道：「廢話少說，看劍！x10」
衛振俠正準備應對對方的攻擊，卻驚覺對方並非朝他出招，而是瘋狂地在幫怪物補血、上增益狀態（Buff）。更讓衛振俠意外的是，那人施展的竟然是遊戲中極其稀有、幾乎沒幾個人擁有的「高級治癒術」。
衛振俠眼看怪物的血線被那瘋狂的治癒術拉回，節奏瞬間被打亂，一個走位不及，竟被怪物暴擊掃中。原本精準的計算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干擾全盤崩潰，畫面一黑，角色直接被打死送回主城。1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jL2fMDFfc
衛振俠坐在螢幕前，眉頭微微一皺。這遊戲營運末期，竟然還能遇到這種能干擾他操作的人。
他剛操縱角色跨出城門準備回去補完進度，沒想到那個「在座都是垃圾」竟然就堵在城門口。看到衛振俠出現，對方頭頂馬上跳出一個大大的挑釁表情，接著是一串叫囂：「哎喲，小妖孽回來啦？不服來 PK 啊！單挑啊！」
衛振俠這人話不多，既然對方找上門，他索性直接點下決鬥。
兩人隨即進入 PK 狀態。一陣交手下來，衛振俠越打越覺得詭異。他發現這人的角色非常極端，身上帶的招式全都是幫怪物補血、加防禦、上負擔狀態的稀有神技，但真正的攻擊手段，居然只有新手出生時送的那幾招初階小火球。
然而，最讓衛振俠感到棘手的是對方的走位。
衛振俠那套「琢磨透徹」的方式，通常是建立在對手會做出「最優解」的反應上，但眼前這個人操作起來像個瘋子，走位毫無規律，時而像菜鳥般撞牆，時而又像未卜先知般躲過衛振俠的精準預判。
衛振俠心裡不禁泛起一絲納悶：這人到底是厲害到了極點，還是純粹爛得毫無章法？這種完全摸不透的感覺，讓他那顆聰明的大腦第一次出現了「無從判斷」。
躺在地上的「在座都是垃圾」屍體上冒出一個對話框：「好你個小妖孽，挺可以的，本大爺剛剛尿急抖了一下手，才被你小子撿漏的。」1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CJQvzAoLg
衛振俠看著螢幕，手端起桌上微涼的茶喝了一口。他對這種輸了找藉口的垃圾話早就免疫，甚至懶得打字反擊。在他看來，贏了就是贏了，對方的操作雖然詭異，但剛才那一記空檔確實是致命傷。
衛振俠連眼皮都沒跳一下，直接操縱著滿血的角色，從那具「屍體」上淡定地踩了過去，頭也不回地往野外生怪點走去。
「有種等本大爺回來！欸欸欸欸你等一下，別走！怕輸是吧？欸欸欸欸欸聽人說話啊！」
螢幕左下角的對話框刷得飛快，顯然對方正處於某種崩潰邊緣。衛振俠依舊沒理會，他心裡盤算的還是那最後兩個完美擊殺。對他來說，這款遊戲都要倒閉了，糾結於這種勝負毫無意義，完成自己的目標才是最重要的。
他回到剛才的刷怪點，怪物剛好重生。衛振俠正要起手施放技能，螢幕邊緣又晃進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傢伙復活跑回來了。
這次「在座都是垃圾」沒有直接開打，而是操縱角色繞著衛振俠轉圈圈，一邊轉一邊狂發表情符號。
「我看你剛才接招的秒數，一秒都沒差吧？你是職業的吧？還是官方GM?」對方這次不叫囂了，對話框裡的語氣多了一絲疑惑，「這你就不對了，堂堂一個職業了不去玩新出的遊戲龜在這裡找npc 虐，怎麼職業之路不順遂啊？」
衛振俠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瞬，終於緩緩打出兩個字：「安靜。」
衛振俠這兩個字剛打出去，螢幕那頭顯然安靜了幾秒，但隨即而來的是更加瘋狂的刷屏。1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jkTTX5k0k
「喔喔喔！說話了！小妖孽終於開金口了！」
「安靜？你叫本大爺安靜？這地圖是你家開的啊？路就在這，嘴長在我身上，你管我……」
衛振俠沒再理會，他重新調整呼吸，目光鎖定在那隻剛重生的領主怪身上。這是最後一個「完美擊殺」的目標，這隻怪的攻擊模式他已經在筆記本上模擬了不下百次，只要能在三分鐘內完成無傷擊殺，他這幾年在這款遊戲裡的遺願就算圓滿了。
他手指輕點，角色化作一道殘影衝了上去。
然而，那個「在座都是垃圾」雖然不叫囂了，卻開始用另一種方式「刷存在感」。他操縱著那個全身粉紅色的輔助角色，瘋狂地往衛振俠身上丟各種五顏六色的增益技能。
「加速術！」
「神聖護盾！」
「攻擊力激增！」
原本這對一般玩家來說是好事，但在衛振俠眼裡，這簡直是災難。他所有的傷害計算、位移距離、怪物的受擊僵直，都是精確到個位數的。這突如其來的移動速度加成，讓他原本算好的走位直接多跨了半個身位。
衛振俠眼角抽動了一下，操作差點變形。他一記滑鼠甩動，強行在半空中扭轉角色方向，堪堪躲過怪物的橫掃。
「你，到底想幹嘛？」衛振俠一邊應付怪物，一邊抽空敲下這幾個字。
「在座都是垃圾」這次回得很快：「沒幹嘛啊，看你打得這麼辛苦，本大爺發發慈悲幫你加 buff 啊。怎麼樣？感受到溫暖了嗎？是不是快得飛起？」
這時，書店的木門被輕輕推開，掛在門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叮鈴」聲。衛振俠那坐在門口櫃檯後的老父親抬起頭，聲音有些沙啞地喊了一句：「振俠，有客人，去幫忙招呼一下。」
衛振俠看著螢幕上怪物的血量還剩 30%，又看著那個繞著他跳舞的「垃圾」，心裡第一次升起一股想抽對方嘴巴的衝動。
「振俠，有客人，去幫忙招呼一下。」老父親的聲音再一次從櫃檯後傳來。
衛振俠死死盯著螢幕，眉頭鎖得極緊。怪物的血量已經降到了 15%，只要再一套完美的連招就能收尾。但那個 ID 叫「在座都是垃圾」的角色顯然玩上癮了，不斷地在他腳下放出一圈又一圈的「治癒光環」和「加速陣」，那些華麗的特效閃爍得讓衛振俠幾乎看不清怪物的起手動作。
「別亂放招。」衛振俠飛快地敲下這幾個字，右手猛地甩動滑鼠，操縱角色在零點一秒的空隙中強行穿過怪物的胯下，抹平了因加速過快而產生的位移誤差。他在心裡飛快計算：剩下 10% 血量，還有兩次大招冷卻，算上那傢伙搗亂造成的溢出傷害，他必須提前 0.5 秒收招。
就在這關鍵時刻，書店門口傳來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腳步聲很輕，卻帶著一種規律感。
「請問，這本《草枕》還有庫存嗎？」一個清冷的中年男聲響起。
螢幕上，怪物發出一聲怒吼，正要發動全屏震盪。
「在座都是垃圾」跳起來打字：「喂喂喂！小妖孽！這招你躲不掉了吧？快求我，我開無敵套給你啊！」
衛振俠心下一沉。他沒時間回頭看客人，也沒時間跟遊戲裡的瘋子糾纏。他腦中神經緊繃到了極點，左手在鍵盤上的殘影甚至快過了視覺。他沒有去躲怪物的震盪，而是利用那傢伙剛才亂放的一個「衝力增益」，藉著那股他不想要的推力強行反向位移，角色像是一道閃電，直接撞進了怪物的懷裡。
「砰！」
最後一擊，精準地扣在怪物的弱點。螢幕畫面上出現了碩大的「PERFECT KILL」金色字樣。
衛振俠重重地呼出一口氣，摘下耳機掛在脖子上，站起身朝櫃檯走去。他臉上的表情已恢復往常那種死板且平淡的樣子，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極限操作完全不存在。
「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衛振俠走到櫃檯前，看著眼前那個西裝革履、氣質不凡的男人。
男人手裡拿著書，目光卻越過衛振俠的肩膀，盯著那台還沒熄屏的螢幕。他沉默了半晌，推了推眼鏡，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在正式發售前的最後三天，還在刷這種沒意義的完美擊殺？」
衛振俠面無表情地接過《草枕》，淡淡地說：「這對我有意義。這本書一百五十元，需要袋子嗎？」
這時，從耳機傳來「在座都是垃圾」氣急敗壞的尖叫：「小妖孽！你人呢？你剛才那是外掛吧？絕對是外掛吧！哪有人往怪物懷裡撞還能滿血的？你給我回來！別以為裝死就沒事！」
男人的臉色瞬間僵住了。這聲音，他印象實在太深刻了——因為以前，他也曾找過這個人試訓。
西裝男看著眼前淡漠的衛振俠，再聽著耳機裡那個「白癡天才」的叫囂，手裡那本《草枕》彷彿重了許多。他沒想到，這兩位他在不同時期都想網羅、性格卻極端相反的極品，竟然會在這種地方遇上。1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UYId6o3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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