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族箱的第1001隻水母 - 第二章：零件與螺絲

離開充滿霉味的半地下室，韓道英驅車前往首爾江南區。

目的地是「泰依貿易」所在的玻璃帷幕大樓。也就是俊碩生前所待過的大公司。

這裡的冷氣開得很強，強到讓人皮膚起雞皮疙瘩。地板是大理石的，倒映著穿著筆挺西裝、掛著識別證快速移動的菁英們。空氣中瀰漫著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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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英在前台出示了警徽。

「刑事組。關於前員工金俊碩的死亡案件，需要向相關人員問話。」

櫃檯小姐維持著標準的職業微笑，眉頭卻微微的皺起來：「請稍等，我聯繫法務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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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鐘後，道英被帶到了一間四面全是玻璃的會議室。

坐在對面的是金俊碩的前上司——朴組長，以及以前經常使喚俊碩的前輩——全代賢。

「哎唷，真是晦氣。」朴組長一邊用牙籤剔著牙，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那小子死了？自殺？我就知道。抗壓性這麼差，到哪都活不下去。」

道英沒有說話，只是打開平板，調出了俊碩手機裡保留的那張「新人歡迎會」的照片。照片裡，朴組長正摟著俊碩，標題寫著：永遠的一家人。

「這照片裡笑得很開心啊。」道英冷冷地說。

「場面話嘛，警官你不會當真吧？」朴組長嗤笑一聲，「我們給了他機會，是他自己手腳不乾淨。挪用公款被抓到，公司沒告他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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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英轉頭看向旁邊一直低著頭、轉著筆的全代賢。

「你是全代賢吧？金俊碩的手機裡有很多你傳給他的訊息。」

全代賢抖了一下，筆掉在桌上。「呃……我們關係還不錯。我是以前輩的立場指導他……」

「指導包括晚上十點叫他去幫你接小孩？包括逼他幫你買菸？包括讓他把薪水借給你『周轉』？」道英讀著ARES整理出來的對話紀錄，語氣平靜，卻字字帶刺。

「那是……那是開玩笑的！而且錢我還了！」全代賢漲紅了臉反駁，眼神卻不敢直視道英，「那是職場文化！大家都這樣過來的，就他金俊碩嬌貴？」

「夠了。」朴組長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警官，如果你只是來翻舊帳的，請回吧。他簽了責任歸屬同意書，白紙黑字承認是他挪用公款。那是他自己貪心。」

道英看著這兩張臉。

一張傲慢得理所當然，一張怯懦卻狡猾。

他們不是惡魔，他們只是普通的、隨處可見的「職場前輩」。這才是最噁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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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看監視器畫面。」道英站起身，「2027年2月15日，他被解僱那天的畫面。」

「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檔案可能覆蓋了……」朴組長試圖推託。

「這是一起死亡案件的證物搜查。如果不配合，我現在就申請搜索票，讓鑑識科把你們公司的伺服器整台搬走。」道英的手按在槍套旁，雖然他知道自己不會拔槍，但那個動作足以讓這群欺軟怕硬的上班族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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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物編號 2030-897-C：泰依貿易一樓大廳監視器畫面（2027.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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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位於辦公區的天花板角落，俯瞰著整層樓像蜂巢般的OA隔間。

時間是下午 2 點。正是辦公室最繁忙的時候。

畫面中央，俊碩站在他的辦公桌前，手裡抱著一個紙箱。他沒有穿外套，領帶也是歪的。

俊碩收拾著私人物品。漸漸的，他的雙手再也控制不住開始顫抖。辦公室的鍵盤敲打聲逐漸被他粗重的呼吸聲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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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組長！」

俊碩衝著坐在窗邊那個背對著他的寬大椅背大喊，聲音因為激動而破音，「你說過的！你說這只是形式上的！你說只要我簽了那份同意書，公司就不會追究！你不是說會保我嗎？！」

朴組長的椅子緩緩轉了過來。他手裡甚至還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

「金俊碩先生，」朴組長顯得事不關己，「控制一下情緒。這裡是辦公場所。而且，那是法務部的決定，我也無能為力。」

「無能為力？那筆帳明明是你叫我——」

「住口！」朴組長猛地將杯子重重磕在桌上，「這話你有證據嗎？沒有證據就是誣衊上司！保安！保安怎麼還沒來！」

俊碩被這一吼震住了。他咬破了嘴唇，握拳的指甲陷入肉中，眼淚奪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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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頭，視線掃過那些熟悉的臉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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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代賢！」他衝到隔壁桌，對著那個一直低著頭的男人大喊，「你知道真相的！那筆款項匯出去的時候我就在你旁邊！昨天...昨天我們下班還一起去喝燒酒，你不是還拍著我的背說『辛苦了』嗎？你說話啊！幫我說一句話就好！」

一名戴眼鏡的中年男子，肩膀縮了一下。他沒有抬頭，只是把鍵盤敲得更響了。

俊碩絕望地後退了一步，撞到了後面的椅背。

「李智敏...」他看向另一個女同事，語氣變成了哀求，「上禮拜那個專案，是我們一起熬了三個通宵做出來的...我的為人妳最清楚了不是嗎？妳真的相信我會貪那點錢嗎？」

那個女同事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她猶豫了一秒，似乎想轉頭看他。

但在她視線接觸到朴組長陰沉的目光後，她迅速戴上了降噪耳機，抓起滑鼠點開了一個無關的視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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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職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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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會為了一個即將沈船的人，弄濕自己的鞋子。

這時候，兩名穿著制服的保全走進了畫面。

他們沒有動粗，沒有架著他，只是禮貌而冰冷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金先生，請不要讓我們難做。請您離開。」

俊碩抱著那個紙箱，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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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環顧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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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個人的辦公室，幾十個曾經一起吃午餐、一起抱怨加班、一起團購的「夥伴」。

此刻，沒有一個人看他。

「呵...」

俊碩發出一聲乾澀的笑聲。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鼻涕和眼淚，手指抓著紙箱邊緣，用力到指節發白。

「好...好...你們這群人...」

他沒有再罵下去。他似乎意識到，語言在這裡已經失去了意義。

他低下頭，抱著紙箱，在保全的監視下，一步一步挪出了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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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的下一秒。

原本死寂的辦公室，突然熱絡了起來。

「哎唷嚇死我了。」全代賢抬起頭，誇張地拍了拍胸口，「剛才那樣子真像個瘋子。」

「就是說啊。」那個戴耳機的女同事摘下耳機，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劉海，「早就覺得他手腳不乾淨了。組長，晚上聚餐去哪吃？這晦氣得沖一沖吧？」

「下班去吃烤肉吧，公司買單。」朴組長笑著揮了揮手。

辦公室裡響起了一陣歡呼聲。

畫面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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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英關掉平板，感覺胃裡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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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看著對面坐著的朴組長和全代賢。

「警官，你看，是他自己情緒失控大吼大叫的。」朴組長攤開手，「我們可是文明人，沒有動手。」

道英看著全代賢，那個在影片裡把頭埋進鍵盤的男人，現在正殷勤地給道英倒水。

「是啊警官，我們當時都很害怕...誰知道他會不會拿出刀子什麼的...」

這間公司不需要暴力。

他們的冷漠，已經能夠殺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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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英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怕再多待一秒，自己會忍不住拔槍。

他想起一週前，自己因為開了議員兒子的罰單，也是這樣低著頭，聽著署長咆哮「給我滾去刑事支援組」。他當時忍住了沒跪，但他心裡的某個部分，其實也像畫面裡的俊碩一樣，被扔出門外了。

「照規定辦事是嗎？」道英轉過身，語氣比剛才更冷。

「這段影片的備份我會當作物證帶走。雖然你們有法務部門，但我不敢保證這段影片會不會出現在網路媒體上。」

「你……你敢？我們法務部不會放過你的！」朴組長終於慌了。

道英沒有理會身後的叫囂，拔下隨身碟，大步走出保全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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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大廳時，他特意看了一眼旋轉門。

當時俊碩抱著紙箱，失魂落魄的走出這裡。

那裡現在擺著一盆漂亮的蘭花，乾淨得一塵不染。

這間公司就像一個巨大的絞肉機。把人吃進去，把骨頭渣吐出來，然後擦乾淨嘴巴，繼續招募下一批「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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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英推開旋轉門，外面的熱浪襲來。

他拿出手機，ARES系統剛好跳出了一則通知，是從俊碩的手機備份裡還原的草稿，發送時間正是監視器畫面裡他被扔出去的那一刻。

[2027.02.14 15:15] 收件人：媽媽（未傳送）「媽，對不起。我好像……不是當人的料。」

道英站在人來人往的江南街頭，看著這行字。

周圍是穿著時尚、談笑風生的白領族。沒人知道這裡曾經死過一個人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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