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轉壽司店

放學後，黃俊敏走出校門口，他嘴巴微微張開，半清醒半放空的狀態隨著人潮走，走進一間迴轉壽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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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爸爸晚上在公司加班，媽媽去教堂佈道，都沒辦法陪他吃飯，但至少媽媽出門前給他一筆錢，六百塊，足夠吃一頓還算高檔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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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早已習慣一個人的拘束，熟練地用平板點十幾盤壽司，分別是鮪魚、魷魚、鮭魚、海帶、鮭魚卵、蟹肉、旗魚、鰻魚、金槍、玉子燒、牛肉片、炸蝦、天婦羅……

等待壽司上桌前，俊敏點開手機頁面，跳入眼簾是IG上的貼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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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昱婷的自拍有521按讚，47則留言，圖片擺著星巴克咖啡與一本哥德式吸血鬼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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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時他想起上禮拜發的貼文，約莫兩百字，紀錄教會養老院的公益活動，一張照片，他幫阿公推輪椅到公園曬太陽的特寫。點開來看，1人按讚，還是他自己按的，無人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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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露出無奈的苦笑，收起手機後，壽司依序進入迴轉台上，他將十幾盤壽司擺滿四人桌的桌面，琳琅滿目的壽司恰好能填滿相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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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餐前，連拍五六張，發上IG限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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飽足後，俊敏點開手機，限動沒有愛心。胃是的滿的，心裡卻空蕩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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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平板，再叫一份熱騰騰的茶碗蒸，上桌後，還沒吹涼，他就等不及吃，一口接一口，滑嫩、鮮甜的口感稍縱即逝，快快吃完後，便忘記剛剛吃的味道，卻忍不住打嗝，而一個念頭幾乎與打嗝同時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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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敏將空盤子放上口罩，再將它放回迴轉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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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上去前不忘拍照打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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貼文打一行文字：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反正想吃的人就拿吧！

他將手機放回口袋，忍不住低下頭拍桌子竊笑。

稍後他抬起頭環顧四周，客人表現的很冷靜，頂多有人皺著眉頭看著口罩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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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覺得不過癮，當口罩繞回他面前，他收回來，然後拿出美工刀，忍痛將指頭的一小塊皮肉切下來，放在盤內，並淋上醬油，再放回旋轉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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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忍不住低下頭竊笑，就在他沉浸於這種荒誕的實驗時，迴轉台角落有一雙眼睛在默默注視著他，俊敏下意識地皺眉，心裡有種模糊的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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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試驗依然沒有引起反應，客人熱絡地交談、品嚐生魚片壽司，沒有人發現異狀。當指頭的小肉塊又繞回到他的面前，他嘆口氣，默默收回盤子。

他冷笑著自嘲：「我到底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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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客人爆出驚呼、尖叫、咒罵聲。

「搞甚麼鬼？」

「太過分了？」

「快報警。」

當俊敏還在困惑時，眼前的迴轉臺轉出一顆血淋淋的銀盤，銀盤放的是金髮碧眼男子的頭顱，眼睛雖然是闔上，但眼皮的隙縫似乎隨時會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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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嚇得離開椅子，一位褐色捲髮的少女從他的背後按住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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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囉！俊敏，祝你生日快樂。」

說完，少女一手拿起頭顱，一手勾著他脖子同框合照，而俊敏臉色發白，臉孔肌肉僵硬，眼神渙散，被動地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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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嚓一聲。三個人的頭像從左至右是俊敏、男子的頭顱、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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貼文：我們在壽司店過生日呦@愛吃壽司的莎樂美@施洗者約翰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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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照打卡後，莎樂美端著施洗者約翰的頭走出店門口。店員目送她走出門口後，齊聲大喊：撒悠哪啦～

騷動過後，客人彷彿集體失憶，若無其事地用餐，而俊敏全身顫抖，想起那顆頭顱的血腥味讓他感到一陣噁心，好不容易勉強站起來，他跌跌撞撞衝進廁所，他對著馬桶嘔吐。

在他嘔吐後，身體感到一陣虛脫，像小時候坐在計程車上暈車的感受，那時常跟媽媽一起搭車參加基督徒聚會。

在那有一群大人坐在客廳，聽著講師講述耶穌的神蹟。

那時的俊敏才七八歲，對耶穌這號人物並不感興趣，他忍不住打哈欠，而媽媽見到，會狠狠地捏著他的大腿說：「打起精神來。」

俊敏揉著犯睏的眼睛，翻著手上的聖經故事書，忽然看見，圖上有名侍女用精美的銀盤端著一顆英俊男子的頭，而有個半裸的捲髮少女躺在床上，她深情款款地看著頭顱，而那張床看起來很柔軟，很好睡。

這幅詭異的插圖對俊敏帶來巨大的衝擊，他瞪大眼睛看著插畫，注意力都在英俊男子的頭顱，以及莎樂美半裸的身材，他幾乎聽不見講師的聲音。

當講師說到莎樂美的故事，俊敏豎起耳朵，專注聽著講師的每句話，生怕漏聽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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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師說道：起先，希律想要娶他弟弟腓力的妻子希羅底為妻，約翰對他說，你娶這婦人是不合理的。希律動了殺意，但怕百姓反彈，因為他們以約翰為先知，便只好先將他下獄。希羅底從此恨透了約翰。

到了希律的生日，希羅底的女兒莎樂美在眾人面前跳舞，希律一歡喜就起誓，應許隨她所求的給她。希羅底悄悄對莎樂美附耳：「跟國王要施洗者約翰的頭。」

於是沙樂美對國王說：「請把施洗者約翰的頭放在銀盤上，送至我的寢室，作我的生日禮物。」

於是莎樂美生日那天，希律王派人在監獄裡秘密處決約翰，依照莎樂美所說，將約翰的頭放在銀盤上，送到她的寢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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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故事，俊敏不安地看著媽媽的臉龐，媽媽看似陰鬱的臉孔，讓他感到害怕，一個不安的問題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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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會不會生日那天，跟我要一顆誰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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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媽媽跟爸爸冷戰，會不會生日那天，就跟我要爸爸的頭？到時候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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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敏心裡猛打鼓，想像著媽媽的生日場景。那天爸爸喝醉酒，躺在床上，媽媽遞給他一把亮晃晃的菜刀和一捆鐵絲。

媽媽在他的耳邊悄聲地說：「用鐵絲勒緊脖子，等爸爸沒了呼吸，再用菜刀往脖子砍下去……」

他哭著說：「不要……我不要爸爸死……」

媽媽厲聲地說：「聽話，照我的意思去做。」

一想到這畫面，俊敏忍不住流下眼淚，大聲嚎哭，在場的大人被他的哭聲弄得措手不及。

媽媽連聲向大人們低頭道歉，接著將俊敏帶到客廳外的陽台。

媽媽焦急地問：「你怎麼突然哭起來？」

俊敏止住眼淚，急促，聲音有點抖。「我怕……媽媽……會不會也要一顆頭……」

媽媽露出好笑又苦澀的笑容：「我怎麼會跟你要誰的頭？」

「你會不會想要爸爸的頭嗎？」

「我怎麼可能會想要爸爸的頭，不可能。」

「你們昨晚不是在客廳吵架，我都聽到了，你說你好想殺爸爸。」

媽媽笑著說：「人在生氣時說的氣話都不是真的」

「可是聽起來很認真。」

「並沒有那只是氣話。」

「可是……」

「不要再可是了，回去坐。」媽媽拉著俊敏坐回位置。客廳又恢復如常的秩序，方才俊敏的哭泣彷彿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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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童年記憶到底是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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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敏想不起來坐回到客廳後發生的事，當沖掉馬桶的嘔吐穢物，記憶的像素彷彿也變得模糊，此刻廁所內傳來一陣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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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敏開門，抱歉媽媽來晚了，待會一起陪你過生日好嗎？」

俊敏正要開門，手到門鎖時，卻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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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無法確定外面的聲音是媽媽，還是莎樂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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