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狐 - 九、留在這也只會遭人輕賤，這樣的人間，不待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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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裡吧，這處位置好。」

我帶著阿琰來到酒樓的屋頂，從這裡恰好能夠俯瞰整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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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從這裡看出去好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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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下，整座城池宛若星河倒懸，數百燈火綿延。

街巷間掛滿各式花燈，來往行人穿梭，籠罩在一片柔和光暈裡。小販的叫賣、孩童的歡笑、戲台上的戲腔紛紛乘著晚風傳入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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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熱鬧的景色，上一次遇到已是許久以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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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過節都是這樣的啊，」阿琰眼中倒映出璀璨夜景，他輕聲呢喃，「真好。」

「普普通通吧，」我倒沒覺得稀奇，眼見阿琰看得目不轉睛，便問，「你以前待的什麼地方？怎麼老是一副少見多怪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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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的某個鎮，有一個名叫百花樓的地方，小湖知道那裡嗎？」

我搖頭，阿琰繼續說到：「我娘是那裡的頭牌，打自我開始記事，我便一直待在那裡，除了我娘，那裡還有許多姊姊們，她們都會陪我一起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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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至此，我便明白了，百花樓大概就是青樓。

「待的好好的，怎麼突然要去京城？」

「……有一天，一群侍衛突然找上門，說要接我和娘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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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琰低垂著眼，「我不想去，但娘說，我爹是京城裡的大人物，要我此後跟著他，才會過上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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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前，百花樓——

某個房間裡，小孩正躺在榻上熟睡，忽地臉頰被戳了戳，他眉頭一動，睜眼醒來。

「小琰兒，醒醒，」十三歲的少女面容秀美，嘴邊啣著笑，「今天有貴客來，樓裡準備了上好的點心呢！我們去撿個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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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荼姊姊……」衛琰打了個哈欠，揉揉眼，「可如果被發現，要挨嬤嬤罵的。」

「哎，別讓人抓到就好！」白荼拉起他，「走吧！趕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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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灶房，少女熟練地將糕點都切了一些下來，重新擺放，看上去就像是沒被動過一般。

「成了！」白荼將一塊糕塞進他嘴中，「味道如何？這東西死貴死貴的，好吃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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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琰睜大眼睛，點點頭，「好甜啊，還有股花香味！」

白荼嘿嘿一笑，「沒白來，剩下的我們拿回房間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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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兩人剛踏出去，便與嬤嬤打了照面。對方先是一愣，隨即破口大罵：「死ㄚ頭又來偷吃！給我站住！」

「哈哈哈！」白荼大笑著抓過衛琰，「快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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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甩掉了追趕在後的嬤嬤，躲進房間衣櫃，三兩下將點心分著吃了。

正吃得歡，衣櫃木門被人啪地拉開，白荼見了來人，訕訕地笑了幾聲。

「紅霓姊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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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只以美眸狠剮了她一眼，便不再理會。

「琰兒，出來，去把手擦乾淨，」貌美女子語帶嚴厲，「今日份的書讀了沒？字練了沒？就知道胡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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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琰奄奄地道了歉，「娘，我知錯了。」

女子冷笑一聲，扯過他的手腕就往外走。

「我是怎麼跟你說的？要想脫離這腌髒地方，靠的只有讀書。你整日跟著白荼玩鬧，是想以後也繼續留在這裡，做個兔兒爺給人玩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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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小孩垂著頭，女子豎眉喝道：「說話！」

「我不敢了……不敢了……」小孩抽抽搭搭地啜泣，「娘別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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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狀，女子表情才稍微和緩：「你現在可能還不懂，但這裡多的是不把人當人看的畜牲。進了這，一輩子也就這樣了，娘已經認命了，可你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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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琰兒，好好唸書，等以後你將人踩在腳下、而不是被人踩在腳下，你會感謝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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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琰手拿兔毫筆，一筆一畫地在宣紙上落下墨字。

早晨洗漱過後，他便會一直練字直到夕陽西斜，要是手痠了握不住筆，便拿細繩將筆綁在手上。

偶爾，紅霓還會抽考五經與詩賦文章，雖然尚不解其意，他卻早已琅琅上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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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歲年紀，正是在外頭瘋玩的時候，衛琰也並非不會覺得枯燥。

只是，某日他看見白荼悄悄翻開詩經，指尖慢慢摩娑上頭墨字，眼中隱約透出羨慕，那些抱怨的話、抱怨的念頭，便是再也沒有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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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他一如往常，在矮凳前背書，外頭卻突發喧鬧。

還沒反應過來，門已被用力踹開，一個陌生男子闖入房間，直直朝他走來。

「紅霓是你親娘，對不？」

未來得及說出一字，他便被一把提起衣領，粗魯地拖出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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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做什麼？」

他被帶至紅霓面前，而紅霓表情是前所未見的陰沉。

「大人之間的事，把孩子捲進來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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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裝了，紅霓姑娘，這小鬼是妳和不知哪個恩客生的野種吧！」

一名穿著華貴的公子哥斜倚榻上，手中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來軟的不行，那小爺我只好來硬的，還別說，這小鬼長得像妳，也是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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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一只折扇抬起衛琰下巴，衛琰心中怕極，但外人前也不敢喊一聲娘，只兀自讓淚在眼眶裡憋著。

「嘿，」公子哥嘴角一挑，「說起來，我還沒點過小倌呢，紅霓姑娘有沒有考慮將兒子送去南風館啊？肯定天天高朋滿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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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不許用髒手碰他！」

紅霓怒而上前，卻被家僕抓住，重重扇了一掌。

「賤人，敬酒不吃吃罰酒，當初妳要是答應就沒這些事了，一個娼妓也敢跟我拿翹！阿七，往死裡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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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要……娘！」

下一刻，場面亂作一團。聞聲而來的嬤嬤趕緊制止，「別打了別打了，這是怎麼了，有話好說！」

嬤嬤早混成人精，只稍眼睛一掃就明白個七七八八，她大步上前，對著紅霓啪啪就是幾個響亮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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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妳脾氣拗！叫妳傲！當初是怎麼跟妳說的！惹了貴客有妳好果子吃！」

紅霓的臉重重偏向一邊，她被打得臉頰高高腫起，嘴角開裂，血絲混著唾液流下。

「小賤蹄子，老婆子我今日就好好教訓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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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點飛濺腳邊，衛琰呆愣地看著榻上暈染開的鮮紅，直至一雙溫熱的手覆上他的眼。

「別看了，小琰兒。」白荼一向溫柔的聲音此刻微微顫抖，「我們去別處吧，繼續留在這裡，紅霓姊姊會擔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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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白荼抱著出了房間，離了混亂、離了紛擾。

紙門拉上前，一道輕佻的聲音隱約傳來：「好了，打壞了臉還怎麼玩？嬤嬤下手也忒沒輕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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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過後，紅霓便被帶出百花樓，直至五日後，才渾身帶傷地回來。

回來後，紅霓大病一場，高燒不止。嬤嬤與幾個姊妹輪番照顧著她，喂了好幾日的湯藥，才總算將病氣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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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間，衛琰一直守在床畔。一天晚上正熟睡時，忽覺有隻手正輕撫著頭頂。

「我兒，」月光斜映下，紅霓的面容透著一種平靜，「苦了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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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連日來的擔憂消散，他破涕為笑，「妳醒啦！身體沒事嗎？」

紅霓搖頭，隨後輕撫的手下移，放在了衛琰的脖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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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

「娘想了很久，這人間哪，終究還是太苦……太苦了……」

紅霓輕聲道，「只要想到你日後也可能遭人欺負，娘就快要發瘋……琰兒，跟娘一起走吧，娘會一直陪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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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脖頸上的手倏然收緊，衛琰大口吸氣，不斷掙扎。

「咱們娘倆一塊走吧！留在這也只會遭人輕賤，這樣的人間，不待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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窒息的痛苦逐漸湧上，衛琰艱難開口：「娘……我……不想死……不想死……」

然而，在看見紅霓的表情時，他卻是放鬆了力道，漸漸地不再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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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衛琰伸出手，觸上紅霓眼角，抹去一滴將溢未溢的淚珠，「我也不想……讓娘獨自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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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間，紅霓睜大了眼，被火燙到似地放開了手，衛琰摔落在地，不斷咳嗽。

「我……我都幹了什麼……」

紅霓身子一軟，趴伏在地，失聲痛哭，「琰兒……娘對不起你……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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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琰緩了過來，半爬著上前，抱住了女人顫抖的身體。

「不要難過，我會一直陪著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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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後，衛琰便再也沒有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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