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狐 - 七、妖也好，人也罷，又有什麼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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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陣法破後，眼前出現的事物卻令我大感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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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怎麼回事？」

所見，是一片狼藉的林地，斷裂的枝葉裡夾雜著一條迤邐血路，蜿蜒往前方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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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著血跡走，我們來到了一棟竹屋。在距離竹屋不遠處，蜷縮著一道巨大的身影。

望著眼前景象，眾人陷入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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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們要找的狼妖？」我問。

「是，殘留的妖氣與之前是一樣的。」小道士輕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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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狼妖的場面，並沒有如我所想的如臨大敵。

只因那狼妖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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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前端詳，狼妖身上幾乎沒一塊完整的皮肉，渾身都爛得稀碎，腹內臟器也掉出大半，將草地染成一片暗紅。

「他這模樣，是自爆妖丹了。」

對妖族來說，自爆妖丹是種極其慘烈的死法，而沒了妖丹，能不能再入輪迴也難說。

這時，喜鵲突然跳下地，從草地裡叼起了什麼，「這兒有片黑色的蛇鱗！」

他將物事丟入我的掌心，那鱗片通體漆黑，隱約反射光澤，還散發著一種讓人不快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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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蛇鱗。」

身旁傳來喃喃自語，小道士表情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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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

我道：「你說清楚，你之前也看過這個，是不是？」

小道士也沒隱瞞，點點頭，「我此番下山，為的就是要追查這妖物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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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取出一個木盒，裏頭赫然放著一片模樣相似的黑鱗！

「南邊有個叫揚安村的村子，就在兩年前，那裡的村民一夜間被全數屠戮，我與師父到處找尋線索，最終也只發現了這片蛇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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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之後，屠殺事件便不時發生，雖未見到蛇鱗，但現場卻留有相似的妖氣，我便是靠著這雙眼睛，追著黑蛇蹤跡一路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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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黑蛇究竟長怎樣，我也沒親眼見過，這些時日我總往異象發生之處去，卻也總是慢牠一步……這次來尋狼妖也是碰碰運氣，不料卻真的給我尋到點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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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忍不住開口，「那勞什子蛇目的到底是什麼？」

小道士搖頭，「我也想知道，可這次他卻開始朝妖下手，也是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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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死不暝目的狼妖。

真是奇了怪了，對方既然有本事設下迷陣，應該沒可能毫無脫逃之法，除非……

我看向那小屋，一個猜測浮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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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我們進屋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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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屋的門被緩緩推開。

剛一踏入，只聽幾道輕響，數支沾染妖力的鐵簇迎面襲來。

下一刻，鐵簇被狐火瞬間燒熔，我腳步不停，來到了廳前。這竹屋看著不大，可家具卻是一樣不落，以指尖一拂，也沒什灰塵，顯然是經常清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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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的房間裡，有人的氣息。」小道士頓了頓，「還有一道很奇怪的妖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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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率先打開了房門，迎面撲來一股濃重的藥草味道。

屋裡的床上躺著一個面色蒼白的女人，若非看見她的胸口仍隨呼吸起伏，怕是會以為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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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開門的動靜不算小，但女人依舊沒有起身，走近一看，另一幅景象卻吸引了我的注意。

即使有被子覆蓋，女人的腹部還是看得出隆起，顯然已有了身孕。

我頓時明白，小道士感覺到的妖氣是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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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上前的小道士卻是面色一變，一雙翳白的眼緊緊盯著女人腹部。

「孩子是狼妖的吧，你看出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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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道士緊皺眉頭，半晌才開口：「這姑娘身上有個鎖靈陣，鎖靈陣一般用來鎮壓怨靈，可施法者卻反過來以怨靈之氣來鎮壓妖氣，才能讓她勉強撐到現在……能把鎖靈陣做到這種地步，恐怕也得殺不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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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做什麼要鎮壓她身上的妖氣？」

小道士詫異地看了我一眼，「妖力對人來說是猛毒，懷胎不出兩個月，人體便會承受不了而暴斃，你不知道嗎？」

「……」我怎麼會知道！我又沒跟人類生過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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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道士又說：「總之，這孩子絕不能留！這已並非是人是妖的問題，胎兒被鎖靈陣影響許久，早已變成邪祟，恐怕一降世就要大開殺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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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身旁傳來一聲低吟，女子不知何時睜開了眼。

「你們……是誰？余郎……回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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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忖思這姑娘看上去一副隨時都要嚥氣的樣子，還是別提起狼妖的情況為妙，便道：「妳是璃娘吧？妳爹高老爺讓我們來尋妳回去。」

「爹……」璃娘恍惚片刻，以消瘦的手撫上腹部，「可我……我已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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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道士大概是等不得了，輕道了聲得罪，上前一步，「姑娘，冒昧一問，妳可知妳那情郎的身份？」

璃娘吃驚片刻，隨即慘然一笑。

「我知余郎是妖，可妖也好，人也罷，又有什麼分別，他是真心待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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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還請聽我一言，」小道士說，「據我所知，人類絕無可能孕育妖的後代，只因妖胎會同人體互斥，妳腹中胎兒情況，怕是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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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娘五指緊抓被褥，陷入沉默。

「我曉得的，」再次開口，她聲音微顫，「我知道……這孩子怕是不太對勁，畢竟我是他親娘啊。」

「最初，余郎也說……要不放棄孩子吧，可我卻想再堅持試試。一日，他說他從某位大人那邊得到了藥方，有了這藥，就能讓孩子平安生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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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有說那人是誰？」我問。

璃娘搖頭，下一刻卻忽然急喘幾聲，乾嘔起來。

嘩地一聲，一灘血吐了出來，濺紅了床榻。我趕緊替她切脈，發現妖氣似乎有驟然增強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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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肚裡的孩子會害死妳，」我直接點破，「那人給妳的不是藥，而是能把孩子轉化成邪祟的東西！」

「妳若想活，我有辦法能幫妳，可妳若想與孩子一起赴死，我也不會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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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娘紅著眼，伏地哽咽起來。

良久後，她抬起頭，聲音嘶啞，淚流不止，「……我想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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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余郎一直沒回來，大概是死了……我也想過就這麼一起跟他去，可我好怕……我好怕，我不想死！」

「我只求恩人，若是知道余郎下落，請再讓我見他一面吧……死要見屍，我不想他就這樣死在無人知道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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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道士攙扶著璃娘，帶著她慢慢往屋外走去。

阿琰有些擔心地看著我，顯然是在想璃娘是否能承受那樣死狀可怖的屍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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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吧，交給我。」

我朝璃娘使了迷魂術，下一刻，她臉上的悲痛慢慢消退，轉為了迷茫。

當她看見屋外死去的狼妖，表情微愣，隨即露出欣喜的笑，甚至掙脫了小道士，小跑著上前。

「余郎，你讓我等的好苦啊！」璃娘擁上狼妖，笑顏逐開，「下次別再晚回來了，不僅我在等你，咱們的孩兒也在等你呢！」

「余郎，你下次去哪也帶上我吧，別留下我一人……」

「余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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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掐法訣，讓幽藍火焰逐漸覆上二人，璃娘眼角淚滴映著火光，隱約閃爍。

火焰吞噬了一動也不動的狼妖，而後一路蔓延至璃娘腹部，隨著火焰一收，狼妖的身軀便化做灰飛，而那轉為邪祟的胎兒也消失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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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琰握著我的手緊了緊，我看向他，他此刻已哭了出來。而那小道士雖然沒哭，卻也是一臉凝重。

一陣風吹來，飛灰捲上了天空，徒留璃娘佇立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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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往後，世間再沒有一隻叫余郎的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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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娘緩緩睜開眼，目光已然恢復清澈，「我……這是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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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是璃娘吧，」我開口，「妳被歹人擄走至此，妳爹高老爺焦急得很，讓我們來尋妳回去。」

璃娘睜大眼睛，很是吃驚，「當真？可我……怎麼一點印象都沒……罷了！你們趕緊帶我回去吧！總感覺這裡陰森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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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道士在前方攙著璃娘，我牽著阿琰走在後頭。此時，前方的璃娘突然停下腳步，回頭張望。

「姑娘，怎麼了嗎？」小道士問。

璃娘搖搖頭，目光困惑，「沒什麼……可我總覺得……嗯？我這是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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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璃娘的眼中流下清淚，淚水滑過臉頰，接連滴濕了衣襟。

她趕忙抹淚，可淚水卻是愈發湧出，茫然間，她嘴唇輕顫，將視線投向那棟竹屋。

「我……好像做了個很長的夢，但夢到什麼，卻也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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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她深吸一口氣，別過了臉，再不往回看。

「勞煩各位，帶我回去吧。」

迎著黃昏的夕陽，她微微瞇起泛紅的雙眼，「我啊……有些想我爹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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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去之後，會怎麼樣呢？」阿琰看著眼前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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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會記得自己曾遇過一個妖，也不會記得腹裡曾有過一個孩子，會像普通人類一樣過完一生。」

「可誰知道呢？或許某個夜裡，她心底會突然有負罪感，卻又不明白為何而來……阿琰，你要記得，發生過的事必會留下痕跡，不管再細微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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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湖，你是讓我不要做出會後悔的決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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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我倒沒有想這麼多。

「……差不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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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琰點點頭，說了聲我會的，隨後牽緊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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