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狐 - 間章、和尚與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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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僧人名喚釋心。

僧人年約三十，未像其他人一般剃髮，更別說茹素了，這人生平最愛便是喝酒吃肉，唯一和和尚沾點邊的便是念經了，只是這經也念得不甚勤快，頗有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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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心獨自居住山林，偶爾向路過的村民講點不那麼嚴謹的佛法，有時講著講著，還真給他得出點心得，這一來二往，送食物的人多了，他也就順勢安居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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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釋心出門晃悠，撿到了一隻被捕獸陷阱困住的狐狸。

狐狸並不溫馴，總是罵罵咧咧，這罵罵咧咧便是字面意思，這狐狸能夠口吐人言，是隻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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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老頭！」小狐狸用稚嫩軟糯的聲音說著難聽話，「管東管西，婆媽似的，干你屁事！」

「此言差矣，」釋心笑呵呵道，「腿長在小施主身上，我如何能管？小施主要走便是，我定是不會攔的。」

「不過，正所謂有借有還，還請小施主在離開之前，將治傷的草藥費結清了吧。」

見小狐狸僵住，釋心微笑，「若是囊中羞澀，以工抵債也是行的，這不，我正缺個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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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人人都知道釋心師父收留了一隻小狐狸，但沒人知道小狐狸是妖。

久而久之，小狐狸待得久了，也成了旁人口中的小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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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老頭，你根本是個假和尚！」

小狐狸時不時便要來上這麼一句，「你喝酒吃肉！還近女色！我都看見了，昨日你跟個女香客抱在一起，還摸她！」

「小施主可曾聽過，食色性也，此乃人之常情，而我心中有佛，那便是向著佛祖。」

「哼，都是狡辯！」小狐狸氣急，「別拿我聽不懂的話呼嚨我！」

「這樣啊，」釋心點點頭，「是我疏忽，看來該讓小施主念點書了。」

「你……不要轉移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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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天，小狐狸得到了幾本啟蒙書。

「我不要讀書！」小狐狸大叫，「我是妖！我又不用上學！」

釋心道，「小施主想來也是以化形為目標，可曾想過化成人形之後要做什麼？」

小狐狸揚起尾巴，「當然是吃好睡好！」

「喔？那現在小施主豈不是吃好睡好？又何必堅持要修行？」

「這……」小狐狸頓時犯了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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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心拾起那幾本啟蒙書，輕摸了摸小狐狸頭頂。

「小施主，化了人之後，便必定會與他人產生因果，而人心險惡，對方說的話是真是假，是陽奉陰違、是笑裡藏刀，這些都要靠自己去辨別。」

「哼，這跟念書有什麼關係？」

「好比說，小施主可會辨別銀票的真偽？可懂得不同貨幣如何換算？將來若有了房子、有了田地，可懂得如何撰寫地契房屋契？」

小狐狸聽得一頭霧水，呆愣地眨眨眼。

「想來小施主也不是甘願吃虧的主，」釋心笑道，「倘若入了世，便要遵從人類的規矩，常理道有了武謀、也要有智謀，是不是這個理？」

小狐狸愣愣地點了點頭。

「好極，」釋心翻開啟蒙書，「來吧，我們從認字開始吧，小施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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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老頭，你給我起個名字吧。」

一日，小狐狸忽地道，「別老是小施主小施主地喊我，我又不是要做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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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心有些意外，「賜名對妖的意義可不一般，小施主，你確定？」

「對啦，我又不像你讀過那麼多書，萬一給自己取了個俗氣名字，豈不招人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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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目光投向寺廟不遠的小湖，「那麼……便取單名一字，湖，有道是湖光山色共爭秋，一點塵埃無覓處。」

「那姓呢？」

「這個嘛，湖兒就翻翻百家姓，自己挑個喜歡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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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狐狸張了張嘴，好一陣子才扭捏地道，「哼，你姓什麼我就跟著姓，這麼麻煩幹嘛！」

釋心微微睜大眼，隨即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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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小狐狸從此有了名姓，叫做宋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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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狐搭伙，日子一天天地過，倒也還算悠閒。

某夜，宋湖正睡著，忽地聽到後廂房傳來不尋常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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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的驚呼打破寂靜，當釋心匆匆趕到時，看見宋湖正咬著小孩的袖口不讓走。

「釋心師父……對不住，我不是故意偷錢的……實在是因為我娘發了急病……」

孩子哭哭啼啼地認錯，釋心安慰了一番，又塞了錢和草藥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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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孩子，宋湖的臉拉得老長，氣得不輕。

「他偷了錢！你為什麼還送錢給他！」

「人命關天，也情有可緣。」

「可他明明可以開口向你借，但還是偷了！」小狐狸跳腳，「偷盜是罪！要被關大牢的！」

「湖兒，有些事情哪，是可以變通的，要是他娘今晚捱不過去，就是一條命了。」

「哼，算了，我又說不過你！」小狐狸一扭頭，氣呼呼地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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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孩子的父親殺了一隻雞，特地上山來賠罪。

「師父，對不住啊，這死小鬼什麼辦法不好用，竟用偷的，還偷到了廟裡！那錢，我日後一定慢慢還給師父……」

「錢就不必了，能救下令夫人也算是做了件善事，至於雞，我就收下吧，如此便兩清了，施主不必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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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雞在一個時辰後被烤得油光水亮，給小狐狸吃得咂吧嘴。

「再給我一隻雞腿，我就不生氣。」

兩隻雞腿不意外地，都進了宋湖肚子。

飯飽後，一人一狐枕著月光看星星，悠閒至極。而那些氣惱之事，早已全然拋諸身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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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後的一個夜，釋心交代宋湖獨自看家，他要下山採買物資。

「我看天色不好，若下了大雨，我會晚些回來，你不必等門，先睡吧。」

宋湖應了聲，左右這荒山野嶺，連野獸都不想來，自己應付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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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偏偏，釋心下山後不久，來了三名被雨淋得狼狽的人，他們發現了這廟，便順勢進來避雨。

三人起初還安分，後來見廟裡沒人，便心生歹念，開始翻箱倒櫃尋找錢財。

「他娘的，這破廟連香油錢都沒，你那邊找到什麼了沒有？」

「大哥，這裡只有書本跟線香，沒見著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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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人氣惱，看著那菩薩像不順眼，狠踢了一腳，神像應聲倒下。

「破廟！一個子兒都沒有，還學大廟供什麼菩薩……唉呦！什麼東西咬了我！」

那人一看，竟是一隻紅毛狐狸。

狐狸朝那人低吼，下一刻卻被一腳踹中，拋飛出去，重重撞上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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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這廟裡還有隻畜生？」

「哎，我聽說這廟的和尚養了隻狐狸，有些傻子還管這只狐狸叫小師父呢！」

「畜生就畜生，還想學人？像話嗎？」

宋湖掙扎起身，不料卻被一腳踩住身體。

「畜生還敢咬人，今日就來好好教訓教訓你！」

一只鞋重重輾上了右前肢，只聽啪嚓一聲脆響，與此同時一道驚雷響起，蓋過了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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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心披著雨回來，便看見了凌亂不堪的前廳。

「湖兒！」他大聲呼喊，卻無人應答。心下一急，鞋也顧不得脫，便直奔入內。

「湖兒！你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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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多久，他發現了躺在血泊裡的小狐狸。

他怔愣上前，看見小狐狸的四肢都歪曲成奇怪的模樣，原本油亮光澤的毛髮浸滿了血。

「湖兒……」他趕忙蹲下，小心翼翼捧起狐狸。

「怎麼回事，是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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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狐狸緩緩睜眼，血混著唾液從嘴角流出，「有人……偷錢……還踢倒……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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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噓，湖兒，別說話了，」釋心輕掩住狐狸的雙眼，「好好睡一覺，先休息吧。」

狐狸再度昏迷，釋心將他小心抱到床上，四肢都用上木板固定，外傷也妥善上藥包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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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宋湖再度清醒，已是第三天。

釋心連日沒睡，眼睛布滿血絲，忙問他要不要喝水。

狐狸動了動嘴巴，聲音微弱。

「什麼？湖兒，你再說一次。」

「我要……吃……雞腿……」

釋心愣了愣，哭笑不得，「好好養傷，等康復了，吃多少雞腿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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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雨持續了好幾日，釋心望著地上殘留的鞋印，若有所思。

「湖兒，我下山買雞腿去。」他披上雨簑，「一個時辰內就回來。」

一個時辰後，釋心果真依約回來，手上還提著三隻活蹦亂跳的雞。

「雞腿……」狐狸咂吧著嘴。

「明兒再吃，也不能吃太多，要配著粥。」

釋心替宋湖換藥，宋湖鼻子嗅了嗅，聞到一股血腥氣。

「你受傷了嗎？」

「沒有，」釋心表情溫和依舊，「可能是在雞舍挑雞時，沾上了什麼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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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當初欺侮宋湖的三人被發現掩埋於泥石流之下，已然身亡。

「天理昭彰，報應不爽！」小狐狸惡狠狠地咬了口雞腿。

「是啊，」一邊遞雞腿的和尚笑道，「俗話說的好，惡人自有天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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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匆匆，轉眼已十幾年春秋過去。

釋心因早年受過的舊傷，身體一年不如一年。

終於，在某個和煦的春日，他忽感大限已至，拉著宋湖在前廊坐了一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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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宋湖已長成了大狐狸。

他讓釋心枕著自己的背，一人一狐就這樣靜靜看著花葉飄落、魚兒游水。

「湖兒，你還記得不，當年我撿回你，你還是小小的一隻，轉眼間就這麼大啦。」

「十五年啊……對人來說已是大半輩子，可對妖來說，卻是一眨眼的事吧。」

「是啊，遇見你的那日，彷彿是昨天的事。」

宋湖用尾巴擋去涼風，「區區十五年，你頭髮都白了，人類的身體還是太脆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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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心笑了。

「湖兒，我離開後，找機會下山看看吧。」

「我知曉你總覺得日子無趣，可說不定以後會有那麽片刻，你會覺得這人間也挺可喜的，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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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一聲哼笑。

「不了，我對那些人類沒有興趣。」

「話別說太早，這緣分哪，是很玄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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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晃人，釋心微微抬手，遮了遮眼。

「湖兒……這些年，我其實是一直將你當作兒子照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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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鳴隱約傳來，微風吹過，落了一枚花瓣在釋心肩頭。

「我知道的，」狐狸凝視著身旁人，「我一直都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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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麼瞬間，釋心低下了眼，眼睫似是微微顫動。

等他再度擡眼，裡頭依舊是一貫的溫柔，一如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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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啊，我兒真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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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心故去後，宋湖獨自在小廟裡待了十五年。

期間他成功化了形，每日一睜眼，便是照顧周圍花草、整理經書，以及打掃故人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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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日子年復一年，山腳下，曾經的小娃娃早已結親生子、幾個認識的老人家故去、又是幾個哇哇啼哭的嬰兒落地。

唯有宋湖，像是時間走慢了一般，什麼都沒變。

然後，在某個有著溫暖和風的春日，他決定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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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後一次打掃整間廟宇，仔細擦拭墓碑。

這一次，他凝視著碑上刻的名字良久，伴著徐徐風聲，輕輕閉上眼。

「爹……我要去看看，你所說的人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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