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叮咚」聲打破了室內的寂靜。不是通訊請求,而是別墅的門鈴,帶著一種屬於世俗世界的、固執的禮貌。阿莉娅轉過身,略帶一絲疑惑。緊接著,她像是想起了什麼,那雙紅色的眼眸裡,泛起了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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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份鴨血冬粉湯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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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去開門,只是意念微動。玄關處,一個負責家政的球形小型機器人從牆壁的凹槽中滑出,輪子在地板上發出極其輕微的滾動聲。它無聲地打開大門,探出掃描器,確認了餐盒上由林澪授權的最高安全等級標示後,才用機械臂從門外的置物檯上,取回了那個用最高規格的保溫材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餐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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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它又悄無聲息地滑進了廚房。幾秒後,廚房裡傳來一聲更輕微的「喀噠」聲,機器人已經將餐盒妥善地安置在了恆溫保溫櫃裡,確保它在任何時候被取出,都依然是最佳的入口溫度。
整個過程流暢而安靜,沒有對這棟別墅的寧靜造成任何額外的打擾。
阿莉娅沒有立刻去廚房。她知道,蘇映月在醫療艙裡至少需要幾個小時的深度修復和鎮定睡眠,那份湯是為他醒來後準備的。現在,他最需要的不是食物,而是徹底的安寧。
她重新走回那張巨大的沙發,整個人像是失去了骨頭般,以一種徹底放鬆的姿態陷了進去。這一次,她沒有打開任何全像螢幕,也沒有調閱任何資料。她只是將自己更深地埋進那片柔軟的暗紅色天鵝絨裡,調整了一個最舒適的、近乎蜷縮的姿勢,然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客廳裡再次陷入了寂靜,只有窗外的雨聲和空氣循環系統發出的、幾不可聞的低頻蜂鳴。她在等,等那個被折磨了半年的靈魂,從醫療艙裡獲得第一次真正的安眠;也等那個被她寄予厚望的年輕技術員,交出第一份關鍵性的報告。
對她而言,「等待」並非一種無所事事的消磨。她的意識沉靜下來,屬於時空之神的那部分思維,如同一台進入了低功耗待機模式的超級電腦。無數的資訊流——關於永夜城的所有備案資料、關於米爾卡拉女王的性格側寫、關於燕陽東區那起懸案的所有細節,甚至包括剛剛林澪掃描到的、蘇映月那混亂的生物數據——都在她意識的後台深處,以超越凡人理解的速度,被分解、重組、分析、建模,並進行著數以億計的沙盤推演。那是一片無聲的、屬於因果與法則的浩瀚星海。
但她的表層意識,屬於「阿莉娅」的那一部分,卻被她刻意放空,如同一片被隔絕起來的、無風的湖面。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天鵝絨沙發那細膩的絨毛擦過皮膚的觸感,能聽到窗外雨聲漸漸變小後、雨點滴落在庭院植物葉片上的不同聲響,能聞到空氣中殘留的那股潮濕霉味,正在被空氣循環系統緩緩過濾,逐漸被別墅裡固有的書卷氣息所取代。她甚至能「聽」到客房裡,那台醫療艙正在平穩運行的、代表著生命復甦的微弱嗡鳴。
這是她獨有的休息方式。一種將神性與人性徹底剝離、讓「工作」與「感受」並行不悖的內在秩序重整。神在計算宇宙,而人在感受雨聲。
時間,就在這片安靜的等待和窗外漸歇的雨聲中,緩緩流逝。別墅的智慧系統感應到室內長時間的靜止,自動將燈光調得更暗,只在牆角保留了幾盞地燈,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輪廓。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半小時,也許是一個小時。阿莉娅再次睜開眼時,是因為手腕上的透明手環傳來了一陣極其微弱的、只有佩戴者才能感覺到的震動。她的眼睛在一瞬間就恢復了清明,沒有任何剛睡醒的迷茫。她抬起手腕,手環的表面上,正浮現出兩個簡潔的字:
【林澪】
她沒有接通全像投影,只是授權對方將檔案直接發送過來。下一秒,一份被標記為最高加密等級的報告,便出現在了她面前的空氣中。 報告很簡潔,分為兩個部分。
第一部分,是蘇映月的全身掃描結果。
複雜的生物參數和能量圖譜在阿莉娅眼中,就像閱讀一行行簡單的文字。她直接跳過了那些繁瑣的分析過程,看向了林澪用紅色字體標記出的最終結論:
【目標:蘇映月。生命形態:血族(高階)。】
【能量核心:極度不穩定,存在「人類意識」與「血族本能」兩種法則的劇烈衝突。核心內部偵測到高度提煉的「源血」反應,其純度遠超「永夜城」資料庫中任何已知血族的記錄。】
【身體狀態:長期營養不良,精神狀態瀕臨崩潰,但生命力異常旺盛。體內偵測到多種鎮定劑和抑制劑的殘留,均已產生抗性。】
【初步診斷:目標正處在一個被強行「催熟」的過程中。其身體正在被「源血」改造,以適應更強大的力量,但其精神卻遠遠跟不上這個速度。結論:一次極其粗暴且不負責任的轉化。】
阿莉娅平靜地看完了這份報告,那雙紅色的眼眸裡沒有絲毫波瀾。這份結論,與她之前的神性感知完全一致,只是將其轉化成了天樞局的官方術語和數據,這讓她對米爾卡拉那份屬於古老生物的傲慢與自私,有了一個更清晰的認知。然後,她將目光移到了第二部分,這才是她讓林澪優先處理的關鍵。
第二部分,是一張燕陽市的立體地圖。地圖以半透明的網格形式懸浮在空氣中,可以清晰地看到城市的每一個街區和建築輪廓。地圖上,有兩個動態的、可以互動的圖層。
一個圖層,是由無數個猩紅色的光點構成的。每一個光點,都代表著過去半年來,燕陽東區發生的一起「吸血襲擊案」。這些光點密集地分佈在幾個特定的街區,像一片片不規則的、令人不安的數位霉斑,頑固地附著在城市的肌體上。阿莉娅甚至可以伸出手指,點開其中任何一個光點,調閱出相關的案卷編號、受害者資訊和現場照片。
另一個圖層,則是由一條幽藍色的、斷斷續續的細線構成的。那是林澪調用了她權限範圍內的一切資源——城市監控、消費記錄、交通數據、甚至是大气能量粒子殘留分析……結合蘇映月那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個人終端機訊號,艱難還原出的、他這半年來大致的活動軌跡。那是一條混亂的、毫無規律的、在城市的陰暗角落裡四處流竄的絕望路線,像一隻無頭蒼蠅,在迷宮裡驚慌失措地打轉。
林澪將這兩個圖層疊加在了一起。
結果一目了然,甚至比任何文字都更具說服力。
藍色的軌跡與紅色的斑塊,沒有任何一處重合。它們就像是生活在兩個平行世界,涇渭分明。那條藍色的細線,甚至有好幾次,都在即將靠近紅色區域的邊界時,又以一種近乎恐慌的姿態,猛地折向了相反的方向。
蘇映月這半年來,不僅沒有犯案,他甚至一直在拼命地主動遠離著那些真正的危險地帶。這不僅僅是巧合,這是一種有意識的規避。
報告的最後,是林澪的一行註解,帶著一種技術人員特有的、嚴謹的自信:
【結論:完全可以排除蘇映月前輩與燕陽東區襲擊案的關聯。】
阿莉娅伸出手,在空氣中輕輕一揮,那份報告便無聲地消失了,她靠在沙發上,沉默了許久。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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