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啪嗒、啪嗒——」
在那間寬敞明亮、卻依舊瀰漫著一股淡淡草藥味的客廳裡，除了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就只剩下鍵盤被高頻敲擊時發出的、如同機槍掃射般的脆響。阿莉婭盤腿坐在地毯上，那個裝著『斷罪之劍』的黑色盒子被她鄭重其事地供奉在茶几的正中央，而她的大腿上則架著那台看起來隨時會過熱的筆記型電腦。她那雙尚未完全褪去紅血絲的眼睛裡，燃燒著一種名為「錙銖必較」的熊熊烈火。
「……精神污染清理費、靈魂過載磨損費、神權強制開啟的折舊費……」
她一邊打字，一邊念念有詞，那神情比在妖精森林裡釋放禁咒時還要專注。
「還有這個……『誤工費』。理由：因不可抗力導致《最終神域》首次破關進度落後全服第一名四十八小時，造成了嚴重的心理創傷和難以估量的名譽損失。」
站在一旁的蘇映月，看著螢幕上那個數字那一欄裡不斷增加的「零」，眼皮開始瘋狂跳動。
「那個……阿莉婭，」蘇映月小心翼翼地開口，「這個理由……財務部真的會批嗎？」
「他們敢不批？」阿莉婭頭也不回，手指重重地敲下了Enter鍵，游標換行，「妳知道那個妖精王的魔力有多難吃嗎？那是過期了一千年的精神垃圾！我為了消化那些東西，不僅犧牲了我的味覺，還犧牲了我的髮質！」
她抓起自己那頭雖然恢復了金色、但略顯乾枯的長髮，一臉痛心疾首：「這可是神體！保養很貴的！」
蘇映月看著她這副理直氣壯的模樣，心中那最後一點對「魔神降世」的恐懼也終於煙消雲散了。她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身走向廚房，去給這位正在為了「生計」而奮鬥的神明續上一杯溫水。
「對了，把衛霜的醫療費單據也加上。」阿莉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語氣稍微正經了一些，「用頂級規格的『S級工傷』申報。備註寫：『因忠誠執行局長指令（雖然是錯誤的指令），導致身體機能嚴重受損』。另外，申請一筆特別療養金，讓她去上好的療養院住兩個月，帶薪。」
蘇映月倒水的動作頓了一下：「……她會很高興的。」
「她高不高興無所謂，」阿莉婭哼了一聲，繼續敲鍵盤，「主要是不能讓麗薩那傢伙覺得我虐待下屬。雖然這次我是有點……過火了。」
她停下了打字的手，目光落在了面前那個黑色的劍盒上。沉默了片刻，阿莉婭伸出手，輕輕撫摸著盒蓋上那個銀色的LOGO。
「前輩。」
「嗯？」
「幫我個忙。」阿莉婭指了指客廳非常顯眼的那面展示牆——那裡原本空蕩蕩的，只掛著幾幅不知所謂的抽象畫，「把那些畫摘了。」
蘇映月雖然疑惑，但還是照做了。
「然後呢？」
「把這個掛上去。」
阿莉婭抱起那個沉重的劍盒，像是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緩緩站起身。在兩人的合力下，那個裝載著『斷罪之劍』一比一模型的展示盒，被端端正正地掛在了客廳相當醒目的位置。在陽光的照射下，透過防塵玻璃，那把通體漆黑、銘刻著銀色符文的雙手大劍，反射出冷冽而迷人的光澤。它不再是一件單純的工業製品，也不再是引發了這場浩劫的導火索。此刻，它靜靜地懸掛在那裡，就像是一枚勳章，或者是一座墓碑。
阿莉婭退後兩步，雙手叉腰，仰頭看著那把劍。她那雙紅色的眼眸裡，那種斤斤計較的市儈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十分複雜的、深沉的平靜。
「這就是……結局。」她輕聲說道，「為了這塊鐵疙瘩，我想吃人，衛霜差點死掉，妳也差點瘋掉。」
「這一切，值得嗎？」蘇映月站在她身旁，看著那把劍，問出了這個在她心裡盤旋已久的問題。
阿莉婭沒有立刻回答，她轉過頭，看著蘇映月。此時的蘇映月，雖然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那雙紅色的眼睛裡已經沒有了之前的迷茫與恐懼。她穿著寬鬆的家居服，站在陽光裡，雖然是個異類，卻真實地「活」著。
「如果是為了劍，當然不值。」阿莉婭淡淡地說道，「但如果是為了把妳們……哪怕是用那種難看的方式，從那個虛假的籠子裡拽出來……」
她重新看向那把劍，嘴角勾起一抹微弱的笑意，「那這筆買賣，勉強還算划算。」
蘇映月的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她看著阿莉婭的側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這個神明，她所有的暴躁、所有的貪婪、所有的不可理喻，或許都只是她用來對抗那個龐大、冷酷、甚至有些絕望職責的……一層保護色。就像她需要用「恨意」來錨定自己一樣，阿莉婭也需要用這些「俗氣」的慾望，來將自己錨定在「人」的這一邊。
「好了。」阿莉婭拍了拍手，那種深沉的氣氛瞬間消散，「帳單寫完了，發送。」
她在那台終端機上重重地敲下了最後一個鍵。
「滴——」
郵件發送成功的提示音響起。
幾乎是同一秒，阿莉婭的手環就瘋狂震動了起來。
【麗薩・陳：阿莉婭！！！妳瘋了嗎？！四千萬？！妳是要把天樞局這十年的預算都吃了嗎？！那個『精神損失費』裡的那一串零是妳手抖按上去的嗎？！】
光螢幕自動彈出，麗薩那條充滿了咆哮感的文字訊息幾乎要跳出螢幕。
「嘖，小氣。」
阿莉婭嫌棄地撇了撇嘴，隨手關掉了通訊，順便開啟了「勿擾模式」。
「不管她，反正錢不夠就讓她去找國會哭窮。」她打了個哈欠，那股宿醉的疲憊感又湧了上來，「我再去睡會兒，晚飯……我想吃點熱乎的。」
她一邊說著，一邊搖搖晃晃地走向樓梯。
「馬鈴薯燉牛肉？」蘇映月下意識地問道。
阿莉婭的腳步頓了一下。她回過頭，看了一眼蘇映月，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笑意。
「不。」
「這次……我想吃火鍋。」
「特辣的，能把靈魂都燙醒的那種。」
說完，她擺了擺手，身影消失在了樓梯的轉角。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RCba5UX1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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