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和父亲蜗居在城里的一间板房。夏天来得格外蛮横,太阳把街道烤得发白,热气从地底一蓬蓬蒸上来,逼得人们只能在街道上散步乘凉。
那段年岁里,我总爱蹲在门口的栏栅前,望着地上那些厚重的青砖。砖头被阳光照得浑身发亮,我伸出手,小心翼翼贴上砖的表面——掌心传来一阵滚烫的、几乎要灼伤皮肤的温度,仿佛那砖里藏着一整个夏天不肯散去的热。
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的明媚,忽然一缕微风轻轻拂过脸颊,带着清浅的凉意,仿佛薄纱般滑过我幼滑的面庞。暑气虽仍浮动,却在这一缕轻柔中悄然融散,化入午后的静谧里。
父亲推开门,将我一把拎进了屋内,「又不好好复习!你在这里蹲着干什么?」天色仿佛暗了几分,我慌忙答道:「爸,我能去公园和同学们玩么?」
我看见父亲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却听他面无表情说道:「儿子,我们来掰手腕,你若能赢我,我就让你去。」
不知天高地厚的我顿时来了兴致,立即找到了一张桌子,心想:我可是班里力气最大的人,怎会掰不赢他?
「三、二、一,开始!」我用尽全身气力向左压去,就在即将胜出时,怎料一恍惚,觉得什么被扭到了似的,眨眼间便已败在父亲手上。
「我不服气!您一定作弊了,而且用了技巧才能赢!如果单纯比力气,我一定会赢。」
父亲见我委屈的样子,只是笑了笑,同意了我再次比试的请求,却不想接连几次都输的毫无悬念。我什至找了哥哥来「助战」,结果仍旧是输给父亲。父亲笑的很爽朗,笑个不停,我却掉了眼泪。虽然第一次感受这样的挫败感,但看着父亲伟岸的身影,我不得不后悔有些小觑了他的实力。
什么时候,我也能拥有父亲那样的力气呢?我心想。
父亲就像一堵不透风的墙,挡在我的前方,让我感到莫大的压力。
......
父亲除了是一名父亲,他的另一个身份便是一名搬运工人。
他经常忙到深夜才回家,累得满头大汗。天气不但热,还时常带着一股「湿气」,这种湿热就算开着风扇也难以忍受,连栏栅旁边那块门口的砖头也反射着炽热的白光。砖头后面的缝里不知什么时后长出了一束草,它似乎也在躲避着烈日的暴晒。我看着那束小草,不禁感同身受,因为它让我想到我每天放学后都会经过的商场,每次我都会去商场空调的出风口位置坐下休息,享受迎面扑来的冷风。那是真正的极致享受,身上所有的闷热和疲惫都被冷风一下子驱散。
可是每次从里面出来,回到阳光下,我却感觉更湿热了,就像是重新回到一个不断升温的烤炉中待着。似乎什么方法也不能缓解那种热的感觉,令我有不禁种退回室内的冲动;相比之下,一直待在外面被晒着,反而感觉没那么热。这实在是一种奇怪的现象。
这也许就是为什么,父亲不喜欢待在冷气厅了。
他总是喜欢待在局促的板间房里,在家中的椅子上坐着,任由风扇吹出的风扫落了鼻尖上的汗珠。他应该是认为这样才能解闷吧。
这天黄昏,他还没回来。
自从我升入中学,父亲便很少管我,经济的紧缺让他疲于应付工作上的事情,变得更加沉默寡言。
开门声轻轻地响起,我正复习文凭考试的中文科笔记,连桌上预备好的饭菜也顾不上吃。父亲步伐沉重地走来,又慢慢坐在椅子上。我看见他心情不好,也就没开口问候,自顾自的做着题。
「又吃昨天剩的?」不知第几次我听见他问这话了。
「......」
忽然一阵汗味飘来,混合着发霉的墙灰味,异常难闻,我回头看见父亲正在换鞋。只见一滴滴汗珠从他的脖子处流下,沾湿了他那件厚重的工作服。我又见他手臂伸得笔直,撑在腿的两侧,好像舒解着一块块酸痛的肌肉。他似乎还是和年轻时一样的健壮有力,但他不爱笑了,变得沉默了。
我还记得,有一次我犯了错,放学时一位健壮的老师揪着我的衣领到父亲面前,嘴里喊着粗话,准备大骂我一顿。父亲冲到我的身前,怒喝一声,推开那名老师,「我看谁敢动我儿子!?」那是我第一次目睹父亲的发怒,这也让我意识到父亲一直以来对我的关顾。那一刻,我在父亲的身旁,感到无比的安全,却也仿佛意识到了一些什么。
「这世界本就弱肉强食,但是儿子,你记住,不论任何时候,都有爸在你身边。」
「儿子,你要学会承担责任了,犯了错就应该认错改正,不能说谎......」
脑中浮现出父亲从小对我说过的话语,我看着此时坐着乘凉的父亲,久久不能言语。心中仿佛压了一块沉重的巨石,我感觉快透不过气来。每每和父亲待在一起时,我也许偶尔会感到一丝轻松,但更多时候却透着压抑般的沉重。
那是一种无比沉重的感觉,比此刻窗外已经发红了的余晖还要沉重许多。
......
「爸!你这么累,为什么不休息啊?」
「儿子,如果有一天我老了,你也就长大了。到时候,我就把一切都交给你,我也是时候该休息了。」
......
父亲目睹着我的成长,我也目睹了他的两鬓由黑变白,从爱笑到不爱笑。他身上总是有一种坚固、安稳,在我眼中,那更代表了一种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的气慨。可是,一层半透明的隔膜不知何时出现,横在了我们之间。我们都太忙碌,仿佛活在两个平行却彼此分割的世界当中。
「儿子,这个月的租金恐怕又要付不起了。要搬家了。」
「嗯。」我默默答应着,起身去倒水。我的手不小心碰到了父亲袒露的肩膊,那是结实有力的肩,充满着打拼、干重活磨出的老茧,还有一块块仿佛是搬运工作炼成的肌肉。
我猛地向后一缩,以免接触到那发臭的汗水,但看着他满身汗流浃背的样子,却莫名的有些心疼。
隔夜饭菜的味道有些发酸,我吃了几口,喝了水,也坐在椅子上休息。良久,汗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水珠凝结在发霉、布满了锈迹的墙角、在我的头发上,身体所能触及的一切都湿透了。我站起来扶着墙,甚至分不清那些水珠是自己的汗还是屋里的水气,只觉热得头脑发胀,意识有些模糊。
我缓缓走向门口,走出板间房,走在通往商场的那条小径上。到了商场门口,我透过玻璃看见里面还亮着刺眼的白色灯光,冷气从门缝里透出,带来一丝丝凉意。玻璃门并不厚,却将两个截然不同、互相对立的世界分隔,一边是炽热,另一边却是冰凉,冰与火的碰撞就这么在我面前上演,让我的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我就这么立在门前,久久地、静静地立着,像一株被浇透了的树。湿透的校服贴在后背,生出黏腻的窒闷。
视线恍恍惚惚,却忽然撞见一帧烙进心底的画面:父亲裹在厚重的防护服里,头盔下是模糊不清的脸——他在工地的尘烟与噪音中移动,一步一步,像一堵沉默的墙。那是我每天放学都必经的路,可我从未真正看向他。直到那个滚烫得连风都嘶哑的午后,我如同往常般走过,目光无意掠过那片喧嚣——父亲正咬着牙,身体弯成一张绷紧的弓,把一叠砖块,一寸一寸地拖进烈日里。
「臭小子!你干什么去了?我找了你半天,赶紧回家睡觉去!」父亲严肃而冷峻的声音把我猛然惊醒。我回头,看见他走过来,脸上挂着少许愠怒,却隐隐透出一丝担忧。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眼前的父亲,那些工地上咬着牙的侧影、防护服下被汗水浸透的背脊,忽然全都融化在这一刻他紧蹙的眉间。
路灯昏黄的光斜斜地切过他的肩膀,照亮了他额角未擦净的泥灰,也照亮了那些我从未认真端详过的皱纹——像被岁月反覆夯实的土层,却在看向我时,松动成柔软的沟壑。我喉头哽了哽,所有别扭的沉默与刻意的疏离,忽然失却了重量。
「爸。」我听见自己发出一个很轻、却很陌生的音节。这个字像一块捂了太久的砖,终于从胸口滚了出来,带着灼人的温度。他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最终只是伸手,重重按了按我被汗水浸湿的头发。
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力度里却有种笨拙的温和。暑热未散的夜风里,我们一前一后走着,影子被拉得很长,先是隔着一步,然后渐渐并拢,在坑洼的地面上融成模糊的一团。
......
这一幕没有言语,如同岁月里一帧静默的黑白断片。我嘴角却不自觉噙了笑意,迎着夜风,那些积压的疲惫,终于在这一刻无声消散。
......
我和父母搬了家,到了另一座城市继续生活。老家门口那束草随着我的成长逐渐拔高,长出了鲜嫩的枝叶。
我奋力读书,终于考进了一所不错的外省大学。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刻,父亲笑了,我却不知道这份通知书,承载着父亲期盼了太多、太多的岁月,那一刻,我成长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他知道我终会离去,前往异地,知道在那个不久的将来,我要靠自己在外面闯出一片天地,可他只是冲我微笑。那笑里没有苦涩,没有依依不舍,他那双眼睛里闪透出深邃的光芒。
「我儿子有出息了。」那天晚上,我看见父亲独自坐在窗台,喃喃轻语。仿佛是察觉了我的到来,他在暮色里抬眼看来——眼中竟似一盅浑浊而激动的光,封存了半生苦辣,此刻晃荡欲溢;又似一脉源自往日、隐隐流淌、似是无声的江河在决堤。
只有我知道,此刻父亲的哭与笑,是一种自豪、骄傲,是他辛苦多年才满足的年少时的遗憾,我怔怔的望着父亲,刚才、从前、又至未来的一幕幕闪现在眼前,父亲在那一个个沉默、落寞的瞬间,仿佛早已证明了「爱意与不适并存,牺牲与疏离同在」。
......
列车上,父亲陪我度过最后一程。我看著地上那箱收拾得滿滿的行李,它即將陪伴在我未來四年的大學生活中。
父亲就坐在旁边,似乎睡着了。他歪着头,靠在褪色的蓝绒座椅上,随着列车行进的节奏轻轻晃动。额前一缕灰发垂落,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呼吸声很沉,像从岁月深处传来。
我不敢动,只静静看着。窗外的风景开始流动:先是月台上挥手的人群变成模糊的色块,然后是城市边缘的屋顶,接着是田野。绿色一层层晕开,像谁不小心打翻的水彩。
这个时刻我想象过很多次——在无数个备考的深夜,在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个下午,甚至在更早以前,当我还是个跨在父亲肩头看世界的孩子时。可当它真的来临,却轻得让人心慌。没有隆重的告别,没有深刻的对话,只有父亲沉沉的睡意,和我喉间哽住的所有话语。
我悄悄抬手,抹了抹眼角。空气里有灰尘在阳光中飞舞,还有父亲身上淡淡的烟味和汗味混合的气息——这气息陪伴了我整个童年,也伴隨了我的青春,此刻却让我鼻子发酸。
窗外,电线杆一根根掠过,像在丈量离家的距离。我忽然想起那些被父亲扛在肩头的傍晚,想起他教我骑自行车时牢牢扶在后座的手,想起无数个他晚归的深夜,我在被窝里听见他轻手轻脚开门的声音。
「爸。」我轻声说,「你看,咱們要到了,穿過前面那條隧道就到了。」
他依然睡着,嘴角微微松弛。我看著他,看著那些皺紋,又看向窗外,雙目竟有些失神了,站起身,雙腿微微地顫抖。时间,是那么的残酷;日子,就像从指尖渡过的细纱,在不经意间悄然滑落,消弭了童年的欢声笑语。我揩去眼角那不爭氣的淚,我的父親,用他并不算宽阔的背,为我挡了十八年的风雨。
列车驶入隧道,黑暗瞬间吞没一切。在玻璃窗的倒影里,我看见自己模糊的脸,和父亲安睡的轮廓重叠在一起。
光明重新涌进来时,我做了个决定——让这个画面停留在此刻就好。不叫醒他,不刻意告别,就像往常任何一个他累极睡去的午后。我決定,悄悄的離開,讓这个昔日曾无数次幻想、甚至惧怕的时刻悄然淡去,被无边的岁月尘埋。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而最好的送别,或许就是允许他少看你远去的背影一眼。
窗外的风景越来越陌生,我的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 这笑意很轻,像蜻蜓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
爸,就送到这里吧。接下来的路,我会好好走。
而您不必看见我转身时终于落下的那滴泪——它很烫,足以熨平所有前路的坎坷。
......
後來,我毕业了,終於成了家,也找了份趁手的工作。父亲也老了,他说,你现在力气比爸大了,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跟爸掰手腕吗?我说记得。他说,你小时候总吵着要赢,每次都赢不了,还说长大了再比一次,现在你长大了,敢不敢跟爸再比一次?
我抿了抿唇,简单擦拭了汗水,坐到了父亲的对面,伸出手和他相握,那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和父亲掰手腕了。
依稀记得,我小时候常常幻想,有一天能掰赢父亲,这样一来,我就有和同学们炫耀的资本了。如今,看着眼前的父亲,他满头花白,像是入了冬,却又称不上是满头白雪,更像是入了冬的枯木。
起初,父亲很吃力,把手撑上了桌子,用全身的力量压着,为了让父亲开心,我也假装很吃力地把手撑上台桌,可我知道,我根本不敢施力。他眉头皱起,额头上有汗,嘴巴都张了开来,露出了两排黄得发黑的牙,我下不去手,不再继续用力,这场男人间的决斗,依然是父亲的胜利。
打小以来,我就没赢过父亲,可我知道,我不能赢过父亲,也不愿赢过父亲。是我不愿意,我不愿意面对社会现实,觉得它太过沉重,我做不到,我不能是支柱,我撑不起这个家。
我抬头看着父亲,为了赢我,额头冒出的冷汗甚至都能反射出光,父亲还是那样,笑得爽朗。
我却撑不开嘴巴,父亲啊,当年的你,也掰赢爷爷了吗?想必是赢了的吧,毕竟现在的你是那样的自信,而我又是这样的自卑。
可掰手腕怎么能只是比力量呢?父亲,请容许我最后任性一次吧,父亲愣了愣,低头笑着,我终究不知道那笑里到底藏起了多少情绪,又喝了多少杯啤酒,抽了多少烟?这一次,我没有再犹豫,是我的胜利,完全的胜利,父亲扭着手腕,貌似是我一不小心用太大力了,就连母亲都在一旁严厉地斥责着我,可虽然疼,到底,他还是笑得爽朗,这一次,不是为了在我面前坚强,而是如释重负那般,欣慰地笑。
我想,当年的你,或许也没有赢过爷爷,应该说,没有勇气赢过爷爷,因为一个家庭是那样的沉,当年,却只能由你一人承担,可现实才不管这些,赢过也好,没赢也罢,这个家必须由父亲,你来扛起。
父亲啊,如今我证明自己有能力扛下重担了,责任也该由我来扛起。
这是一场时间长跑,薪火相传,代代承接,最后送到了我手里,时间淬炼了我,成了一把新刃,我能遇见到,有朝一日,我身上也会布满铁锈,就像您一样,挂满了一身的铜色勋章,然后,再淬炼出另外一把新刃,由他接下这份责任。
我的孩子啊,你会用什么方法赢下我呢,我很期待,也很希望,你能交出比我更好的答案。
......
那年夏天,我回到老家的门口,门口有一棵树,似乎是新栽上去的,树下是一块被掀开了的青砖,我在树荫下乘凉。
湿润的风轻轻磨挲我的脸颊,天气虽然湿热,我的内心却是沁凉的。
「爸,我能去公园和同学们玩么?」儿子问道。
「儿子,你要好好学习,将来你还要给爸养老呢!」我说着说着,目光突然飘向了远方。夕阳正一寸一寸地沉入远山的褶皱里,像一块被余温缓缓焐红的炭,将熄未熄地烙在天际......
我哭了,又笑了。2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fr2Rhb31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