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鎮物師 - 第54章:無可挽回的錯誤

監測環帶的冰冷，像無數細針，日夜扎在皮膚上，更扎在心口。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甚至體內力量任何一絲不受控的波動，都被轉化為冰冷的數據，流淌在不知何處的螢幕上，被分析，被評估，被戒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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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坐在櫃檯後的陰影裡，一動不動，像一尊漸漸失去溫度的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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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最後那冰冷審視的目光，隊員們毫不掩飾的敵意與警惕，技術人員將他當作異常樣本般調試設備的觸碰……這一切，比地底穢土的陰寒更讓他感到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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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問，從西南歸來，到如今，做錯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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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手了不該接的西南委託？那是為了生計，也未曾料到會捲入羅先生的陰謀。他處理了君悅大廈的風水局？那是為了了結因果，防止無辜者受害。他與翁平結交？那是因為在那個男人身上，他看到了一種久違的、屬於普通人的真誠與溫暖，他貪婪地想抓住那點光。他甚至在地下穢土爆發時，給出了自己知道的有限信息，試圖幫助控制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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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主動害過任何人，沒有利用能力為惡，只是想在這紛亂危險的世界裡，找一個角落，安靜地活下去，處理好自己身上這堆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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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結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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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煩越來越大。秘密越來越多。昔日唯一的朋友，如今用看危險物品的眼神看他，用最高規格的監控鎖住他，用冰冷的命令語氣跟他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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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是一個人。在翁平眼裡，在調查組眼裡，他只是一個「關鍵關係人」、「異常能量載體」、「潛在威脅源」。一個需要被控制、被分析、必要時可以被犧牲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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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不被當作人看待的感覺，比死亡更讓他難以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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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向懷中。隔著衣物，能感受到磚雕溫潤的輪廓，和龜甲冰涼的質感。這兩個沉默的夥伴，陪他度過了最虛弱的時刻，給了他一絲掌控力量的希望，也帶來了無法擺脫的古老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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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靈魂深處那股沉甸甸的、時常躁動的力量。它或許危險，或許麻煩，但也是他的一部分，是他從西南那場劫難中存活下來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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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連這份「證明」，也成了被監控、被忌憚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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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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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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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這樣被當作異類鎖著，被懷疑的目光刺著，背負著不知所謂的「後繼者」責任，面對著無解的地下災變和複雜的人心……不如，結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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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結束是乾淨的。是他自己能做的，最後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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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瘋長，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壓倒了所有恐懼、不甘和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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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一個機會。一個監控或許會有細微疏漏，看守或許會稍有分神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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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會來得比他預想的快。或許是連日高強度監控的疲勞，或許是地底能量場又一次不穩定的擾動觸發了外圍警報，門內的一名隊員接到通訊，快速與同伴低語幾句，轉身離開了前堂，似乎是去支援或確認情況。留下的那名隊員雖然依舊警惕，但目光更多投向了門外，關注著街上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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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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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緩緩地、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他從貼身內袋裡，摸出了一直藏著的那柄撬刀。刀身冰涼，雲紋黯淡。這本是處理特殊物件的工具，此刻，卻成了他為自己選擇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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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將刀刃貼在左手腕的皮膚內側。動作很慢，很輕，沒有引起任何能量波動，甚至避開了監測環帶最敏感的區域。他做這一切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而平靜，彷彿不是在準備結束自己的生命，只是在完成一件早已決定好的、尋常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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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用極低的、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對著懷中，對著體內，輕聲開口，如同訣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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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連累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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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磚雕……謝謝你一直幫著我。龜甲……那些過往，太沉了，我扛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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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我身體裡這股不聽話的力量……也辛苦你了，一直沒讓你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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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像是在安撫即將離別的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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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了以後……你們……就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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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再找人類了。離人類……遠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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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會害怕你們，會想鎖住你們，會傷害你們……就像……對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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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去沒人的地方。好好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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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這些，他彷彿卸下了最後一絲牽掛。眼神重新歸於沉寂，握住撬刀的手，穩穩地、毫不猶豫地，向內一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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鋒銳的邊緣瞬間切開皮膚，溫熱的液體湧出，順著蒼白的手腕流淌下來，滴落在深色的褲子和古老的地板上，綻開一朵朵暗紅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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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劇痛，只有一種冰冷的、生命正在快速流逝的空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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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鬆開手，撬刀「噹啷」一聲落在地上。他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起頭，看著天花板上昏暗的光線，眼神逐漸渙散，嘴角卻似乎極輕微地，扯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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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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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可以休息了。不用再被監視，不用再被懷疑，不用再背負那些沉重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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夥伴們……對不起……你們……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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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意識，如同墜入深潭的石子，迅速沉向無邊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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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距離鎮冥堂不遠的臨時指揮車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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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正揉著發痛的太陽穴，聽取著技術組關於地下能量場最新變化的匯報。他的目光偶爾掃過面前數個監控螢幕，其中一個，正實時顯示著鎮冥堂前堂的畫面，辰斂低垂著頭，坐在陰影裡，一動不動，與過去幾小時無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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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憊和焦慮讓他的反應慢了半拍。直到匯報暫停的間隙，他的目光無意識地再次定格在那個畫面上時，才猛然察覺到一絲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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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的姿勢似乎……過於鬆弛了？還有，他垂落的左手下方，地板上那逐漸擴大的、深色的痕跡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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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的心臟猛地一抽！他瞳孔驟縮，身體瞬間前傾，死死盯住螢幕放大後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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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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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辰斂左手腕不斷滴落的、刺目的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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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滾落在他腳邊的那柄撬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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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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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撕心裂肺的、幾乎不屬於他自己的嘶吼，猛地從翁平喉嚨裡衝出！他一把推開面前的技術員，像一頭發瘋的野獸般衝出指揮車，用盡生平最快的速度，朝著鎮冥堂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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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監控！什麼嫌疑！什麼命令職責！在那一刻，全部被眼前這幅絕望的畫面擊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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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個念頭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轟得他靈魂都在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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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誤會了他！他逼死了他！那個曾經並肩作戰、燈下對飲、讓他感到難得平靜與真誠的年輕人，被他親手用懷疑和冰冷的監控，逼到了絕路，選擇了用如此決絕的方式，在他眼前結束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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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開！全部讓開！」翁平撞開守在外圍的隊員，瘋了似的衝進鎮冥堂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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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一幕，讓他渾身血液幾乎凍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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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靜靜地靠在椅子裡，臉色是死灰般的蒼白，雙目微闔，長睫在眼瞼下投出脆弱的陰影。左手無力地垂著，腕間那道深深的傷口仍在汩汩往外冒著溫熱的液體，在地上積了一小灘，紅得觸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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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安靜，安靜得像是睡著了。卻再也……不會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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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辰斂……辰斂！」翁平踉蹌著撲過去，雙膝一軟，幾乎跪倒在辰斂身前。他顫抖著伸出手，想去按住那可怕的傷口，卻又不敢觸碰，彷彿怕碰碎了什麼易逝的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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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看向辰斂平靜卻毫無生氣的臉，那張臉上甚至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近乎解脫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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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邊的悔恨、恐慌、自責，以及一種被狠狠撕裂的劇痛，瞬間將翁平淹沒。他張著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有破碎的氣音和滾燙的液體，不受控制地湧出眼眶，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與那攤刺目的鮮血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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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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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得離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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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自己在履行職責，在控制風險，在保護更多人。卻忘了，在那一切之前，辰斂首先是一個人。一個會痛、會孤獨、會渴望信任與溫暖的活生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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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親手扼殺了這一切，用懷疑的鎖鏈和冰冷的儀器，將這個曾經照亮他孤獨內心一角的年輕人，推向了永恆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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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他......快叫醫療組！不惜一切代價！救他——！！！」翁平猛地回頭，對著門口嚇呆的隊員和匆匆趕來的技術人員，發出一聲近乎咆哮的嘶吼，聲音裡充滿了從未有過的驚惶與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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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當他的目光再次落回辰斂那迅速流失生機的身體，落在那片刺目的血泊上時，一股徹骨的冰寒從腳底直衝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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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來得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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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快速流逝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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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在無聲地告訴他：太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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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頹然跪倒在血泊邊，看著辰斂了無聲息的臉，聽著自己心臟碎裂的聲音，整個世界，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失去了顏色和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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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親手造成的誤會，親手鑄成的悲劇，已經無可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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