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測環鎖死手腕的冰冷觸感,像一道無形的枷鎖,將辰斂釘在了原地。他坐在櫃檯後的老舊椅子上,一動不動,聽著門外雨聲、隔離設備的嗡鳴,以及偶爾傳來的、翁平透過通訊器發出的簡潔指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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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壓抑中緩慢流逝。調查組的行動似乎取得了一些進展,地底爆發的穢氣擴散被進一步遏制,但根源處那令人心悸的翻湧感並未消失,只是被暫時壓制在了一個相對穩定的「高壓」狀態,如同休眠的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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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過了一個多小時,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翁平再次走了進來,他摘下了頭盔和面罩,額前的頭髮被雨水和汗水打濕,臉色緊繃,帶著明顯的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如刀。留守的隊員對他點頭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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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徑直走到櫃檯前,目光落在辰斂手腕的監測環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看向辰斂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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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組初步分析,地下能量結構異常複雜,存在多層疊加和古老禁制殘留的跡象。爆發點並非隨機,與老街幾處特定的歷史變遷節點和早期建築基礎有關。」翁平的語速很快,帶著公事公辦的匯報語氣,但內容顯然是說給辰斂聽的,「你剛才提到的『根源很深,積怨已久』,與數據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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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觀察辰斂的反應,但辰斂只是靜靜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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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查閱了能找到的有限記載,」翁平繼續道,從隨身攜帶的防水文件袋中抽出幾張列印紙,上面是模糊的古地圖片段和一些潦草的筆記,「老街所在區域,在明清之交,曾是處理戰亂屍骸和處決囚犯的集中地之一,屍骨堆積,怨氣深重。後來城市擴建填平,但相關的鎮壓或疏導記錄幾乎全部遺失。只有零星民間傳說,提到早年有『鎮物』埋於地下,『以鎮陰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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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牢牢鎖定辰斂:「你的店名,『鎮冥堂』。這名字,是你起的,還是前任店主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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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直指核心。辰斂迎著他的視線,緩緩回答:「我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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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盯著他,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說謊的痕跡,但辰斂的眼神平靜無波。半晌,翁平收回目光,將那幾張紙放在櫃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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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現有信息推斷,地下埋藏的,不僅是物理意義上的屍骸穢土,更可能是一個因特殊地理和歷史原因形成的、積累了數百年怨念與陰穢能量的畸形場域。早年或許有鎮壓措施,但隨著時間流逝、城市變遷、地氣擾動,加上近期可能的某種『觸發』,平衡被徹底打破,導致能量暴走噴發。」翁平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凝重,「常規的物理封鎖和能量抑制,只能暫時控制其擴散,無法根除。甚至可能因為強力壓制,導致能量在源頭處進一步壓縮積蓄,未來引發更劇烈的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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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眼,再次看向辰斂:「你說需要『更高明的鎮壓』。具體指什麼?你,或者你認識的人,知道該怎麼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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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是他再次進來真正的目的。不是為了質問,而是為了尋求解決方案。在巨大的、可能危及廣泛區域的災害面前,個人情緒和猜疑都必須暫時擱置,獲取有效信息、找到解決途徑才是第一要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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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聽懂了他話裡的急切和妥協。翁平依然不信任他,但願意為了控制災害,從他這裡獲取可能的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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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具體方法。」辰斂重複了之前的回答,但在翁平眼神變冷之前,他補充道,「但這類積年怨穢場域,通常有幾個特點:能量淤積點往往與現實的地理位置或重要建築對應;其『穢』與『怨』的本質需要針對性化解,而非單純驅散;如果早年真有鎮物,找到它或它的替代品、修復鎮壓體系,可能是最直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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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的都是風水鎮煞和能量場處理的通用原理,沒有涉及自身能力,但也給出了一個明確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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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迅速消化著這些信息,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櫃檯邊緣。「地理位置……重要建築……」他目光掃過那幾張古地圖,又看向辰斂,「你的店,是其中之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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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很可能是。這店的位置,在老街的格局裡,本就有些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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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乎是承認了鎮冥堂與地下秘密的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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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深吸一口氣,眼神更加複雜。他看著辰斂,這個相處了十幾天、曾被他視為難得的朋友、此刻卻身處風暴中心又掌握著關鍵信息的年輕人,一時間竟不知該以何種態度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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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職業責任壓倒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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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會對鎮冥堂及周邊建築進行更精密的結構掃描和能量溯源,嘗試定位可能的『鎮物』或能量。」翁平語氣恢復了冷靜,「在此期間,你必須留在這裡,配合一切必要的調查和測試。你的任何舉動,都可能影響局勢。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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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辰斂的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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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不再多說,轉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他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有些發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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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我希望你真的『明白』。這不是兒戲。如果因為你的隱瞞或任何不當行為,導致局勢失控,造成更大傷亡……後果,你承擔不起,我也……不會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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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大步走了出去,重新沒入外界的雨幕和緊張的氛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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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坐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門外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腕上冰冷的監測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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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最後那句話,與其說是警告,不如說是一種痛苦的劃界。他在明確地告訴辰斂:在公義與職責面前,私人的情誼必須讓步。如果辰斂被證明是威脅,他會毫不猶豫地履行職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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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很殘酷,卻也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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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緩緩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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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與翁平之間,不再有「朋友翁平」,只有「調查官翁平」。而他自己,也不再是單純的「店主辰斂」,而是這場古老災變的「關鍵關係人」,甚至是「潛在的解決者」或「危險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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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夾在失控的古老穢土、虎視眈眈的未知勢力、以及昔日朋友如今冰冷審視的目光之間,他這艘本就破敗的小船,已然駛入了最為險惡的漩渦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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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能依靠的,似乎只剩下懷中那兩件來歷不明的古物,以及他自己還未完全掌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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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依舊在下。夜色,愈發深沉。鎮冥堂內外,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正在對峙、角力。而辰斂的命運,也與這地下的狂暴能量一樣,被推到了岌岌可危的平衡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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