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紅」喉嚨裡發出一陣咯咯怪響,猛地抬起戴著玉鐲的那隻手,直直指向辰斂,一個尖銳淒厲的女聲直接刺入他腦海:
「那是我的!那是我娘留給我的翠玉鐲!陳秀蘭親口答應給我的!她騙我!她現在讓她的女兒戴著我的東西!她搶了我的東西!」
辰斂立刻抓住了關鍵:怨靈的憤怒不在於持有,而在於所有權和背信。
「你姐姐陳秀蘭答應把鐲子給你,但她沒有,反而給了自己的女兒。你覺得被背叛了,是嗎?」他直接點破核心。
「她是我親姐姐!」陳婉卿的聲音充滿了撕裂般的痛苦,「娘走了,就剩我們了……她答應過的……可我一病,她就變了……他們都變了……嫌我拖累,嫌我晦氣……連我最後一點念想都要奪走,拿去給她女兒!憑什麼?!那明明是我的!」
伴隨著這控訴,阿紅手腕上的玉鐲劇烈震動,綠光彷彿要灼燒皮膚。
「你姐姐已經死了。」辰斂不為所動,聲音冷靜得像冰,「你現在折磨的,是你親外甥女。你報復不了你姐姐,只會讓你自己和你姐姐的血脈一起痛苦。我給你一個了結的辦法。」
他稍微放低了一點桃木釘:「讓你外甥女一家,在你靈前替你姐姐認錯,承認當年對不起你,補足這些年欠你的香火,給你正經立個牌位,讓家裡後人記得你陳婉卿這個人,記得你受過的委屈。」
「作為交換,你現在離開阿紅的身體,放下對這鐲子的執念。它沾了你的怨氣,已經不祥。我會把它從你外甥女手上取走,和你姐姐記掛你病情的這張藥方一起封存,讓這筆糊塗賬就此兩清。同不同意?」
怨靈沉默了。阿紅臉上那種猙獰的怨毒,逐漸被一種深不見底的悲傷和茫然淹沒。玉鐲的光芒明滅不定,最終緩緩黯淡。
「認錯……記得我……」那腦海中的聲音喃喃重複,充滿了無盡的疲憊和某種希冀,「真的……可以嗎?還會有人……記得我嗎?」
「會。」辰斂的回答簡單有力,「只要你同意,他們會照做。這是你應得的交代。」
長久的沉默。客廳裡令人窒息的陰冷,一點點褪去。
終於,陳婉卿極其緩慢地,點了一下頭。
就在她點頭的剎那——
「咔。」
一聲輕微卻清晰的聲響。
那隻彷彿與皮肉長在一起的翠玉鐲子,突然自己鬆開了一道縫隙,不再是死死箍緊,而是鬆鬆地套在阿紅浮腫的手腕上。
與此同時,阿紅雙眼一閉,整個人像斷了線的木偶,向後軟倒。
力哥驚呼著撲上去抱住妻子。
辰斂迅速上前,出手如風,在阿紅眉心、肩頸幾處要穴重重點下,低喝:「定魂歸位!」同時從包裡摸出一個小瓶,倒出一顆藥丸塞進阿紅嘴裡。「溫水送服,快!」
力哥慌忙照做。
阿紅被灌下藥和水,雖然依舊昏迷,但臉上那層籠罩的死灰之氣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呼吸也變得均勻悠長,不再微弱欲斷。
辰斂這才直起身,目光落在那隻鬆脫的玉鐲上。他走過去,毫不猶豫地將其從阿紅手腕上褪了下來。翠綠的鐲子躺在他掌心,依舊溫潤,卻不再有那種妖異的光澤和緊迫感。
他用一塊乾淨的藍布將鐲子仔細包好,又撿起地上那張陳秀蘭留下的藥方,一併放入帆布包內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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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將鐲子和藥方收好,轉身看向抱著妻子、一臉劫後餘生的力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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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纏著她的東西,走了。」他語氣平淡,彷彿只是處理完一件尋常雜物,「但她魂魄離體太久,又被陰氣衝撞,損了根基。這藥只能暫時穩住,接下來一個月必須靜養,不能見風,不能受驚,多吃溫補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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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哥連連點頭,看著妻子平穩的呼吸,心頭大石才算落地:「記住了,都記住了!辰師傅,大恩大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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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德後面再說。」辰斂抬手打斷他,從內袋掏出那本硬殼筆記本和短鉛筆,「先說規矩。尾款四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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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到記錄玉鐲事件的那一頁,指尖順著項目往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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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魂鎮位的銅錢紅線,損了,要重新祭煉,材料工時折算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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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路錢一枚,被陰氣污染,淨化處理費十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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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冠血、桃木釘,屬於一次性耗材,成本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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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魂術手法,勞神費力,收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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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那顆固本培元的回陽丹,」他筆尖頓了頓,抬眼看向力哥,「用的是五年份的老山參鬚和陳年茯苓,配料難尋,成本就收你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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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哥聽得一愣一愣,只顧點頭:「應該的,應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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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垂下眼,鉛筆在紙上快速划動,發出沙沙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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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款四百,加上這些雜項一百二十五,總共五百二十五。」他合上本子,語氣不容置喙,「現金,現在結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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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哥沒想到還有這一出,但看著辰斂那張沒什麼表情卻異常認真的臉,又看了看懷裡終於安生的妻子,哪裡敢討價還價,趕緊掏遍全身口袋,又讓驚魂未定的小弟湊了湊,終於湊出一疊皺巴巴的鈔票,仔細數出五百二十五,雙手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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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接過,就著燈光仔細點了一遍,確認無誤,才將錢捲起,放進中山裝內側一個縫得嚴嚴實實的暗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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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件事,」他收好錢,繼續說道,「你答應那位的『說法』,必須做到。三天內,找個正經道觀或香火旺的寺廟,給陳婉卿做一場安靈法事,立個往生牌位,供奉足七七四十九天的香火。法事時,你得親自或讓家裡長輩在場,把今日了結的因由簡單稟明。這是了卻舊債,也是免你們家後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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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做到!我明天……不,今天天亮就去辦!」力哥連忙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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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點點頭,不再多言。他背起那個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帆布包,裡面裝著那枚麻煩的玉鐲、幾樣需要清理的法器,還有半個當早飯的冷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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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客廳的狼藉和力哥一家疲憊驚惶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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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住,」他最後交代,聲音在晨光微熹的門口顯得有些清冷,「人死債不死,但活人得學會把債算清楚。你們家這筆舊賬,現在開始清了。好自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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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拉開門,步入外面泛著魚肚白的清冷晨霧中。鐵門在身後輕輕關上,隔絕了室內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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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哥抱著妻子,怔怔地看著那扇關閉的門,耳邊似乎還迴響著那句「把債算清楚」。他低頭看看妻子腕上那道深深的勒痕,又想起那位年輕鎮物師從頭到尾冷靜到近乎刻板的臉,心裡忽然對「規矩」和「價錢」,有了種前所未有的清晰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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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走在空無一人的老舊小區裡,腳步不快不慢。他盤算著這一夜的收穫:五百二十五,扣掉房租、材料預支和接下來處理玉鐲的預期消耗,大概能淨剩七百多。不錯,比預想的好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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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識摸了摸裝錢的暗袋,又按了按帆布包裡那枚用布包著的玉鐲。接下來,得找個合適的地方,把這東西和那張藥方一起埋了。地方得選好,既要陰陽交界能化解怨氣,又不能太偏免得被人無意挖出,還得考慮自己的交通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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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腦子裡那本無形的賬簿,又開始自動運轉起來,精確地計算著下一項「業務」的成本與收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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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漸漸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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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市的喧囂從不遠處的街口隱隱傳來。他摸了摸帆布包側袋裡方才路上遇到的唐嬸硬塞的兩個雞蛋,決定先去菜市場邊上的早點攤,花一塊錢買碗熱豆漿,就著自帶的冷饅頭把早飯解決,順便把雞蛋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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攤主是個熟面孔,看到辰斂遞過來的一個雞蛋,麻利地接過,丟進煮麵的鍋裡。「辰師傅,又忙了一夜?」攤主隨口搭話,手裡舀豆漿的動作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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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辰斂應了一聲,接過熱騰騰的豆漿碗,走到角落的小桌旁坐下。他從包裡拿出那個冷饅頭,慢慢掰著泡進豆漿裡。周圍是趕早市的攤販、買菜的老人、行色匆匆的上班族,充滿了鮮活的市井氣。這讓他緊繃了一夜的神經稍稍鬆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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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剛把煮熟的雞蛋剝好時,一個身影有些遲疑地停在了他桌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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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深藍色舊工裝,頭上戴著同色的工人帽,帽簷有些塌軟。他臉膛黑紅,是長期戶外工作的痕跡,但此刻眉頭緊鎖,眼窩深陷,透著一股濃重的疲憊和惶惑。他手裡緊緊攥著一個舊的帆布工具包,指節用力得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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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看了看辰斂樸素到甚至寒酸的打扮,又看了看他手邊那個打著補丁的帆布包,嘴唇囁嚅了幾下,才壓低聲音開口,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請、請問……是辰斂師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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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抬頭,目光平靜地掃過老人的臉和手。那雙手很大,骨節粗壯,手背和虎口處有幾道陳舊的疤痕,像是燙傷或擦傷留下的。指甲縫裡還殘留著一點難以洗淨的黑色油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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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辰斂放下手裡的雞蛋,「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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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更加緊張。他左右看看,才彎下腰,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氣音:「是……是居委會的王大姐,王大媽,讓我來找您的。我姓劉,劉建國。在原鋼廠,看倉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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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說得有些顛三倒四,辰斂安靜聽著,沒有打斷,只是慢慢喝著豆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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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師傅深吸了口氣,努力讓自己說得清楚些:「辰師傅,我那邊……倉庫那邊,不太平。夜裡總有響動,像……像以前車間裡砸鐵的聲音!可倉庫早就空了!我去看,什麼都沒有!這、這都半年了,我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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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臉上露出難以掩飾的恐懼,那是一種長期睡眠不足、被莫名恐懼折磨後瀕臨崩潰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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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吃完最後一口泡軟的饅頭,把豆漿碗裡的每一滴都喝乾淨。他拿起那個剝好的雞蛋,沒有吃,而是用隨身帶的一小張油紙包好,放回帆布包。然後,他看向劉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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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時間響?哪個位置?響的時候,附近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動物有什麼反應?還有,」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劉師傅緊握的工具包上,「你手裡拿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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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師傅被這一連串具體的問題問得怔了怔,下意識回答:「半夜。在廢料倉庫最東頭,以前淬火池那塊兒。響的時候……特別冷,穿棉襖都打哆嗦。廠裡原來有幾條野狗,現在都不往那邊去了,嗚嗚叫著跑遠。」他舉了舉手裡的工具包,「這、這是我的飯盒,還有個手電筒,和……和我平時記事的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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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點點頭,站起身。他個子比劉師傅高些,但身形清瘦,舊中山裝空蕩蕩的。「帶我去看看地方。白天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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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師傅愣了一下:「現、現在?白天……白天沒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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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辰斂已經背好帆布包,「看地方,不看動靜。規矩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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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師傅連忙點頭:「王大媽說了,材料自備,茶水……茶水那個……」他一時沒記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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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水恕不招待。」辰斂接過話頭,「先看地方,定得了性質,再談價。勘查費一百,現在付。後續費用另算,材料你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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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師傅臉上掠過一絲為難,但還是立刻從工裝內袋裡掏出一個舊手帕包,層層打開,裡面是疊得整整齊齊的一疊錢,十塊、五塊、一塊的都有。他仔細數出十張十元的,遞給辰斂,手有點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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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接過,沒當面點,但手指極快地捻過一遍,確認無誤後收好。「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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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問劉師傅是怎麼找到這個早點攤的,王大媽那張嘴,自然會把他的行蹤和習慣告訴需要的人。這也是一種「口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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