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週三下午,天色陰沉,像是要下雨。堂裡光線昏暗,辰斂正用軟布擦拭一枚新收來的嘉慶通寶,手機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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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條短信,沒有署名,只有一個地址和一句話:
「南城舊貨市場,丙排十七號攤。有件東西,勞您掌眼。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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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址很具體,是個魚龍混雜的地方。辰斂看了眼窗外鉛灰色的天,回了一個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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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多準備什麼,只將那三枚康熙通寶和五帝錢貼身放好,又從後堂箱子裡取了一小包陳年硃砂和幾截桃木芯,用素布裹了,揣進內袋。關上鎮冥堂的門,掛上「暫離」的木牌,走進了潮濕悶熱的午後空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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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舊貨市場是個大雜燴。前半段是堆滿舊傢俱、老電器的鋪面,後半段則是密密麻麻的露天攤位,賣什麼的都有,從破銅爛鐵到真假難辨的「古董」。丙排在最裡面,靠牆,光線更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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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號攤是個用舊木板和防雨布搭的簡陋棚子。攤主是個乾瘦的中年人,眼神飄忽,正蹲在攤後抽煙。攤位上散亂擺著些銅錢、瓷片、舊書,沒什麼起眼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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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走近時,發現攤子前已經站了兩個人。一個是穿著皺巴巴唐裝、手裡盤著兩顆核桃的矮胖老者,另一個則是三十出頭、戴著金絲眼鏡、神色有些緊繃的年輕人。兩人都沒看攤上的貨,目光落在攤主腳邊一隻用黑布蓋著的方形物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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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裡有種淡淡的、鐵鏽混著土腥的怪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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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辰斂,攤主抬了下眼皮,沒說話,繼續抽煙。那矮胖老者卻轉過頭,上下打量了辰斂一眼,尤其是他那一身半舊的中山裝和手裡沒有任何行李的模樣,嘴角撇了撇,沒當回事。金絲眼鏡的年輕人則顯得有些焦慮,不時看一眼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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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在攤前站定,目光也落在那塊黑布上。布不大,下面蓋著的東西約莫一尺見方,但黑布周圍的光線似乎都微微扭曲,多看幾眼,心裡便無端泛起一絲煩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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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先生請我來的。」辰斂對攤主說,聲音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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攤主這才掐了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等人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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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市場那頭又走來一人。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短髮,面容嚴肅,手裡提著一隻小巧的黑色金屬箱。她徑直走到攤前,對攤主點了點頭,然後掃了一眼在場的三人,在辰斂身上多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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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到齊了。」攤主扯開嗓子,聲音有些沙啞,「東西就這一件,沈老闆說了,哪位能『看明白』,東西就交給哪位處理。處理好了,酬勞這個數。」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看不好,或者出了岔子,自己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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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胖老者哼了一聲,率先開口:「遮遮掩掩做什麼,掀開看看!」語氣頗有些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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攤主也不惱,彎腰,小心翼翼捏住黑布一角,緩緩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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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出來的,是一塊殘破的青灰色磚雕。雕刻的是一隻獸頭,似獅非獅,似虎非虎,怒目獠牙,額頭中央卻詭異地刻著一個扭曲的、像是符咒又像是文字的圖案。磚雕殘缺了小半,斷口參差不齊,像是被硬生生砸斷的。最讓人不舒服的是,那獸頭的眼睛部位,顏色暗沉發黑,像是浸染了什麼東西,即使在這昏暗光線下,也彷彿幽幽地「看」著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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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一露出來,那股鐵鏽土腥味驟然濃了幾分,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陰冷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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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裡的鎮獸磚,還是斷的。」矮胖老者皺起眉,盤核桃的速度加快了,「煞氣沖天,還沾了血怨。這玩意兒……」他搖了搖頭,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棘手,不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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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絲眼鏡的年輕人推了推眼鏡,從隨身包里拿出一個羅盤,小心翼翼地靠近。羅盤上的指針剛進入磚雕三尺範圍,就開始劇烈顫動,左右搖擺不定。年輕人的臉色白了幾分,低聲道:「氣場混亂暴烈,有極強的負面靈磁附著……常規的淨化手段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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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金屬箱的女人沒說話,她打開箱子,裡面是幾樣精巧的工具和幾個小瓷瓶。她戴上一副薄手套,取出一面巴掌大的、紋路古樸的銅鏡,對著磚雕照了照。銅鏡鏡面頓時變得有些模糊,彷彿蒙上了一層霧氣,霧氣中隱隱有暗紅色流轉。她眉頭緊鎖,迅速收起了銅鏡,低聲說了句:「怨念已與磚石煞氣糾結共生,強行分離,可能引發反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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攤主抱著胳膊,面無表情地看著,顯然對這些反應並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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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幾人的目光或多或少都落在了還沒動靜的辰斂身上。矮胖老者帶著點看好戲的神色,年輕人有些好奇,女人則依舊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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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沒用任何工具。他往前走了兩步,在距離磚雕大約五步遠的地方停下。這個距離,那股陰寒煩惡的感覺更明顯了,像細針一樣試圖往皮膚裡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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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靜立了幾秒鐘。不是感受那撲面而來的凶煞——那太明顯了——而是感受煞氣流動中,那極其微弱、被重重怨怒包裹著的,一絲「固執」的本質靈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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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磚雕曾是守護之物,鎮壓一方,即使殘破染怨,其最深處的「鎮守」之念並未完全消亡,只是被扭曲、污染、激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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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從內袋裡取出那三枚五帝錢。錢幣在他掌心微微發熱。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布陣鎮壓,而是蹲下身,將三枚銅錢以一種鬆散的、並非完全封閉的品字形,放在了磚雕側前方的地面上,正對著獸頭怒視的方向,卻又偏開一個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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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簡單的舉動,讓矮胖老者發出一聲輕微的嗤笑。用幾枚銅錢就想對付這種凶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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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下一刻,那塊一直散發著陰冷氣息的磚雕,表面似乎極輕微地凝滯了一瞬。並非煞氣被壓制,而是那無序暴烈、四處衝撞的怨煞之氣,像是被這三枚不起眼的銅錢輕輕引導了一下,暴躁的流轉中,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朝著銅錢方向「洩露」的趨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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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站起身,又取出那包陳年硃砂和一小截桃木芯。他沒用硃砂畫符鎮壓,而是用指尖蘸了極少的一點,屈指一彈。硃砂粉末飄散,並非落在磚雕上,而是均勻地灑在了三枚五帝錢周圍的地面,形成一圈淡淡的紅暈。接著,他將那截桃木芯輕輕放在了品字形銅錢的「缺口」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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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這些,他後退兩步,靜靜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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攤棚下安靜下來。另外三人屏息觀察。起初似乎沒什麼變化,但很快,金絲眼鏡的年輕人低低「咦」了一聲。他手中的羅盤,指針雖然仍在顫動,但幅度明顯減小了,甚至開始出現一種有規律的、小幅度的擺動,不再像之前那樣狂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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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箱女人的銅鏡再次照過去,鏡面上的霧氣淡了些,那些流轉的暗紅色似乎被某種力量梳理,不再那麼猙獰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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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直觀的是感覺。那股針刺般的陰寒和心裡的煩惡,雖然還在,卻不再那麼尖銳逼人,彷彿被一層無形的緩衝隔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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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鎮壓,是疏導?安撫?」年輕人不自覺地喃喃出聲,眼裡滿是難以置信。他學的都是如何佈置更強的陣法、使用更厲害的法器去對抗、消除負面能量,從未想過可以這樣「柔和」地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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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胖老者盤核桃的手停了,臉上輕視的神色收起,變得驚疑不定。他是老江湖,更能看出門道。這幾下看似簡單隨意,但對時機、位置、器物屬性的把握,以及對那股凶煞之氣「脾性」的判斷,精準得可怕。這不是蠻力,是極高明的駕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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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這時才開口,聲音依舊平靜,是對攤主說的,也是對那磚雕說的:「守護之念未泯,何苦與怨戾同焚。煞氣可疏,怨念可緩,待其戾氣稍平,再尋淨土安鎮,方是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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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話間,那磚雕獸頭暗沉的眼部,似乎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快得像是錯覺。周圍那令人不適的氣場,又明顯鬆動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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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金屬箱的女人深深看了辰斂一眼,合上了自己的箱子,對攤主點了點頭,乾脆利落地轉身離開了。她知道自己處理不了,或者說,處理不到這個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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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胖老者臉色變幻,最終嘆了口氣,對辰斂拱了拱手,沒說話,也搖著頭走了。金絲眼鏡的年輕人猶豫了一下,似乎想問什麼,但見辰斂沒有交談的意思,也訕訕地收起羅盤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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攤棚下,只剩下辰斂和攤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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攤主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點不一樣的表情,像是鬆了口氣,又夾雜著驚訝。他從懷裡掏出一個老舊手機,撥了個號碼,低聲說了幾句,然後掛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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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師傅,」他語氣客氣了很多,「沈老闆說,東西交給您了。酬勞會按約定送到鎮冥堂。另外……」他頓了頓,「沈老闆還說,三天後,有一場『清談會』在聚寶閣,他想請您務必賞光,有些事,想當面請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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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看了一眼地上那塊氣息已然不同的磚雕,點了點頭。他沒有立刻去碰觸磚雕本身,而是先將那三枚五帝錢、硃砂痕跡和桃木芯小心收回。殘留的凶煞之氣仍需時間慢慢消解,但最危險的暴烈衝撞之勢,已被悄然導引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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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我先帶走。」辰斂說,「三日後,我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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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隨身的布袋裡取出一塊厚實的深色絨布,將那塊鎮獸磚雕仔細包裹好。入手沉重冰涼,但已沒有了最初那種直刺靈魂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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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著包裹,他走出陰暗嘈雜的舊貨市場。外面不知何時飄起了細雨,空氣清新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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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辰斂不知道的事,經此一事,「辰斂」這個名字和安鎮的手法,將會通過那幾位離開的同行,以及背後的沈墨,在這個隱秘的圈子裡,泛起第一層真正意義上的漣漪。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U2xNR3lO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