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鎮物師 - 第十四章:第一單

「鎮冥堂」掛牌三天，沒放鞭炮，沒搞儀式，安靜得像它本來就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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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這幾日忙著把工作室最後一點「人氣」養熟。他給那盆仙人掌澆了水，調整了工具架上幾把鏨子的順序，又用細砂紙把工作檯邊緣一處毛刺打磨光滑。爐子生了小火，不是熔東西，只是空燒，讓鐵膽吸飽熱氣，祛除陳鏽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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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麵茶攤的趙老闆成了常客，時不時端杯茶過來，倚著門框看他忙活，順便指點兩句老街的人情世故。隔壁鎖匠張師傅偶爾也踱過來，不說話，就看看牆上的工具，摸摸檯面的木料，點點頭，又背著手慢悠悠晃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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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上午，龐師來了個電話。

「辰先生，工作室還順手？」

「還行。」

「吳總讓我問，缺什麼直接開口。」龐師頓了頓，「另外，『臨江閣』那邊復工順利，沒再出狀況。吳總在圈子裡提了幾句，估計……會有人慕名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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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正在用鹿皮擦拭一枚老銅印，聞言手停了下：「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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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龐師聲音壓低了些，「上次那木牌……三個月內若有緊急情況，你真還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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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辰斂說得簡短，「方式不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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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電話，他將銅印放回抽層。窗外陽光明媚，老街人聲漸漸喧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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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多，日頭正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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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半舊的灰色轎車，緩緩停在了「鎮冥堂」斜對面的樹蔭下。車停了很久，沒人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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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正在裡間整理一批新到的礦石粉，心有所感，撩開門簾往外瞥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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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貼了膜，看不清裡面。但他能感覺到，幾道緊繃、焦慮、又帶著最後一絲希望的視線，正透過車窗，死死地盯在「鎮冥堂」的招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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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約莫十分鐘，駕駛座的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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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下了車，穿著熨帖的淺灰襯衫，但領口有些鬆垮，眼下有濃重的青黑。他沒有立刻過來，而是繞到另一側，打開後座門，先扶下一對頭髮花白、面色嚴肅的老夫婦。接著，副駕下來一個同樣憔悴的年輕女人，懷裡抱著個五六歲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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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很安靜，摟著母親的脖子，手裡緊緊抓著一個眼睛掉了一顆的舊布娃娃。她的目光越過母親的肩膀，直直地看向「鎮冥堂」的門，眼神裡沒有孩童的好奇，只有一種過分的、沉靜的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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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五口在車邊低聲商量了幾句，男人抹了把臉，像是下定了決心，轉身，朝著「鎮冥堂」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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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抱著孩子，和公婆跟在後面，腳步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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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放下手中的礦粉罐，走到工作檯後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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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推開，銅鈴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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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先踏進來，目光快速掃過簡潔到近乎空蕩的店面，最後落在辰斂身上。他顯然愣了一下——辰斂比他預想的要年輕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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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請問……」男人聲音有些乾澀，「是辰師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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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辰斂。」辰斂點點頭，目光平靜地掠過他，看向他身後魚貫而入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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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婦繃著臉，審視著店裡的一切，眉頭緊鎖。年輕女人抱著孩子，眼神裡滿是疲憊和一種驚弓之鳥般的警惕。而她懷裡的那個小女孩，從進門開始，視線就牢牢鎖在辰斂臉上，一眨不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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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裡的布娃娃，那顆僅剩的玻璃眼珠，似乎也反射著冷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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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裡瀰漫開一種無形的壓力，混合著焦慮、絕望，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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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的手，無意識地輕輕按在了工作檯冰涼的榆木面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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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龐師說的「慕名而來」的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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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帶來的麻煩，恐怕不比「臨江閣」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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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從工作檯後走出來，指了指靠牆的兩張舊藤椅：「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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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道了謝，扶著父母坐下。女人抱著孩子坐在另一張椅子上，自己只挨了半邊。小女孩把臉埋在母親頸窩，只露出一隻眼睛，還盯著辰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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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姓王。」男人開口，聲音還是緊，「王勁松。這是我父母，我妻子李薇，女兒瑩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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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點頭，沒接話，等他自己往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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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勁松搓了搓手：「我們是……是通過吳總公司的人介紹來的。聽說您處理過『臨江閣』那種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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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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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買了棟房子，」王勁松頓了頓，喉結滾動，「老房子，帶院子。搬進去之後……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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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個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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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有聲音。」王勁松的父親突然開口，聲音硬邦邦的，「樓梯上，有人走。我耳朵不好都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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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薇把女兒抱緊了些，低聲補充：「窗戶外面……有時候會有人影。不是賊，就是……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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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事業也不順，」王勁松苦笑，「接的項目黃了兩個，上個月差點出車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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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聽著，目光落在小女孩瑩瑩身上：「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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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都沉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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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薇的聲音更低了：「瑩瑩……她晚上會說話。對著空房間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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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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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不清，」李薇搖頭，「有時候是笑，有時候像是在聊天。我們問她和誰說話，她就指著牆角，說『阿姨在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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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沒說話的母親突然插嘴，語氣帶著壓不住的不耐煩：「小孩子做夢！我看就是你們自己嚇自己！請了兩撥人來看，錢花了，有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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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勁松臉色尷尬：「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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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錯了嗎？」老太太聲音提高，「這地方，」她環顧店鋪，眼神帶著質疑，「就這麼個小店面，這麼個年輕人，能比之前請的大師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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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沒理會老太太的質疑，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身，保持平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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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瑩瑩，」他聲音放得很平，「你畫的畫，能給我看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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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把臉埋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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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薇驚訝地看向丈夫，王勁松也愣住了：「您……您怎麼知道她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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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沒解釋，只是看著小女孩：「你畫裡的那個阿姨，是不是穿長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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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的頭動了動，極輕微地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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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你說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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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沉默了很久，才從母親懷裡發出悶悶的聲音：「她說……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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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裡安靜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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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站起身，看向王勁松：「房子在哪？什麼時候建的？你們搬進去前，知不知道之前住過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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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郊，翠柏路那邊，獨棟的老洋房。聽說最早是民國一個商人的宅子，後來幾經轉手，我們是從一個急著出國的遠親手裡買的，比市價便宜不少。」王勁松老實回答，「至於之前的住戶……我們打聽過，好像換得挺勤，沒住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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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心裡有了大概的輪廓。老房子，低價，頻繁更換的住戶，加上這種「陰冷感」和孩子的感應——不是簡單的鬧鬼，很可能是有東西「住」在裡面，沒被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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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去看看。」辰斂說，「今天傍晚，太陽落山前後最合適。費用按次計算，不管成不成，都要收。如果能解決，另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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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報了個數。比「臨江閣」少，但對普通家庭來說，也是筆不小的開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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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立刻就要反對，被王勁松父親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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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勁松和李薇對視一眼，咬了咬牙：「行！只要能把問題解決，我們砸鍋賣鐵也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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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好了時間，一家五口起身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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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門口時，一直很安靜的小女孩瑩瑩，突然掙脫母親的手，跑回辰斂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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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裙子口袋裡掏出一張折成方塊的畫紙，塞進辰斂手裡，然後又飛快地跑回母親身邊，抱住了她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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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薇抱歉地朝辰斂點點頭，趕緊帶著孩子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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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銅鈴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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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站在原地，展開那張畫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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蠟筆畫，線條稚嫩，顏色濃烈。畫的是客廳，有五個小人（明顯是一家五口），但客廳的搖椅上，還坐著第六個人——一個穿長裙、頭髮盤起的女人。女人的臉，被黑色的蠟筆用力地塗滿，一團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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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寫著兩個字：「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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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盯著那團黑色臉孔看了幾秒，將畫紙折好，放進工作檯的抽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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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門口，看了看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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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傍晚還有一個多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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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回到裡間，開始準備晚上要帶的東西。銅錢、羅盤、那包暗紅色的鎮土是必備的。想了想，他又從一個鎖著的箱子裡，取出一小卷用油紙包著的紅線，和一把小巧的、刃口發黑的桃木短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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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宅他處理過，但涉及到孩子能看見、能交流的，往往更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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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東西不是無意識的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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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可能有清晰的認知，甚至……某種未了的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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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工具一樣樣裝進那個舊帆布袋，動作不緊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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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到一半，隔壁鎖匠鋪傳來規律的敲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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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叮。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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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在提醒他，該幹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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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拉上布袋拉鏈，拎在手裡掂了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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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量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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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鎖上店門，朝西郊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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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鎮冥堂」的招牌在午後的陽光下，沉默地注視著老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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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它的第一單正經生意，就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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