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少女、逐夢者 - 楔子 - 工作、深夜、小說

　　深夜時分，陸的手機「叮咚」一聲，他下意識點出通知欄看了一眼——

　　是上頭傳來的緊急訊息。

　　知道是他負責的人又出狀況了，陸忍不住嘆了口氣，簡單回個「收到。」後，便將螢幕關掉、將手機收起。

　　拿起桌上的罐裝咖啡，一口氣把剩下的咖啡因喝乾，再起身離位，走到一旁將罐子用力捏扁，塞進內掀式的垃圾桶內。

　　......才剛醒來沒多久，就被迫知道今天有麻煩了，陸煩躁地在垃圾桶及座位間踱步，試著把這麻煩暫時拋到腦後。

　　但是沒辦法，思緒不管怎樣都已經被干擾了。陸已經沒辦法將腦袋淨空，用完美的狀態面對等會要做的事。

　　「真他媽……就不能上班時再交代工作嗎？半夜告訴我我也沒辦法馬上處理啊。」

　　陸一邊踱步一邊喃喃碎念，說的話全在針對頂頭上司。

　　「再說這時間你不用睡覺嗎？又不是什麼九九六的工程師，得每天加班到深夜，加到老婆帶小鮮肉回家睡。

　　「而且又不像我，得每天提早四小時起床，跑來超商喝難喝到爆的咖啡提神，再回去寫那難寫到爆的鳥東西。」

　　過於明亮的超商，只有陸獨自一人在此。雖然說出了內心怨言，卻沒人能夠傾聽，聲音就只能出現、飄盪，然後被吸進通風口消失無蹤。

　　直到三分鐘後，他終於明白碎念無用，繁雜的思緒一點都沒消停。最後也只能搖搖頭，走到店外掏出七星菸來。

　　點起菸狠狠吸上一口。「嘶——果然還是國外的煙好抽一點。」他覺得煩惱終於遠離了點。

　　而在這時，他瞥見店員坐在她自己的重機上，正抬頭默默望著夜空。

　　受她影響，陸也不自覺朝天上看去——只見深夜無月，只有寥寥數顆星光點綴著夜。

　　這裡是城市，就算在大家關燈睡覺的時候觀星，光害與空污依舊能遮蔽群星，讓人看不清宇宙的真實面目。

　　實在不知道有啥好看的？於是陸轉而盯起那店員不放。

　　此時她及肩的馬尾受夜風吹動，正輕輕擺盪著；而她側臉那像是白人的鷹勾鼻，以及過於銳利的眼角及下顎、正高高昂立於夜空。

　　......老實說，陸第一次遇到她時，就曾被她那像能殺人的表情嚇到。但熟了以後才知道，那就是她平常的樣子了。

　　（難怪這的店長只敢讓她上大夜班......）

　　然而，扣掉過於銳利的部分不算，這店員怎麼看都稱得上是十足十的美人、不對。

　　（她的臉不能說美，也不能說可愛......應該說是帥才對。）

　　總而言之，就是男女通殺的那種類型。

　　陸繼續看著店員，不自覺將她與另一名少女相互對比。而她則繼續望著夜空出神，沒注意到有人正沒禮貌地盯著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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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玟一直看著夜空。

　　早在打卡那時，她就想走到店外看天。但無奈今晚進來的顧客太多，玟沒辦法提早自收銀檯後抽身。

　　明明是平日，深夜買東西的人卻比假日還多。害她只能夠暗自嘆氣，乖乖把刷條碼及結帳的工作做完。

　　一直到好不容易清完顧客、點完貨，正想要到外頭打發時間，卻又想起某人差不多要來買咖啡了。於是她只好將踏出櫃檯的腳步收回，等待著那人進來。

　　比平常晚了點，他從不遠處的公寓門口現身、走進店裡拿了咖啡後，過來找自己結帳。而她拿起掃碼器刷過條碼──

　　「三十。」

　　他一如往常拿出錢包，找了半天才湊齊零錢，正當玟將錢收起，準備開發票時──

　　「啊、沒菸了，順便拿一包吧。」

　　好險還沒結帳。玟白了他一眼，轉身取出菸品櫃裡的七星。

　　「一百五。」

　　「沒百元鈔了，一千元給妳。謝啦～」

　　她用更加冷淡的視線瞪他，但他完全不以為意。

　　之前還說什麼會被她的眼神嚇到，但根本沒這回事。自認識他以來，無論自己用多不爽的視線瞪著，他都一樣能對她說一堆有的沒有的事情。

　　傳達不了憤怒，玟只好一把拿走千元鈔，從收銀機裡挑最破舊的鈔票給他。

　　但他還是沒注意到。只是收起錢、拿起咖啡與菸便走到用餐區……算了。

　　反正玟現在也不想理他。

　　放他在這不會出問題，於是玟直接離開櫃檯，到店外觀望起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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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樣——過了不知多久。

　　雖然看不見什麼，只有帶混濁的一片黑幕，但玟仍舊一直看著，想找出這片天與最近不斷夢見的景象，兩者間有什麼關聯？

　　（……不行，這與那完全不同）

　　時空間完全不一樣。在夢裡，她能看見太陽高掛頭頂、能看見四周群山繚繞；但在現實，她就只看得見黑夜，以及旁邊林立的灰白建築。

　　而且著眼點也完全不同。

　　雖然玟也想過，要在中午時到足夠高、足夠開闊的地方觀察，但這對她還說是很難做到的。

　　因為那時是她的就寢時間，她得要好好睡飽，才能應付大夜班的乏味工作。

　　而且說起來，城市裡也沒這種地方，大概得要騎重機離開，才可能找到符合那場夢的情景。

　　最終她只能輕輕嘆氣，但低下頭卻發現有人也在一旁觀景。

　　而觀賞的對象——卻是她本人。

　　「……你幹嘛？」

　　「沒幹嘛，只是在想妳為啥看夜景看得這麼出神？」

　　「又在管別人閒事。」

　　玟說完，刻意不再理他，但過一會又覺得奇怪。

　　「喂。」

　　「嗄？」

　　「怎沒像平常那樣抱怨些有的沒的？」

　　「喔......沒什麼啦。」陸將捏在手裡的菸頭拋掉，拿出新的一根點燃。「只是剛接到一樁緊急案件而已。」

　　「緊急案件？」

　　「對。」

　　「那還待在這裡幹嘛？」

　　「也～沒急成那樣啦，再說這時間能處理個啥？」陸解釋道。「現在我該作的，應該是多抽根菸，這時不該有的思緒當成煙吐掉。」

　　「都有急事了，還想著寫小說的事？」

　　「當然啦，這才是我的正職。」

　　「……」但你的『正職』又賺不了錢。

　　玟刻意小聲說著，不讓陸能聽到。

　　——這個男人。

　　雖然身為公務員，卻老是說這工作只是兼職而已。

　　而他真正的事業......照他說其實是每天上班前，提早幾小時起床進行的創作活動。

　　之所以半夜三點跑來買咖啡與菸，為的都只是這件事。說什麼開始工作前得先晃晃，腦袋才比較能清醒一點。

　　只不過，儘管口口聲聲說寫作才是他的天職，當公務員只是在回饋社會。但到目前為止，他『真正的』職業還沒幫他賺過半毛，反倒回饋社會的行為才是他僅有的收入來源。

　　儘管玟很想拿這吐槽，但又清楚這絕不能說，一說他又要對自己抱怨個沒完。

　　於是她決定換個話題。

　　「你最近有打算旅行嗎？」

　　「啊？旅行？」

　　突然變了話題，陸一時間像不知如何接話。

　　「這個、這個嘛。現在正在寫一篇公路小說，是有想藉旅行取材沒錯——」

　　但馬上又把話題拉回到小說。

　　「但實在沒時間啊。最近的案子得長期觀察，放著又很可能出事......」

　　還真難得，居然有把心思分給公務員的事情。

　　「小說也還在寫初稿，丟下不管的話，靈感與手感又得重新醞釀。」

　　好吧，最後還是回到小說了。

　　「這樣喔？」

　　「就是啊。寫初稿最重要的事，就是得一股作氣、一直寫到結局才行。」

　　「……」

　　玟很不想聽陸的創作經驗談，但沒辦法，他話頭一起就停不下來，只能聽他又開始灌輸寫小說該怎樣怎樣的原理原則。

　　就這樣，在十分鐘過去後。

　　「——所以說呢，取材固然重要，但能夠無中生有，把幻想化為能讓人相信的事實，這種能力才是小說家最需要的。我們的工作可不是模擬現實，而是要創造真實哪。」

　　「這樣喔。」

　　大半的理論玟都當耳邊風吹過，只聽了他的結論。

　　「啊不過。妳最近是想去旅行？」這時他終於回到玟的問題。「怎麼會突然想問這個？」

　　因為夢的關係，她是有想過該不該出去旅行，試著找在夢裡看到的景色──但實在是做不到。

　　「是有想過，但──」

　　「那妳旅行完回來，記得寫篇遊記給我啊。」

　　「又不是真的會去。」玟繼續將話說完。「而且就算去了，為什麼還得寫遊記給你？你不是說把幻想化為事實，比從現實取材還重要？」

　　「是這樣沒錯……」陸被自己的話打臉，忍不住抓了抓臉頰。「但就是——多累積點素材也好啊！總之拜託啦～」

　　「……」玟沉默道，故意不回應他的請求。

　　「那就這樣，時間差不多了，我該回家開始寫了。」

　　而他自說自話完，便自顧自地向玟道別。

　　但玟同樣沒回應，就只是一如往常，看著陸開心離開的樣子。

　　「夢與想像……」

　　她想著陸剛所說的，同時也把自己夢見的事放在了一起。

　　但——不知所云，她完全理不出個所以然來。

　　於是玟搖了搖頭，在懷抱夢想的人離開後，走回到店裡櫃台，繼續每夜每夜的輪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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