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半天色依舊昏沉，小維站在超商櫃台後方，右手臂支撐著桌子，目光呆滯地直視著桌面。
在收銀台後方，超商店長早已抵擋不住深夜的疲憊，整個人蜷縮在塑膠椅上，發出規律的鼾聲。
那張塑膠椅因為承受著店長肥胖的身軀，不時發出細微的嘎吱聲，與店長粗重的呼吸聲融為一體。
鼾聲與冷氣機持續不斷的低鳴聲交織在一起，結合成一種令人昏沉的白噪音，整個世界都沉浸在這份單調且昏昏欲睡的節奏之中，時間彷彿在這個深夜的超商裡停滯了。
小維左手下意識地把面紙盒往櫃檯正中央位置挪動，又伸手調了調刷卡機的放置方向，試圖透過一些細小的動作維持即將闔上的眼皮。
自從國中那年的車禍，父母過世，小維孤身一人從醫院醒來，便開始獨自生活，承擔起所有開銷，學費、房租、水電費，每一分錢都需要她親手賺取。
超商的大夜班、平日賭場的發牌工作、週末咖啡廳的服務生，三份工作輪番上陣，她才能勉強湊齊這個月的房租和那筆永遠還不完的學貸，每天睡眠不足四小時已經成為常態，黑眼圈也因此越來越深。
空氣中傳來陣陣刺鼻的伏特加氣味，那股強烈的酒精味混雜著汗臭，不禁讓小維皺起眉頭。
她的目光穿過貨架之間的縫隙，看到了一位在用餐區蜷縮在角落的流浪漢，外套破舊不堪，表面顏色早已褪色，布料上還沾染了不少深淺不一的污漬。
這附近的流浪漢不少，他們經常大半夜跑來買酒，喝完就直接在用餐區這邊睡覺，絲毫不在意周遭的目光。
瞄了一眼牆上的時鐘。今天因為同事臨時請假，店長要求她加班到中午。已經連續上班十二小時的小維擔心丟了這份工作，只好答應了店長，這份工作對她來說至關重要，是她維持生計的經濟來源之一。
不久後，日出的光線照印在櫃檯上，在冰冷的皮膚上增添一些溫度。第一班公車從遠方呼嘯而過，再過十分鐘，上班族就會魚貫而入，小維目光又再次落在角落的流浪漢。
拜託！你自己離開吧！小維在心底默默祈禱著。
流浪漢依然紋絲不動，彷彿與那張塑膠長椅融為一體。就連窗外呼嘯而過的公車轟鳴聲，也無法消除他的睡意。
小維轉頭看了一下店長，那肥胖的身軀依然陷入塑膠椅，發出陣陣鼾聲。
為什麼倒楣的都是我？小維深深嘆了一口氣，用左手搓揉著因長時間站立而僵硬的大腿，緩慢的走道用餐區，陣陣的酒精味變得更濃烈。
「先生，不好意思。」小維小聲說著，「不好意思，要請你起來。」
流浪漢對於小維的呼喚渾然未覺，身體依然毫無反應地沉睡著。店長上個月臭罵了小維一頓，交代早上必須要把用餐的人都叫醒，不然會影響到早上的營業。
「早上了！請你起床。」小維用手指戳著流浪漢的肩膀說著。
「在等一下……」
「請你起來，這不是你家。」小維開始用食指跟拇指抓起流浪漢的外套搖動著。
小維的視野角落閃過一抹的黑色，她本能地轉過頭去，透過窗戶看見對面人行道上浮現出一道漆黑的身影。
那身形詭異扭曲，猶如一頭充滿尖刺的人形怪物，身高足足有半個路燈那般高大，濃稠如墨的黑霧從牠身邊不斷翻湧著，身體漆黑到彷彿連晨光都要被這股黑暗吞沒。
那團黑影散發著一股令人噁心的扭曲感，整個身影一動也不動地面向超商的方向，彷彿正盯著小維，讓她全身肌肉開始緊繃。
「咦？那是什麼⋯⋯」小維眯起雙眼，小聲的說著。
小維時常看見一些微小的黑影，那些身形嬌小，有的像是飛蛾、有的像小鳥，甚至是小動物的輪廓。
這些黑影總是短短幾秒鐘後就會消散無蹤，她因此認為自己也許有靈異體質，能看到靈界小動物在人間遊蕩，但如此巨大且詭異的黑影，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她還是第一次看到。
黑影的臉孔並不清晰，但小維能感覺到某種冰冷的視線正穿透超商玻璃，牢牢鎖定在她的身上。
那黑影開始移動，不是走動而是像濃黑的煙絲般緩緩擴散，邊緣的尖刺蠕動著，尖刺擁有獨立生命般，不斷地向外伸展。
「欸⋯⋯」小維不經意倒抽一口氣，呼吸瞬間停留在喉嚨深處。她緊盯著那團不祥的黑影，全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那是什麼東西，不要過來！早知道不要加班的。她猛地往後退了一步，小腿不小心撞到了別桌的椅子，發出了一聲巨大的聲響，流浪漢也因此咕噥了一聲。冰冷的汗水沿著她的脊椎滑落，制服的布料也因此黏在了背上。
「嘔⋯⋯」
「啊！」小維大叫一聲，聲音在清晨的超商裡顯得非常響亮。流浪漢突然抓著她的手臂，將大半夜喝的酒全部吐在小維身上，溫熱黏稠的液體瞬間浸透了她的制服。
小維僵在原地，身體完全無法動彈，帶著噁心酸味的嘔吐物沿著制服布料向下流，那股混雜著酒精和胃酸的惡臭直衝鼻腔，讓她幾乎想要放棄呼吸。
「維維，發生什麼事！」店長被巨響驚醒，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
她的手指微微顫抖，大腦一片空白，愣住完全無法反應，只能呆立在那裡任由噁心的液體滴落在地板上。
「他媽的！那醉鬼又來——」他的聲音卡在喉嚨裡，視線落在滿身髒汙的小維。
「謝謝光臨。」玻璃自動門播放著聲音，門還尚未關閉，流浪漢早已不見蹤影。
小維回過神來，視線馬上轉向對面的人行道，那道黑影已消失無蹤，只剩下空蕩蕩的街道與晨光照應之下的塵埃。
「快去清理！」店長一臉嫌惡的皺著眉，揮著肥胖的手驅趕著小維。
小維緩緩低頭，看著黃褐色的液體從袖口滴落。她咬緊下唇，轉身走向員工休息室。
她拿著毛巾浸濕，一遍又一遍擦拭身上的嘔吐物，用清水反覆搓洗著纖細的手臂，皮膚很快就泛起了一道道紅痕。
鏡子裡映出一張蒼白得幾乎透明的臉，一頭黑色的長髮因為長時間工作，早已毛躁得不成樣子。黑色的瞳孔因長期睡眠不足，空洞得像是被抽走了靈魂一般。
她拿著拖把，默默地走回店裡，開始一點一點拖去地板上黏膩的污漬。
「夠了你先回去吧！」
「我⋯⋯」
「你身上有味道，會害我們被客訴！」店長眼神並沒有看她，只是盯著被拖把打濕的地板，「下禮拜一樣時間，不要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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