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譎之玉 - 第四十章顛雲山之謎

顛雲山，極北之地，除了夏陽融雪，能稍窺山頭輪廓，其餘時段顛雲山都被大雪覆蓋，如雲朵纏繞於山巔，故稱為顛雲山。

顛雲山一帶雖位於北境，區域上劃為靖國，但任誰都知道無人能插手顛雲山之事。靖國並不駐守侍衛，也不管轄在顛雲山發生的案件。任其流言沸沸。當地人甚至有句話說：「發生在顛雲山的，就留在顛雲山。」

書鋪的遊記上，對顛雲山就一句話：「陰陽難辨，虛無縹緲。鬼神雜處，似幻如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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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民間廣為流傳的故事裡，有個樵夫誤入顛雲山，霧氣瀰漫之處卻聽到嬰兒哭啼聲和怪獸咆嘯聲。他趕緊順著聲音跑去，在奔跑的過程中手上的斧頭不小心滑出，卻沒有聽到墜地聲。

他跪在地上往前摸索，卻突然恐懼得慘叫一聲—

前方不到一公尺處，便是峭壁！

他又抬頭努力往聲響方向看去，只聽到那嬰兒啼聲變得尖銳而憤怒。

終於，他在霧氣之中看到兩雙眼睛—不遠處山壁上，兩隻飛禽狀似老鼠，有碩大的腦袋和尖銳的牙齒，卻有著鳥禽般的羽翼。

異獸此刻正攀附在崖上，憤怒的叫嘯。剛才那聲音便是他們發出來的。

他們似乎不滿意樵夫沒有再往走幾步。忽地向樵夫衝來，不斷撕咬他的皮膚，右大腿甚至被咬下一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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樵夫狂叫拍打全身，不住腳的跑！異獸不知何時失了蹤影，而他幸運地跑到了正確的道路，跌入山腳下用來澆肥的大糞裡，狼狽不堪，卻至少撿回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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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送回家時，高燒不歇，囈語不斷。於是人們從他口裡拼拼湊湊的知道了他在山上的奇遇。

詭異的是，他身上除了擦傷和樹枝的劃傷外，全然沒有那些異獸造成的齒痕，哭嚎著喊疼的右大腿更是完好無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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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可怕的是，樵夫不到一周後便死於家中，屍體被發現時，右大腿似乎被剜去一塊肉，正汨汨的流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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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異聞尚不止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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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對夫婦從顛雲山山腳被救下時，說他們在大霧之中，看到一群如山中精怪般的妖獸，裸著身子，圍著橘色的營火吆喝歌唱，如煙霧般的亮橘色火焰飄散，將他們包裹在其中。

他們尖叫，卻感覺不到火焰的炙熱。他們的五歲孩童，卻歡欣地手舞足蹈起來。

妖獸對著他們歡呼，像是在邀請他們加入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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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看直了眼，眼神呆滯地往營火走去，妻子卻尚有理智，拉著丈夫和孩子的手轉身後退！

只是五歲的孩子卻變得力大無窮，他尖叫著甩開母親的手，像是碰觸到甚麼滾燙的東西，一邊不回頭的妖艷的營火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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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則是隨著妻子神智渾噩的前行，直到他們摔下山坡，不知昏迷了多久被救醒。

妻子哭著控訴丈夫居然不救孩子，而丈夫踉蹌站起，猛地打了妻子一個巴掌！

「孩子早就死了！孩子早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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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之後，丈夫在家中暴斃，而妻子不知所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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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阿阿阿！別再講了，傻妞好怕！好怕！」傻妞摀起了自己的耳朵，兩隻眼睛瞪大，驚恐的說。一旁的巧玉也有些發怵。袖子裡的手指捏的老緊。

燕殊只覺得好笑道：「妳有什麼好怕的？那就是妳的家不是嗎？」

「那不是傻妞的家！」傻妞搖著頭說：「傻妞住的顛雲山很漂亮，有……有……。」她想不出什麼大字，比手畫腳地說：「有大山，大水，大鳥！還有猴子！很多猴子！傻妞在顛雲山上還有朋友的！他叫阿勇！」

傻妞快急哭的說：「蘭哥哥，你信不信我？」

「信，當然信。我們去看大山，大水，大鳥，猴子，還有妳的朋友！」白如蘭溫和地說。

「那好！蘭哥哥這麼好，大山，大水，大鳥，猴子，阿勇都會像傻妞一樣喜歡你的！」傻妞兩眼閃爍著星夜的光芒。

燕殊道：「這山路看來錯綜複雜，荒木四佈，沒想到竟然有村莊隱藏在上邊。」

「村莊？」傻妞疑惑的看著燕殊：「沒有啊！只有我和義父兩人。還有大鳥，猴子。」

燕殊奇道：「妳和義父兩人在山上怎麼維生？這冰天雪地的哪有東西吃？而且不是還有一個阿勇嗎？」

傻妞想一想，認真的回答：「傻妞在這都吃果子，偶爾有凍死的小動物可以烤來吃。義父不用吃東西。阿勇……他說他有東西吃，有時候也會帶給我一些。」傻妞擦擦口水：「阿勇帶來的東西可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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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妞這幾句話可說是雜亂無章。但眾人深知問也問不出什麼所以然，便將這話題擱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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顛雲山山腳往上走了兩個時辰，霧氣逐漸壟罩了整個山林。二尺之外的人影便難以辨認。

雜亂的樹木和草掩蓋了道路。一路上一個人影都不見。

因著許多詭異的傳說，連獵戶都不敢上顛雲山，方圓一公里內幾乎沒有住家。

眾人又往山頂的方向走了近三個時辰，天色漸黑，景色卻別無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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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森的林子，彷彿有無數的大眼在黑暗中蜇伏，準備隨時將他們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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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妞懊惱地說：「對不起蘭哥哥，往日我就是走這條路到山頂的茅屋，今兒個不知道怎麼走都走不到！」

白如蘭道：「無妨。傻妹妹帶我們到這已經做得很好了。紮營一晚，明日再繼續找路吧。」

傻妞洩氣的垂著頭，在一顆樹旁用指甲刮了刮，半塞進一片樹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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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們在一座隱蔽的小山丘上紮營。

白如蘭守夜，他靜靜的看著營火，細碎的腳步聲傳來。

燕殊從營帳走出，坐在白如蘭身側。

兩人默默無語，一時間，只有柴火的劈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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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顛雲山不愧是靈山，這柴燒味還有一點甜味，白日喝的水也特別鮮甜。」燕殊嘟囔著。

半晌，她低聲說道：「白如蘭，你有沒有發現這林子很奇怪？」

白如蘭也低聲道：「妳發現了？」

燕殊點頭：「只是不知道是奇門遁甲，還是五行幻術。這座山確有詭異之處。從到了山腰之後，我們一直在同一個地方繞圈。而且，偌大的山林，煙霧瀰漫，竟寂靜如斯，毫無獸物咆嘯聲，簡直像個死境。」

白如蘭抿嘴笑道：「有人不讓我們上去。而且我想，大半就是傻妞的義父，那個神祕的晴雨師。身為晴雨師必定深諳五行八門、龜甲占星之術。混而用之，我們就無法分辨了。」

燕殊奇道：「傻妞既然是他的義女，怎麼他也將傻妞排除在外？」

白如蘭說：「他多半不知道傻妞上來找他了。又或者，這兩年多情勢有變，他又鞏固了山頂的防線。」

「你可有解法？」

「明日再摸索。正午之時，霧氣應當最稀薄。待我弄清楚這全局，凡是陣法，必有最脆弱的陣眼。今日我們這樣胡亂行走，也沒碰到什麼危險。晴雨師大概就想把人上不了山頂，其餘危險性應該是沒有的。」

「老狐狸，真有你的。」燕殊豎起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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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殊看了一會火花，又道：「那如果找到晴雨師了，你還帶傻妞去闖天下嗎？」

白如蘭靜默一會道：「這幾年，我待傻妞如親妹妹一樣。自然是不希望讓她獨自留在這顛雲山。只是我的路只會越來越兇險。若晴雨師能待她好，留在顛雲山總比她在外頭給人欺侮要好。」

燕殊一笑：「你這人倒是好，就是思慮太重，背負太多。傻妹妹想陪著你，你就帶著她不就好了？」

白如蘭已經習慣燕殊的毒舌和心直口快，笑著接口道：「我就是習慣了擔心許多事。妳也動動腦行嗎？聰明才智都用在到處捅馬蜂窩上，麻煩事就全丟給我。爛攤子我還得替妳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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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蘭不禁回想起燕笑塵和他們道別時，半是離別感傷，半是解脫的爽快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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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殊嘴角一瞥：「你這人就是記仇。我哪裡惹麻煩？整個下午我可一聲不吭，免得巧玉傻妞擔心。我善解人意的很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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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蘭微微一笑，正想反唇相譏，突然臉色一沉，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燕殊會意，迅速無聲的與白如蘭一道將火堆撲滅。

她知道白如蘭聽力靈敏，必定是感覺到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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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蘭悄悄的走向前，示意燕殊跟上。兩人躲在距離柴火約一百公尺的草叢旁往下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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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深不可見底的黝黑中，緩慢的從遠處飄來一陣吟頌聲。

唱著像咒語般的頌歌。

本來應該莊嚴肅穆的合聲，卻在這陰暗的林子裡彷彿喪鐘，令人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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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聲越來越近，連膽大的燕殊都在微微顫抖。

她轉頭看向全神貫注的白如蘭，濃密如山的眉眼莫名的讓燕殊安心。

「有白狐狸在這，總之不會太糟吧！」她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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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魂的吟頌聲如異世之音，鑽入二人耳裡，白如蘭眉頭不覺皺起。

一股青色的煙霧飄盪，當真如夢似幻，恍然踏入陰陽之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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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煙霧中的腳步聲漸近—

白如蘭忽地驚愕的睜大了眼，一旁的燕殊驚的嘴巴張大，急急捂住了自己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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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煙霧之中，一排如鬼魅的生物兩兩並排前行。他們一手舉著火炬，一手牽著對方。

火光照亮了他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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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鬼！是惡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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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面獠牙，犄角白目，紅髮衝天，各式各樣從陰間爬出的惡鬼！

他們腳步虛晃，唯獨吟唱聲宏亮，像是經文，又像異世的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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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穿著麻布白袍，腳踩木屐，像是在山林幽盪的鬼魂。

其中一些上面沾染了暗紅色的血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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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前方的四個惡鬼，各端著一個青銅香爐。那青色的煙霧便是從香爐焚燒不明的東西飄散出來，壟罩住整個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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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往前走著，像是從陰曹地府爬出來狂歡的鬼魅，待破曉就將回歸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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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最後面的惡鬼，在傻妞插著樹葉的樹幹旁停下來，端詳著那片樹葉。

突然，他轉頭一看，視線正對上山丘林子裡潛伏在草叢裡的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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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殊只感覺全身冰冷，那惡鬼的目光如炬，下一秒似乎將射出熊熊烈焰將兩人包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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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縷輕煙飄過，燕殊一陣恍惚，身體不自主的想站起來加入惡鬼的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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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手環住她的腰箍住她，另一隻手摀住她的嘴。

白如蘭身上特有的清香讓燕殊渾身一震，恢復神智的她不敢亂動，怕驚動了底下的那群惡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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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原本注視著他們的惡鬼，已經收回視線，若無其事的重新加入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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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惡鬼群都走遠了，白如蘭才輕輕地放開燕殊。

燕殊雖個性豪爽，卻也不曾被男子如此抱於懷中，雙頰緋紅。

她呼出一口氣，感覺冷冽的寒風打上臉頰，紛亂的腦袋找回一絲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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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白如蘭卻渾然不覺，他右手抵住下巴，陷入深思。

「那群鬼——。」燕殊試探的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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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人。」白如蘭低聲說道。

「戴著面具的人。」燕殊幾乎同時說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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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互相交換一眼，白如蘭看到燕殊眼中閃動的狡黠。

「就知道妳不會放著熱鬧不管。」白如蘭嘆一口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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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這顛雲山隱藏的秘密，比人們所謠傳的更為撲朔迷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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