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譎之玉 - 第三十三章夜襲

三天後的夜裡。

年老的打更人敲著鑼，外頭飄著小雨，細如綿的雨絲飄著，打更人的衣襟又濕又潮，白色的鬍鬚邊蓄了一滴雨水，飽滿的落到地上。

今日是不用喊天乾物燥，小心火燭了。他心想。

只是經過管府時，他報更的聲音嘎然而止。

打更人疑惑地看看天邊，烏雲密布不見月，除了他手上的油燈，漆黑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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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可怎麼就沒有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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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管府門口那塊顏色淡灰的石階，心想：「這老天爺對管府也真是厚待。這雨的邊界，恰恰好就在管府這條街道上。」

打更人聳聳肩，緩步往另個街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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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府後邊拐彎進去的小巷，傻妞跳著奇異的舞蹈，前頭放著香案，燃了三炷香。

她身著紅衫，白衣內裡，帶著紅色的三角帽。若有人有火眼金睛能仔細瞧瞧，那縷縷香煙，環繞在管府四周的天空，像是一層防護罩。

白如蘭付了附近的乞兒一筆錢，一個老乞丐臥在巷口乞討，另外幾個乞兒在一旁把風，巧妙的將巡邏的官差帶離這條陰暗狹窄的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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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傻妞的晴雨之術，造成如此迥異的天氣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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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妞喃喃的說道：「蘭哥哥說傻妞做得好了，回去給買糖餅吃。」她身子一旋，紅袖翩翩。

「蘭哥哥加油，傻妹妹可把這幾片烏雲擋下來了阿。等你回來，可要買好多好多糖餅和糖人兒給傻妞阿！」

她又心虛地想，義父曾說過除非生命危急之際，不能使用晴雨之術。義父說她天真，會被壞人利用的。

「可，可是蘭哥哥不是壞人阿。而且，如果蘭哥哥的計畫失敗，蘭哥哥被捉住，我也會被捉住的。那不就生命危急了嗎？」

傻妞嘟囔著說。拍拍胸脯安慰自己，她又展開雙臂，跳著祈晴舞，像是游動在黑暗之中的紅衣精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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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綜複雜的管府地道內。

新挖的地道，滲著青苔和泥土的潮溼味。

三個矮人戴著巨大的手套，關節之處立起五根銳利粗重的鐵爪子，每個人都戴著銀面具，披著一身黑色毛皮大氅。配上他們粗壯矮小的身軀，真像是三隻巨大的鼴鼠。

這就是南村人研發出來的「秘鐵鉤爪」，鋒利又厚重，一般人是很難揮舞自如的，但對於雙臂力大無窮的南村人來說，靈活擺動猶如腰間匕首。

攻擊人時能留下類似巨熊掌印的痕跡，可見殺傷力之重；又能迅速地刨地數尺。被刀劍攻擊之時猶如盾牌，能輕鬆架開敵人攻勢。長矛長劍，對於侏儒們不易使用；短劍匕首，又嫌威力不夠，就這精練的秘鐵鉤爪，能最大限度地提高南村侏儒的戰鬥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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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旁的巧玉，被這三個活寶吵得頭疼！

「你是白如蘭的媳婦兒？挺標緻的。看起來也很會生。」大侏儒道。

「不、不是。」巧玉紅著臉道。

「姑、姑娘貴庚？可有訂親？」刀疤侏儒吐了口口水在掌心，又抹抹頭髮，熱烈的和巧玉說。

「別想了二郎，這姑娘是某兒大哥的姘頭。」捲髮侏儒說。

「什麼是姘頭？」大侏儒和刀疤侏儒問道。

「我也不清楚。我看馬掌城裡的大娘常常說誰是誰的姘頭。」捲髮侏儒道。

「絕對不是！你們、你們再這樣胡亂說話，我生氣了！」巧玉提高了聲音。

「我幫你揍他們！」刀疤侏儒義正嚴詞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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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一人噗哧一笑，正是身著黑衫，頭戴銀面具的晏殊。

「難怪妳能跟著白如蘭這麼久，遇到大事一點也不緊張阿。」晏殊道。

巧玉正想這晏姑娘也不瞧瞧自己才是捅馬蜂窩不嫌事大的那位，又懊悔地想早知道就和晏殊一樣戴個面具，也省的這三個纏人的傢伙吱吱喳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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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噓！時辰到了，動手！」晏殊低聲道，幾個人往地道的不同方向疾速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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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裡，「女華」羅恬輕輕地轉動手腕。

果真如白如蘭所承諾的，時辰一到，她便能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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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床榻旁思索這三天重複湧現的問題：她真的要如白如蘭所說的，相助他們一同引開管府精兵嗎？

那白如蘭到底何等人也？新任安稜王？路見不平的俠義人士？心機深沉的不法之徒？

為何如此篤定自己會幫他們？

這幾天，白如蘭，傻妞，巧玉對她問無不答，她知道了白如蘭的過去，或者說，他們願意告訴她的那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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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馮敬遠待她如父，當年管府對師父有一飯之恩，因此管府求援，師父才讓南風六俠齊聚管府……。她相助外人，豈不是違背師父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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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如果她現在就跑去找管府老爺，將他們的計劃全盤揭開，那幾人不就變成甕中之鱉，任人宰割？

他們在商討計畫時，可完全沒避開自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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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又如果，自己幫了，甚至不是幫忙，只是單純地站在那不插手—那又如何？管府傾滅，蟲人逃離掌控，四散各處！這對繁華的馬掌城，必定是一重擊。

蟲人當真如白如蘭所推測，僅僅是被管府利用的棋子嗎？他們的歷史，被管府篡改了嗎？

「敗者為寇，勝者為王。所謂正義，不過是後世之人強附加的虛名。妳必須隨心而行。」白如蘭輕聲在她床榻旁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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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她聽得管府私底下的那些勾當作為，和蟲人的遭遇……。

和自己幼時淪為乞兒受人欺凌唾棄又有什麼不同？如果不是師父馮敬遠救起她，她難逃成為下一個「蜂音」，被任意玩弄後殺害！

如此一來，她和蟲人卻是出生相同，只是命運兩別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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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恬心頭一悚—難道白如蘭早已料到她會對蟲人起了同病相憐之心？難道這人，已經查清楚她的出身了嗎？這人心思之縝密，智謀之膽大，她竟是從未遇過一人能與之匹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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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晏殊，為何能如此隨心所欲，不受良知和正邪之念糾纏呢？

若要說來，白如蘭還有所求，晏殊又是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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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緒混亂如麻，一時難以下定決心。

羅恬煩躁地拿起擺在桌沿的六花劍，往管府方向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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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管府，卻是前所未有的壅擠。

自從三日前那詭異的鐵衫客逃離後，管府幾乎將整個馬掌城能動用的衙役官差全部調到管府來，這幾日衙門根本無法管理任何案子，甚至牢裡只有一位官兵看首三十幾位犯人，光送飯收碗筷就忙得團團轉，犯人越獄了估計都不知道！

縣令心裡叫苦連天，卻只能在衙門裡跳腳，還得堆滿笑拍著胸脯保證借人出去沒問題—

誰叫這馬掌城最大的事，就是管府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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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和主簿還得充當臨時的捕頭，帶領衙役們在管府裡四處巡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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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管府的事多！」他腹謗一句—

「大人！大人！」後頭一個小兵急慌慌的喊。

「吵吵吵，去投胎阿？急什麼？」縣令怒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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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那小兵唯唯諾諾的指著東廂：「那裡好像……好像走火了！」

縣令大吃一驚，急急往東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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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嗎！東廂房火光沖天，濃煙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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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火了！走火了！」縣令驚慌失措的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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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聲音卻像回音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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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火了！走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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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火了！走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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豎耳一聽，縣令和他帶著的小兵都驚聲失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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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可能！管府的西廂、東廂、耳房、後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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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都起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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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火憑空而起，卻如平地炸雷一樣瞬間吞沒了整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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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勢迅速蔓延，腳步聲混亂，尖叫聲，哭聲，煙味，焦味，灰燼滿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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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沒注意到屋頂上，一對黑衣男女正伏在上頭，門口邊的侍衛昏迷不醒，自然是被下了催骨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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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了，我們潛入吧。」白如蘭小聲地對一旁的蜂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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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底下骯髒污穢的秘室，蟲女不斷的顫抖。

她感受到了。一個想挑戰自己的蟲人正在接近，不斷的接近……！

她知道她本該坦然接受挑戰，像一頭老獅一樣光榮的戰死，將蟲女的重任交給下一個頭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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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不行，我不能死……！」

蟲女在地上不斷的蠕動，手腕被鐵鍊磨的出血，一滴滴的不斷往下淌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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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她抬頭往秘室的天花板，眼睛凸出，皮膚青筋暴起，紫黑的血管在她臉上流竄，舌頭吐出翻覆，竟是一條可怕肥碩，形似蛞蝓的蟲子！

她張開嘴，發出淒厲震懾的音波，一圈圈的從書房秘室散發出去，猶如暴風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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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耳聽不到的訊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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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蟲女有難，眾蟲人速速前來救援，殺死有異心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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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一聲，整個馬掌城激起了一波波黑色的浪潮！

街道上的，巷弄裡的，店舖裡的，茅草屋裡的蟲人們，雙眼赤紅，或跑或爬，全力往管府衝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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