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譎之玉 - 第三十一章道是無晴卻有晴

一切的源頭，卻在一個被安稜遺民痛恨兩百年的女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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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稜國末代女王的幼女，王女華子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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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傳她為情蒙騙，一心撲在殷國質子姬景燁身上，不但助他脫逃安稜國，奪得王位，更洩漏王宮密道，讓當時固若金湯的北岩城一夕之間成為血色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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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從三個侏儒口中，那女子的際遇卻和史書上的紀載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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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村器自古以來便善於工藝，尤其是煉鐵鑄刀，自有祕法。祖先於異域蒐集秘鐵，製成可耐高溫的鑄鐵爐；青銅鐵錫的混合成分經過妙手打造後，鋒利無雙。世人無能出其右。且刀刃不鏽，即使長年不用，略加打磨後仍然如新。

皇室鐵匠大多曾師承南村器，卻沒有一人能完整習得南村器的技藝。相傳南村之人，天賦異稟，個子雖矮，四肢的肌肉卻特別發達。尤其是一雙麒麟臂，力大無窮，五指粗短卻靈巧過人。更別提南村的人，不知是天性如此亦或長期薰陶，竟各各都耐得高溫。真正是鑄鐵冶金的天選子民。

只是南村人自知自己技藝特殊，恐遭有心之人覬覦，故長年隱居，即使鑄成利器出售，都小心謹慎，不洩漏村莊所在。

而有南村器標誌的武器，一把價值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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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村，恰恰就位在安稜國以西的一處隱蔽山丘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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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稜國的華子嫣，自小活潑靈動，聰慧秀美。身為安稜國皇室幼女，千嬌萬寵，寵出了一個天真爛漫，不受拘束的公主性情。

有一日，年幼的華子嫣竟闖到了南村器附近的林子，被狼群們包圍，形勢凶險之時，南村族長之子南堇執鐵槌驅離了那群狼。兩人年齡相近，結成莫逆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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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兩人長成少男少女，南堇逐漸對舉止大方的華子嫣產生愛慕之心。聽聞諸侯之間情勢緊張，南堇顧不得南村器自古來中立的地位，遊說村裡長老及族長，讓安稜國女王能購得大量未刻印南村器標誌的武器。

以自身所及，保衛自己心愛的女子。這也是當時為何安稜國能強大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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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殷國質子姬景燁的到來，為安稜國敲響了喪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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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景燁容貌英俊，更帶著一股陰鬱深不可測的氣息。華子嫣身陷情網，身為最年幼的王女，射御書數樣樣精通，卻不了解自身一直享有的王室權力，看在姬景燁的眼裡卻極為刺眼。猶如站在驕陽之下，身後的陰影卻益加漆黑。

追求權力足可使金玉腐朽，自然也能使一個王室公子卑躬屈膝，曲意迎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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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子嫣欣喜的將一腔少女情懷向南堇傾訴。南堇認為此人太過深沉，罕見的和華子嫣大吵一架。衝動之中將自己的心意說出，華子嫣更認定南堇只是感情用事，兩人不歡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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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後，華子嫣助姬景燁從地下通道連夜逃回殷國奪嫡，在情急之中交給了姬景燁自己的佩劍—一把未刻印南村器的標誌，卻是南堇精心替華子嫣打造，削鐵如泥的劍。

那把灌注一腔熱情及青澀初戀的劍，挑開了血色的扉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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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景燁成了殷王後，野心勃勃，亟欲拓展勢力。

那把劍被見識廣博的幕僚們指認為南村器的作品，推測南村必位在安稜國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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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姬景燁仍惦記華子嫣相救之恩，只打算借道安稜國造訪南村，不料軍師「陰蜘蛛」上官不泯認為，為成就千秋霸業，必得先有創世之舉。而藉姬景燁知道的地下道一舉拿下安稜國北岩城便是一塊敲門磚。

而甫投靠姬景燁的管氏馬，唯恐另一傳奇的加入會削弱自己在殷王心中的地位，於是和陰蜘蛛聯手演出一齣好戲—

捏造證據，讓姬景燁認為安稜國女王原本支持的是另外一位殷國王儲，想殺了質子姬景燁，幸而姬景燁僥倖逃脫。又萬金購得南村器，殺了姬景燁派去安稜國借道的使者，並將刀刃留於使者送回殷國的屍體之上，營造南村器絕不與姬景燁合作的假象。

新仇舊恨，姬景燁勃然大怒。原本與魏國的聯軍劍指應國，臨時改成出征安稜，並在戰事膠著之時，利用華子嫣告知的地下道屠戮安稜國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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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聽聞姬景燁趕到南村時，南村已是斷壁殘垣，焦土一遍？」白如蘭聽得入迷，不由得插話一句。

「插嘴？你這小子插嘴？老子不想講了！」大侏儒賭氣道。

「不講，全殺了，全殺了！」刀疤侏儒樂道。

「……大哥，都是因為華奶奶啊！」捲髮侏儒說的悲切，竟然以衣襟拭淚，好不難過。

白如蘭又是作揖又是賠禮，大侏儒才沒好氣的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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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軍殺入北岩城時，深愛華子嫣的女王首先將華子嫣送出城，打算等戰事底定才接王女回城。華子嫣卻以刀抵脖子，要求車夫將她送到南村。她狼狽的抓住南堇的手，狂亂的說：「南堇，快逃，快逃啊，帶著你們全村的人，快逃！姬景燁殺進來了，他不再是那個姬景燁了，他會屠村，我知道，他會屠了整個南村，會屠了整個北岩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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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村之人慌亂之下躲入了平時庫藏武器的地道之中，做好必要的地勢掩護後，將整個南村全部燒毀。整夜，他們聽聞頭頂上的房屋被燒得匹哩啪啦作響，大人掩住孩子的口不讓他們恐懼尖叫，自己也眼角噙淚。多年的經營，毀於一旦。

地道之中高溫難耐，那夜，彷彿人間煉獄，許多南村人死在地道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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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死前來通報的華子嫣卻在混亂之中消失了。

有人說，她回到了北岩城，站在城牆上，眼神凌厲的看著底下進攻的聯軍。那個模樣，不是平日巧笑倩兮的王女，而是從背叛和傷痛中爬出的厲鬼。

一支箭矢冷冽埋入了她的胸膛。

華子嫣從城牆上墜下，不知什麼，在瞳孔像是碎了一地的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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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說，沒人見著她的屍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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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白如蘭長嘆了一口氣，卻見那三個侏儒眼刀甩來，急急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心中卻大感納悶。故事至此，已可自圓其說。大致與史書上說的無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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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三人，卻為何一副還有話要說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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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見白如蘭孺子可教，越講越帶勁，口沫橫飛地繼續的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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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子嫣卻是沒死。

瀕死的華子嫣輾轉被交到安稜國神秘高士—女琰道人手上。相傳石獅軍擅長使用的香道便是傳授自女琰道人，而所使之香不及女琰道人的十分之一。只是高人行蹤飄渺，有緣人才得見。不知華子嫣如何與女琰道人交涉，竟有幸被收為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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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琰道人所擅香道，幻術傾囊相授。只是在施展之時，為求能心無旁騖地施展香道，需有另一人施幻術掩護，故須有另一人一同修習。

女琰道人替華子嫣找了一個婢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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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知道那幾年華子嫣接受了怎樣的訓練。

華子嫣容貌丕變，最終易名改姓，成為了姬景燁身邊一個謀士，為他共謀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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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南堇在人群中，靠著華子嫣一些幼時的習性認出她時，驚異不已。

那個容貌秀美，天真浪漫的女子，已成為一個華艷張揚，另一面卻陰鬱深沉的女子。

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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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香入體，陰陽恍恍』製香師姬姜！她就是亡國王女華子嫣！」白如蘭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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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蘭立刻摀住了嘴，懊悔自己又插話，那三人肯定是要不願意講了—

「是啊是啊！那就是華奶奶！小子你也知道！」大侏儒樂的拍手叫道。

「不錯！」刀疤侏儒也開心地說。

「華奶奶名聲真是響亮！好氣派！」捲髮侏儒陶醉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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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人的反應簡直難以捉摸，白如蘭也顧不得細細推敲，忙問：「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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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堇潛入王宮找姬姜兩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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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他站在窗外，看著那身穿大紅氅，唇色如血的豔麗女子，想起那兩小無猜的日子，一時之間恍若隔世。在這氣派的宮殿，南堇被壓迫的幾乎抬不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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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姜冷聲道：「南堇，你要我跟你走？你看看你那怯懦樣。你給的起我統馭萬人的權力嗎？你給的起我珠冠華服的富貴嗎？你給的起我一展長才的戰場嗎？你憑什麼叫我放下這一切，和你一同去過那餐風露宿的苦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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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堇低聲說：「嫣兒，姬景燁不會好好待你的，萬一他知道你就是華子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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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姜倏地打斷他的話，狠戾的說：「你不說，我不說，誰會知道？我痴戀景燁哥哥多年，你不是最清楚的嗎？好不容易我能將一切拋諸腦後，用一個全新的身分站在他身旁，助他奪得天下，何樂而不為？他終會知道我是全心待他的，他會寵我如掌上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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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姜指著南堇的鼻頭，趾高氣昂的說：「我唯一的障礙就是你！若你還有一絲掛念過往的情誼，就快滾開，再也別出現在我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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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堇轉頭時，落下一滴年少的淚水。那淚水滴在冰冷的石板上，如同他的尊嚴一樣碎裂一地。

他至少懂得成人之美。往後數年，他未曾打擾。他成家，帶領族人重建南村，將日子過得綿密漫長。南村器從此不見於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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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是琅厲王駕崩，愛妾姬姜決意陪葬的前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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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子嫣，跟我走。妳已經將一生都豪擲在他身上，難道連死，都要陪著他嗎？我會保妳餘生平安，我不打擾妳，我只要你好好活著，過往一切，都算了，好嗎？」南堇苦苦哀求。

眼前女子，像是被雨水浸潤後的牡丹，美的憔悴，彷彿下一秒，就會枯萎死去。

她定定地看著眼前那杯鴆酒，許久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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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堇哥哥。你待我好，我一直知道。」姬姜突然開口，眉毛撲動，卻再也流不下一滴淚。

她用手輕輕撥動燈芯，她的臉，在火光中一閃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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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堇哥哥，我用我的方式贖罪。死的安稜人，死的南村人，我一個沒忘。」姬姜道。

「天下是姬景燁的，天命如此，無可更改。」

「但他的命，卻是我收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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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堇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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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讓他受盡折磨。」姬姜平靜的說。

「日日夢魘，幾乎合不了眼。」

「幻象纏身，狂亂瘋癲。」

「子嗣艱難，或痴或傻。」

姬姜一字一句地說。她緩緩轉過頭來，南堇終於看進她的瞳孔，如古井無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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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樁樁一件件，都是我做的。」

「因為我替他擋了一刀，他視我為愛寵。我故意的。」姬姜聲調空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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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堇打了個顫，半晌後，他開口道：「那都過去了，嫣兒。現在姬景燁已經死了，妳大可不必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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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子嫣轉過身去，執青黛畫眉。

「堇哥哥，我修習香道，為求速成，也會了不讓姬景燁起疑心，至今已積毒難清。」

「我活不久了啊，堇哥哥。」

「那不如，和他一同死去。我為了安稜國和南村，要了他的命。那我把自己的命賠給他。誰也不冤。下輩子，誰也不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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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南堇不知怎地走出皇宮。只覺眼前恍惚一片。幸得皇宮侍衛正為國喪奔波，沒人注意到姬姜身處的馥華宮有何動靜。

他只想到，華子嫣連到黃泉見姬景燁，都要細描妝扮。

嫣兒年少時乾淨清麗的臉龐，如出水芙蓉，不該讓脂粉汙了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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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喪之後數月，南堇大病一場，最終撒手人寰。死前他囈語著：「不該聽她的，應該要救她出來，應該要救她出來，嫣兒，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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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故事完啦！」大侏儒拍手道。

「最後全死了。」刀疤侏儒道。

「嗚嗚嗚，每次聽我們祖師爺和華奶奶的故事，還是好感人啊！」捲髮侏儒啜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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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蘭歛眉不語。

一旁的羅恬為這兩百多年前的故事動容。世上真有如此痴事？足見情字害人不淺。她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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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年前琅厲王的陵墓見世，聽說愛妾姬姜的屍骨不翼而飛。難道是……。」白如蘭猛地一抬頭問道。

「哈！我們偷的！」大侏儒樂道。

「挖地道。」刀疤侏儒道。

「總是要讓華奶奶和祖師爺葬一起吧？華奶奶的墓裡，還刻了幾行字……。」捲髮侏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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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怨糾纏一世，末了生死相隨。

幾多情，幾多念，應不相見。

幾多愁，幾多恨，付諸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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