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羈絆》 - 【第一章｜平日的悠閒，快樂的日子】

我睜開眼的時候，腦中依然有一種模糊的感覺，像是夢境與現實交疊。

「……我……是誰？」

我低聲自語，試圖整理自己的思緒。聲音回響在空無一人的空間裡，帶著詭異的寧靜。

這裡沒有窗戶，沒有天光，只有一片灰色的朦朧。

「我是……月城。」我突然確定自己的名字，這個在家人之間被稱作“月城”的自己——即使世人都叫我司夜。

「我是……司夜，魔王。」

我用這兩個名字對自己確認身份，像是在對鏡子說話，又像是在對某個看不見的存在告白。

我試圖站起來，卻感到腳下的空間不穩。身體像是漂浮著，沒有重量，沒有摩擦，像是精神被抽離出來的感覺。

眼前隱約浮現一個模糊的身影，模糊到我無法分辨是人還是影子。它靜靜地站著，沒有說話，只是用一種奇怪的目光注視我。

「……你是誰？」我下意識地問。

沒有回答。

我眨了眨眼，再看時，身影已經消失，像是被夜色吞沒。

我心中一震。

某種直覺告訴我，這不是夢。這不是幻覺，而是一種——我無法解釋的存在。

我伸出手，觸碰那空無的空氣，指尖卻碰到了一點冷意，像是有東西存在卻無法觸碰。

「……好了，該起床了。」

我喃喃自語，帶著一種不知為何的熟悉感。像是有人在催我，但那種催促又不像真正的聲音。

終於，我感到自己慢慢回到現實。意識像潮水般灌入身體，我睜開眼。

窗外傳來清脆的敲擊聲。

不是警報，也不是敵襲。

那只是負責晨間巡邏的魔族士兵，在城牆外用長槍敲擊石面，提醒其他人新的一天已經開始了。

這是魔王城的習慣。

我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腦袋一片空白。不是因為疲倦，而是因為我不想起床。

這樣的念頭如果被外人知道，大概會覺得很可笑吧——魔王，居然會因為不想上班而賴床。

但這就是事實。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深吸了一口氣。房間裡還殘留著昨晚魔力燈熄滅後的微溫氣息，那種溫度讓人安心，像是有人在身旁守著一樣。

「……再五分鐘。」我對自己說。

五分鐘後，我還是坐起來了。

因為我知道，如果我再拖下去，唼魍一定會直接破門進來，然後用那張欠揍的臉對我說：「老大，妳該起床了。」

那傢伙從來不知道什麼叫適可而止。

我起身換好衣服，把長髮隨意束起，站在鏡子前看了自己一眼。

鏡中的人，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傳說中的魔王。

沒有滔天魔氣，也沒有令人膽寒的氣勢，只是一個神情略顯慵懶、眼神卻異常清醒的存在。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確認自己真的醒著。

然後，我推開了房門。

走廊早已站滿了人。

「老大早安！」

「魔王大人！」

「司夜大人！」

各式各樣的稱呼此起彼落。

我沒有停下腳步，只是一路點頭示意。他們會因為我回應而露出笑容，像是完成了某種儀式。

我知道，對他們而言，只要看見我站在這裡，這座城就不會出事。

這份信任，有時候讓人溫暖，有時候卻讓人喘不過氣。

「老大，妳今天起得比平常早啊。」熟悉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我不用轉頭也知道是誰。

「你再說一句，我就讓你去巡邏外圍三天。」

「欸——太過分了吧！」

唼魍誇張地舉起雙手，一臉無辜地湊過來。他的氣息穩定、魔力渾厚，站在我身旁時，總讓人感到一種奇怪的安心。

「今天不是例行會議日嗎？」他壓低聲音，「我以為妳會更不想起床。」

「正因為是例行會議，才不能遲到。」我瞥了他一眼，「不然汶萊又要嘮叨了。」

「哈哈，那倒也是。」

提到那個名字，唼魍的笑聲收斂了一些。我們同時看向走廊另一端。

汶萊正站在那裡，低頭翻閱著文件，眉頭微微皺起。他總是這樣，像是腦袋裡永遠有處理不完的事情。

「早安，大姐。」

他注意到我們，立刻走了過來，把文件整理好遞給我。

「今天的巡防報告、物資調配表，還有……」

「停。」我抬手打斷他，「會議上再說。」

汶萊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略顯無奈的笑。

「妳還是一樣。」

「你也是。」我回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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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真的覺得——

如果日子能一直這樣下去，也不錯。

這並不是什麼宏大的願望。

不是和平、不是永恆、甚至不是勝利。

只是很單純地希望——

明天醒來，窗外依然是同樣的敲擊聲。

走廊上依然有人對我打招呼。

這座城，依然需要我。

會議如往常般進行。

厚重的會議桌散發著淡淡的木香，那是歷代魔王留下來的痕跡。

我坐在主位，背後的牆上刻著古老的魔紋，它們在安靜時幾乎不會發光，像是在提醒我——現在不是戰時。

沒有戰爭、沒有警報，只有各區域的回報與零星的小問題。

某個邊境村落希望能增加防護結界。

那裡靠近荒原，夜裡的風會把低階魔物的氣息帶進村中。

我聽完後沒有立刻答應，而是詢問了幾個細節。

包括人口數、魔力供給，以及是否真的需要永久性結界。

「如果只是心理不安，那我會派巡邏隊加強夜巡。」

「但如果是真的有威脅，我不會吝嗇資源。」

對方在通訊水晶那頭連連點頭，像是鬆了一口氣。

某支巡邏隊申請更換裝備。

理由是武器老舊、護甲魔紋磨損。

我看了汶萊一眼，他立刻補上數據，指出那支隊伍最近三個月的出勤率與負傷率。

「准了。」

我沒有多說什麼。

因為我知道，那些數字背後，都是實實在在走在最前線的人。

某位年輕的魔族士兵在報告時緊張到結巴。

他手心冒汗，聲音發抖，卻仍努力把話說完。

我沒有催促，只是示意他慢慢來。

等他結束後，我點了點頭。

「做得很好。」

「第一次站在這裡，能把事情說清楚就夠了。」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被肯定。

我一一聽著、回應著，偶爾插話，偶爾只是點頭。

唼魍坐在我左手邊，偶爾會用手肘撞我，提醒我哪個提案值得注意。

那動作很輕，卻帶著他一貫的直覺與信任。

汶萊則安靜地記錄著一切，必要時補充數據。

他的筆沒有停過，像是早已預料到所有問題。

這不是什麼波瀾壯闊的場面。

沒有魔法對轟，沒有敵軍來襲。

只有責任，被一條一條地擺在桌上。

但我很喜歡。

因為這代表——

今天，又是一個沒有人死去的日子。

會議結束後，我照例在城內巡視了一圈。

石板路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牆面上的裂痕正在被工匠修補。

空氣裡混雜著金屬、木材與食物的味道。

孩子們在中庭追逐，笑聲清脆得不像魔族。

有人不小心跌倒，立刻被同伴拉起來，繼續跑。

魔族的工匠正在修補牆面，一邊工作一邊聊天，話題從工具品質聊到今晚的晚餐。

廚房裡飄出食物的香氣，濃郁得讓人不自覺放慢腳步。

有人看到我，會停下手邊的工作向我行禮；

我則會揮揮手，示意他們繼續。

我不喜歡讓他們因為我而停下生活。

如果連這樣的自由都沒有，那我這個魔王，就真的只是站在高處的陌生人。

「老大！要不要一起吃午餐！」

有人從遠處喊我。

我本來想拒絕。

今天還有不少文件等著處理。

但肚子卻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好吧。」

這個妥協引來一片笑聲。

那笑聲沒有敬畏，只有單純的開心。

那一刻，我真的覺得自己是被這座城所接納的。

不是因為力量，

不是因為恐懼，

而是因為存在。

午餐後，我回到辦公室，處理一些零碎的文件。

陽光從高窗灑落，照在桌面上，把文件邊緣染成柔和的金色。

這樣的光線，讓人很難聯想到戰爭。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短暫地放空。

腦海裡浮現的，不是戰鬥畫面，而是一些毫無意義的小事——

唼魍昨天抱怨訓練太無聊，還說再這樣下去他會生鏽。

汶萊熬夜研究新術式後黑眼圈更重了，卻依然嘴硬說沒事。

城內的孩子們最近學會了一首奇怪的歌，旋律亂七八糟，卻傳得很快。

這些事情，看起來微不足道。

卻構成了我所守護的一切。

「……如果有一天，這些都消失了呢？」

這個念頭毫無預兆地冒了出來。

我睜開眼，皺起眉頭。

那種不安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說不上來的空洞。

「在想什麼？」

汶萊不知何時站在門口。

「沒什麼。」

我立刻否認，語氣比自己預想的還快。

他看了我一眼，沒有追問，只是走進來，把新的文件放到桌上。

「只是覺得……」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

「最近一切都太順利了。」

我沒有回話。

因為我也有同樣的感覺。

但那時的我，還不明白——

所謂的「順利」，有時候只是暴風雨前，過於安靜的假象。

那一天，夕陽依舊照亮魔王城。

城牆被染成溫暖的橙紅色，影子被拉得很長。

笑聲、腳步聲、日常的喧鬧聲，一如既往。

我站在城牆上，看著遠方的地平線，心中卻隱隱浮現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不是恐懼。

不是不安。

而是一種——

來不及察覺的幸福。

如果那時候，有誰告訴我，這些日子即將結束。

我一定會笑著反駁。

因為那時的我，真的相信——

只要我還站在這裡，這座城就不會倒下。

而那，正是我犯下的，第一個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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