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硯石高中「渡劫」的日子 - Here's to Never Growing Up

午飯剛結束，手機就震動了一下。

我正準備走回班級整理下午活動，打開一看，是一則簡短的訊息：

【林老師您好，我是嘉儀的父親。她明早會到基地與班級匯合，麻煩您多照顧。】

我怔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這還真是「壓軸登場」。

六班的學生從第一天就基本到齊，這幾天也鬧出了不少花樣。曹嶼和季承幹逐漸嶄露頭角，杜聽瀾早早就主動承擔事務，哪怕是胡漾、孫嘯這些體能型學生，也開始在班裡形成屬於自己的小團體。

但唯一沒露臉的，就是寧嘉儀。

說起來，這名字在報到前就讓我印象深刻。

因為從小學起，她的每一段簡歷幾乎都寫得像份藝術作品：鋼琴、芭蕾、水墨、英詩朗誦……樣樣出眾，幾乎不費力地站在最頂層，她拒絕參加任何集體活動。招生會議上，別的老師都說她是那種「天生就能成為焦點」的學生，而我，反倒對她保持了一點戒心。

不過現在，這些念頭在我腦海裡一閃而過，取而代之的，是一點意外的……期待。

六班這個班級像是一塊未幹的顏料板，什麼顏色都有，什麼形狀都沒定。我想知道，寧嘉儀的加入，會不會是那塊最後落下的拼圖。

第二天一早，全班集合完畢。學生們頂著還沒醒透的臉，稀稀拉拉地站在佇列裡，還有人在打呵欠。教官剛舉起手準備講話，一個陌生的聲音便從操場邊響起：

「請問，高一（6）班是在這裡集合嗎？」

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天然的穿透力，像是舞臺上的獨白，不慌不忙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我下意識轉頭，看見她出現在朝陽底下。

——寧嘉儀，粉墨登場。

她穿的不是訓練服，是一套修身剪裁的白色上衣與卡其長褲，衣角自然地束進腰間，露出筆直挺拔的線條。那身衣服明明普通，卻在她身上穿出了大片感。

她的頭髮微卷，隨意地披在肩上，染得極淡的發尾在陽光下泛著奶茶色的光。

最要命的是，她居然還畫了淡妝。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NFdErKqIT
不是濃豔張揚，而是那種淡得剛好、精緻到近乎無感的眼影，讓她五官立體得像剛從封面上走下來。

她腳步輕，卻每一步都像走在伸展台。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VeGkWxkJZ
隊伍裡不只學生傻了眼，連教官也愣在原地，一時忘了說話。

我本來還想朝她點頭示意，但剛抬手，整個人就像被什麼重物砸了一下——額角一跳一跳地疼。

完了，又一個「禍害」來了。

就在我心中千言萬語堵住喉嚨的當口，身後突然響起一個忍笑不住的男聲：

「……她該不會是來選美的吧？」

有人小聲應和：「哎不對，我想起來了，我們之前不是說，六班還有個沒來的『傳說級人物』嗎？她就是那個——」

「對對對，‘歐美’本人！果然長這樣！」

‘歐美’。

我聽著這個不倫不類的綽號，嘴角一抽。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vvPZ4kHWL
這群學生真的是……取外號從不失手。

可問題是，這名字竟然還莫名貼切。她的氣質，與其說像學生，不如說像剛下機的交換生，或是某部青春劇裡的轉學生，一開場就自帶主題曲那種。

她走到隊伍邊，朝我輕輕點頭：「林老師，我來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所有情緒壓進喉嚨，只回了一句：

「……歡迎歐美，啊不是，甯嘉儀同學。」

她微微一笑，竟還聽懂了這句話裡的含義。

我站在她身側，忽然有種預感——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5dHdC2feG
這場結營活動，恐怕不會簡單收場了。

那天晚上的空氣，和前幾天有點不一樣。

太陽落山得晚，風帶著一點濕氣，我坐在教室外的長椅上，翻著晚會流程單，一邊等學生們彩排的空檔。

不遠處的壁報前，傳來一陣輕聲對話。

我抬頭，看見杜聽瀾正蹲在那裡，用粉筆在黑板上描著圖。她畫得極細，每一筆都像是計算過的弧線，手肘輕撐著膝，額前有一點碎發在燈下閃著微光。

而站在她身旁的——就是寧嘉儀。

她沒有插手，只是略微傾身，看著杜聽瀾的線條慢慢成形。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yaFvhC14V
不時低聲說幾句：「這裡可以拉遠一點……這一塊陰影淡一些，光會更自然。」

杜聽瀾沒有反駁，甚至沒停下筆，只是微微一笑：「你也畫畫？」

「從小畫，不過比較偏空間設計。」寧嘉儀答。

「難怪構圖那麼准。」杜聽瀾抬頭看她，「你是理性派的美感。」

「你是情緒派的筆觸。」

兩人對視了一眼，竟不約而同地笑出聲。

我在遠處聽得不真切，只覺得那笑聲非常輕──像水聲裡拂過一枝枝櫻花樹梢。

幾分鐘後，她們就蹲在一起了。

一人畫底稿，一人補色塊；一人規劃舞臺結構，一人則翻出手繪稿和流程本。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XP36YpI3J
沒人指揮誰，但默契十足。

不遠處的其他同學時不時探頭看過來，有人問：「誒她們倆什麼時候這麼熟了？」

另一人回：「文藝少女的默契不用解釋。」

我沒插話，只在筆記本裡記下幾個字：

「杜聽瀾 × 寧嘉儀 —— 藝術是共同語言，班級開始凝聚。」

這不是哪個教官或班主任推動的結果，而是學生自己開始動起來的訊號。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Yn7PIs3wY
就像水面終於開始自發起了漣漪。

我合上筆記本，心裡默默想著：這兩個孩子，接下來會把這場晚會，變成什麼樣的奇跡呢？

————

「林老師，你設計出身的對吧？」

午休時，我正準備去找人對流程單，教官卻突然從樹蔭下探頭冒出這句話。

我一愣，本能地往後縮了半步：「您……怎麼知道？」

「我查你報到表上的經歷啊！」他笑得燦爛得很，語氣比剛來時還親切，「我們想把結營晚會搞得熱鬧一點，舞臺背景想請你來幫個忙，畫一幅帥一點的整體視覺海報，還能當現場主佈景用。」

「我？」我苦笑，「我很久沒畫啦。」

「你是專業出身，不會比我們這些軍人瞎搞更糟。」他笑完就拍拍我肩膀，轉身走了。

——這個劇情，怎麼有點熟悉。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hQiAPXbjR
我想了半秒：是的，這不就是典型的「被強行派活」橋段嗎？

我回到教室時，正好看到教官也朝幾個學生交代晚會流程。杜聽瀾畫完一段黑板佈景，正在清粉筆，聽到我和其他老師說要畫背景，竟忽然轉過頭來：

「林老師，我可以幫你嗎？」

我一怔：「你不是要幫忙串場節目嗎？」

「只畫一點，不耽誤。我畫畫很快，會掃描、拼稿，電腦手繪也會一點。」她神情平靜，但眼神裡藏著一絲躍躍欲試，「還是說……林老師您不放心？」

我被她反問住了。那一刻她像是拋給我一道選擇題：要不要開始相信學生的專長？

我沉默了一下，點頭：「那你來畫底稿，我來補色與拼接。」

「好。」

那天下午，我們就坐在後排的小角落，鋪開了三張畫紙、一台舊筆電和一堆水筆。她畫線稿，我配色；她掃描、我調色階。雖然過程中還是免不了糾結構圖、吵字體、改配色，但到傍晚的時候，第一張大型佈景終於出稿。

我們看著背景在舞臺上亮起的瞬間，不約而同地笑了。

我很少在學生面前露出這樣的表情，但那一刻，我真心地輕鬆了一口氣。

「這就是杜聽瀾啊。」我心想，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LZLLTaoOI
「今後三年，我最信任的主力之一，就這麼出現了。」

距離結營晚會還有不到兩天，整個基地都進入了「半失控式」的瘋狂狀態。

我們班也不例外。

我和杜聽瀾聯手規劃的視覺海報已經貼上了舞臺後牆，吸引了不少其他班的學生過來拍照。高一（6）班第一次，成為了基地裡的「話題班級」。

而我們的班級群裡也像炸了鍋——

有人搶著報名獨唱，有人說要表演雙人相聲，還有人說要跳舞、說rap、魔術、甚至提議唱英文詩朗誦……

這些平常連課文都讀不俐落的孩子，現在一個比一個像舞臺藝術家。

孫嘯和胡漾更是一臉興奮地在走廊裡比著動作：「我們倆要跳breaking！老師你幫我們找塊墊子啊！」

我：「……你們確定不是在擺攤賣臭豆腐的姿勢嗎？」

他們笑著跑掉，只留下我一個人對著班級名單發呆。

說真的，氣氛這麼好，我應該很欣慰才對。但我頭疼的，是另一件事——

每個班都要出一個「壓軸級節目」。

不只是表演，而是那種能「代表整個班級精神」的壓場內容，等於是結營晚會的封面人物。導師組那邊說了：「每個班主任要親自過目節目內容，最好還能參與引導。」

我愣住。

畫畫我還行，策劃我也湊合，但要是讓我帶隊出節目……

我、我上哪去搞這種事情？

正一愁莫展時，我突然想到了一個人。

——寧嘉儀。

從她來的第一天起，就自帶舞臺感的存在。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8sgxo1u4b
視覺審美頂級，對流程敏感，還有一種神奇的領導力。

她，會不會，就是那個可以拯救我表演空白的「王牌」？

我立刻去找她，剛好在舞臺一側找到她正在對燈光。見我來，她主動站起來：「林老師？」

「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她挑了下眉：「是跟節目有關？」

「嗯……」我苦笑，「就是我們班的壓軸節目，我現在真的沒主意了。你能不能接下這個部分？哪怕只是負責統籌表演方向也好。」

我原以為她會故作高冷，或至少會想一下。

結果她只是微微一笑，點頭：「好啊。」

我愣了一下：「這麼爽快？」

「林老師，你已經讓我出場了，怎麼會不給你點回禮？」

我差點笑出聲，這孩子果然知道這個外號。

「那你準備演什麼？」

她收起笑容，目光清亮卻含著點壞心眼：「保密，到時候你在台下鼓掌就好了。」

我無奈地歎了口氣：「你這語氣，讓我更不安了。」

「放心啦，我不會讓高一（6）班掉面子的。」她語氣柔和卻堅定，那一瞬間，我甚至覺得她比我還像導師。

我點點頭，退到臺階下，看著她重新轉身進入舞臺燈光裡，與杜聽瀾交頭接耳，不知道在討論什麼構圖。

結營晚會正式開始的時候，我站在舞臺側台，難得感到一絲小小的……得意。

杜聽瀾和我聯手完成的舞臺背景，如今正完整鋪展在整個背牆之上。水彩暈染的天空與剪影城市線條交織成一幅年少無畏的畫面，天花板懸吊的燈光打下斜斜角度，把所有色塊勾出立體層次。

我低聲自語：「這麼久沒畫了，手倒也沒生。」

身邊的夏凝剛好聽見，嘴角一翹：「喲，我們林設計師還挺會藏拙。」

「承讓。」我難得不嘴硬，甚至有點美滋滋地點了點頭。

舞臺上節目已經開始。

最先登場的是兩個陽光男生組合的相聲，段子有點老套但氣氛夠，博得不少笑聲；接著是三人RAP小隊，節奏感不錯，就是其中一人嗓子啞了點；還有幾組跳舞的同學，雖然略顯青澀，但動作整齊，也能看出排練的努力。

我一邊鼓掌一邊翻看節目單，心裡盤算著：最後應該還有兩三個節目……嗯？怎麼沒有寫壓軸？

「老師，您看最後一個節目……」杜聽瀾湊過來，小聲提醒我，「是她的。」

我一愣：「她？誰？」

「寧嘉儀。」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聽見主持人喊出最後一組節目名稱，台下一片驚呼——

聚光燈暗下，又慢慢亮起。

然後，她出現了。

皮衣、皮褲、鉚釘腰帶，一條誇張的金屬項鍊在燈光下閃閃發亮。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x27U035kg
長髮被重新卷過，微濕貼著脖子，嘴角帶著那種不屑又張揚的笑。

她不是學生走上台。

她是明星、是搖滾女王、是這個晚會的主角。

我整個人懵住了，旁邊的學生已經炸成一片。

「我靠……這誰？這是寧嘉儀？？」

「她在cos Avril Lavigne 吧！？」

舞臺音響轟然響起。

熟悉的前奏炸開，寧嘉儀一開口，全場瞬間靜下來——

♪ Here's to never growing up... ♪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ijQyyH4tG
♪ Singing Radiohead at the top of our lungs... ♪

我僵在原地。

這首歌我居然也會唱，還在大學的MP3裡反復單曲迴圈過。

難怪她剛來那天，挑染的發尾、冷淡眼影讓我總覺得眼熟——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o3rDlgbKZ
原來不是誇張，是致敬。

她不是隨便打扮，而是整整準備了六天，只為了在今晚這一刻，成為真正的「歐美」。

我一邊看她高舉話筒、一邊在節奏中旋轉揮手，學生們跟著揮舞螢光棒，教官也忍不住搖頭晃腦……

而我，只是站在側台，嘴角忍不住翹起。

「歐美」這個綽號，從今天起，怕是要刻在高一（6）班的年鑒封面上了。

————

天氣比第一天集合時涼了一點，風也不再那麼黏人。

全體年級列隊在操場上，接受這場訓練營的最後一場致詞。講話的是副校長唐國良，他的聲音有點平、語氣也一如既往地四平八穩：「這次集訓的成果令人滿意……同學們表現出了良好的紀律與協作精神……希望大家把這份精神帶到接下來的學習生活中去……」

我站在班級側後方，望著這些站得整整齊齊的孩子們。

說真的，他們的表情並沒有太多專注，大多是神遊太虛，偶爾還有人偷偷打哈欠。但這群曾經鬧得我焦頭爛額、讓我數次懷疑自己教育方式的學生們，現在……竟然給我一種奇妙的安心感。

這幾天的比賽、衝突、合作、吵鬧，乃至寧嘉儀那場炸場演出，都在他們身上留下了什麼。

就像是一艘剛剛拼湊起來的船，雖然還有縫、還有補丁，但它已經開始慢慢有了航向。

我忽然有一種說不出口的預感。

——這會是一段不一樣的旅程。

副校長的講話終於結束，隊伍一哄而散，大家三三兩兩地收拾行李、互相道別，有人打鬧，有人自拍，有人像剛下戲的演員那樣緩慢退場。

我站在原地，望著他們逐漸遠去的背影。

這是結束，也是開始。

我想著：如果說這幾天是一場「預演」，那麼真正的故事，會在開學後正式揭幕。而我，也將和這群不按牌理出牌的學生們，一起寫下高一（6）班的每一幕。

這一幕，叫作：

「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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