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死她！打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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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聲音此起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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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令她心碎的，是阿朗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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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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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朗的聲音在黑暗中顫抖，她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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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到底做錯了甚麼？她的存在是一種原罪嗎？一陣恐慌突然襲上心頭，她對眼前的世界感到陌生。她感到一種發自內心的悲哀、一種絕對的孤單。她只想找一個洞，躲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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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候，她的身後的有光亮起，那是——人類除妖師的法陣祭起的光，刺眼、冰冷、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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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開嘴想呼喊，卻瞬間被烈焰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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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狐猛然睜開眼，幸好只是個惡夢。不幸的是，這個惡夢是她曾真實經歷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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濕潤的空氣中帶著一股熬製中藥的氣味。木門外傳來微弱的風鈴聲。她側頭，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木板床上，傷口經過處理，已被細心包紮起來。雖然還是有點疼痛，但那種灼熱得像火燒的感覺已消退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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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狐支撐著起身，環顧四周。房間內只有幾件簡單的木質傢具，除了木桌上點著昏黃的煤油燈，並沒有其他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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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安靜得異常，沒有城寨的叫賣聲、麻雀聲、談笑聲……反而聽見遠處傳來的淙淙流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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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開兩扇對開的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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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縷晨光斜斜地灑進來，照亮了一條青石小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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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景象令她一時忘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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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置身於一座雅致的四合院院落，前方的牌匾上以飄逸的筆跡寫著「靈隱居」三字。青瓦白牆，低檐粉黛，院中一株老桂樹正開花，香氣盈溢。牆邊有流水聲，一道細細的溪流蜿蜒而過，水面映照著日光。這裡的空氣乾淨得不像屬於九龍城寨——甚至不像屬於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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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感覺到一股強大的能量在流動。那是一種柔和、平衡的力量，像呼吸一樣自然。整個空間，像是一個巨大的保護罩，把外頭的喧囂與污濁區隔在遙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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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一道輕柔的聲音響起：「身體好點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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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頭，看見一個身穿傳統唐裝的男子正緩緩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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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擁有一張不屬於凡世的臉，那灰白的頭髮仿佛是被歲月打磨過的銀絲；眉清目秀，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威嚴；瞳孔是淡金色的，像日落時的餘暉。粗壯的身軀披上了略帶灰冷調子的皮膚，像混凝土般結實。那種不凡的氣度——讓他儼然是整座城寨的化身，使光與暗、黑和白都願意在降服於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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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城靈？」霓狐微微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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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靈的名字，在妖界可謂無人不識。之所以如此，並不是因為他是最強級別的魎妖，而是因為他有一種獨一無二的性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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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後，若執念太重，在世間有放不下的物事，魂寄於物便成妖。城靈特別之處在於，他本非一個人的魂魄，而是世世代代生於斯長於斯、心心念念城寨這個家的人們，集其執念於一身的「靈」。換句話說，城靈就是視九龍城寨為家的人的集體意志。以這種方式成妖的案例，可以說是絕無僅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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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靈微笑點頭，抬手示意她在桂樹下的石頭坐下：「你現在身處我設下的結界，也是我居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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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狐環顧四周，忍不住低聲道：「原來……在這個破敗的地方，還能有這樣一個寧靜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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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裡自然明白，城靈安排她在結界內養傷，除了出於一番好意，亦是為了城寨居民的安全，畢竟自己是一隻來歷不明的妖，在調查清楚底細之前，他們不可能讓她離開結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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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靈淡淡一笑，說道：「妳受傷得很重，是那個女孩救了妳。她似乎很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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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狐沉默片刻，垂下眼。她記起那傘光在黑暗中搖晃的模樣，那個笨拙卻不肯退後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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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月……是妳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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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城靈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她不屬於任何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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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語氣轉為低沉：「但或許，她是改變這兩個世界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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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回來，你是怎麼逃到城寨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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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了許久，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包紮的紗布。然後，像是終於鼓起勇氣般，輕聲道出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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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愛上他的，大概是被他製作的霓虹燈招牌吸引的吧。那些光線，像夜空裡微小的星辰，而他總能把它們組合成最溫暖的形狀——月牙、流雲、鯉魚⋯⋯每一次看到這些霓虹光管亮起，她都覺得整個世界都被柔光包裹，心裡的寒意也被驅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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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阿朗，是個年輕的霓虹燈師傅。性格溫和細膩，做事一絲不苟，總能在她不經意的時候注意到她的喜好，小至給她留下一杯溫熱的茶，或是在她夜裡惶恐時，握著她的手輕聲安慰。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像是為她點亮的一盞燈，照亮她一直小心隱藏的心——那顆曾被人類深深傷透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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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感情很自然地發展，從街角的閒聊，到夜市的並肩擺攤，再到談婚論嫁。那段時間，她甚至忘記了自己是一隻狐妖。如果是為了他，她願意一直裝成人的模樣，裝一輩子也無所謂。只要他高興，他喜歡她披著怎樣的皮囊，她都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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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為，只要願意偽裝，她倆就能幸福一輩子。可幸福是那麼脆弱，像那些霓虹燈管一般，輕輕碰一下，便破碎得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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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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