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寨眾妖錄 - 第29回︰失落記憶（中）

「你知道嗎……我以前不叫電話怪，我也……有過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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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1976年的時候，他還叫阿康——一個年僅六歲的孩子，一個瘦瘦小小、鞋子破了洞，嘴角卻總是掛著笑容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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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身在一個單親家庭。父親早在他兩歲的時候，就因為在大陸包了二奶，拋妻棄子，遺下他們二人相依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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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媽媽住在藍田的徙置區單位裡。徙置區樓梯昏暗、衛生環境惡劣，牆角常有蟑螂竄動。單位更是小得可憐——不足150呎的長方形空間，一眼就能望到底，還要與同層的其他單位住戶共用浴室。可是媽媽總會在小小的窗前抱著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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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康，再忍耐一陣子吧！只要輪候到公屋，我們生活的環境就會好一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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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總是笑得很溫柔，把所有辛苦都藏起來，不讓阿康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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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子倆的日子過得並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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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白天在成衣廠做車衣女工，手指常常被車針刺出一道道細小的傷口；晚上又要到茶樓端盤子，直到凌晨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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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康常常在夜裡醒來，看見母親伏在桌上打瞌睡，飯盒裡的餸菜已經涼透。但每當她察覺他醒了，總會立刻露出笑容：「阿康，媽媽回來了。肚子餓嗎？媽媽有糖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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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顆便宜得不能再便宜的牛奶糖，可阿康總捧在手心裡捨不得吃，把糖紙撫得一片光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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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乖巧懂事得不像一個六歲的孩子。

他學會自己熱飯、自己洗校服、自己走回家……

因為他知道，母親為了他已經拼盡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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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電話在香港不算普及，那是只有中產家庭才會有的東西。

可是阿康家裡有一台破舊的二手綠色轉盤電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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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母親半個月不吃晚飯、用省下來的錢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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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康沒有忘記媽媽那帶著愧疚的眼神。她對他說：「因為媽媽常常很晚才回家，如果有了這台電話，媽媽可以在休息時間在工廠打電話給你。你很想媽媽的時候，也可以打電話到工廠找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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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這句話時，她紅紅的眼眶沒有瞞得過阿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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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台電話，是阿康收過最好的禮物。每天晚上，母親都會把他抱到電話機前，再一次教他家裡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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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是我們家的電話號碼，阿康，你要記住。」

「3-3-2……」

「對呀，寶貝，慢慢讀。」

「3-3-2-1-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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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康一直沒有忘記這串號碼。

那是他小小世界裡唯一的錨。

只要打得通這個號碼，他就能找到家、找到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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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康七歲生日那天，是媽媽難得請假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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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帶著從街市買來的小蛋糕，帶著成衣廠老闆賞給她的入場門票和遊戲票，興高采烈地牽著阿康的手走進荔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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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她笑得像個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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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買了棉花糖給他，帶他看大象天奴和猴子山，又陪他坐旋轉木馬和碰碰車，還嚷著說要在照相攤拍一張全家福——雖然家裡只有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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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康還記得那張相裡母親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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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終於能夠喘一口氣。

像世界上所有的黑暗都不會再靠近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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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就在她轉身去買汽水的那幾秒，阿康被人從後方猛地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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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驚恐地掙扎、尖叫，可是一隻粗糙的大手掌死死捂住他的嘴，把他抬離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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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

被捂住嘴的呼叫聲含糊得幾乎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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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記得母親回頭那一刻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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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愣住。

下一瞬間變成震怒與恐懼。

那是知道自己唯一的幸福即將失去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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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拼命追，發瘋了似地追。

追得鞋都跑掉了，追得嗓子都喊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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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兒子還給我——！！阿康！！阿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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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康的手拼命伸出去，指尖幾乎碰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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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車門「砰」的一聲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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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就此被切成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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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他再也沒見過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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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之後，他不再是「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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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串電話號碼，一直留在他心底最深、最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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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偷聽別人的電話，

不是八卦、不是好奇，

而是希望能在千萬通電話裡聽到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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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阿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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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只是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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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只是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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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活下去的理由。

也是他化身成為「電話怪」的所有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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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月的心口好像被甚麼狠狠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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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怪垂下頭，低聲訴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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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2-1-6-5，那是我家裡的電話號碼。所以只要一有機會，我就跑去打電話。但每次都打不通……是每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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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苦笑了一下：「久而久之，我就變成現在這樣。你以為我喜歡偷聽電話嗎？我只是……我只是想再聽一次媽媽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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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剛剛你一直想試『不如煙』，是想重溫那天與媽媽一起的幸福吧。」

晞月的眼眶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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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怪點頭，深吸一口氣，聲音咽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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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媽媽已經不在了。我怕她忘記我。我更怕……我連她最後的聲音都……找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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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著膝蓋，把臉埋進手臂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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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月靜靜地看著他，他哪裡是甚麼電話怪，他只是一個被全世界遺棄的孤單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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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她伸出手，輕輕放在他的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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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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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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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起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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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怪抬起頭，只感到難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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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月的聲音柔和但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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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一個人。我會陪你把她找回來。無論她在哪裡、無論發生過什麼、即使多難也好——我們一起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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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怪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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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淚終於在眼眶裡轉了一圈，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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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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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用如此真誠、如此像人的聲音，喚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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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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