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寨眾妖錄 - 第8回︰霓狐的信（下）

晞月追著蒼狗一路從天台躍下，穿過晾滿衣物的天井與鐵皮屋頂，終於落在一條掛滿霓虹牌的狹窄巷子裡。巷尾的「幸福餅店」正散發著溫熱的奶油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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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上掛著一串叮噹作響的風鈴。晞月氣喘吁吁地推門進去，蒼狗早已坐在角落，尾巴一搖一晃，像是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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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贏了。」他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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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我只是讓你半步！」晞月不服氣地坐下，撥開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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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步？哈，過來飲可樂吧。」蒼狗習慣性揉了揉晞月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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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內的光線昏黃而柔和。櫃台後的六嬸穿著碎花圍裙，笑盈盈地端出一盤熱騰騰的雞蛋仔：「阿狗，晞月，你們又跑來搗亂啦？來，趁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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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月笑著接過：「謝謝六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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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咬下一口，外脆內軟的甜香瞬間在舌尖化開，有一種幸福的飽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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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狐也慢悠悠地走進來，在她對面坐下。那頭銀白的髮絲在燈光下仿佛閃閃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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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嬸抬眼看她一眼，神情自然：「新朋友啊？長得真漂亮。要不要來塊芋頭糕？剛蒸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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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狐一怔，笑道：「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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餅店內人聲雜沓，卻沒有人露出驚訝的神情。靠窗的男人頭上長著微小的角，正與友人閒談；櫃檯邊的收銀機上蹲著一隻半透明的小鬼，熟練地替六嬸數錢。這裡的人早已習慣人與妖並存的景象，與城寨外人們對妖怪趕盡殺絕的態度，實有天淵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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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寨，正是這樣一個世界夾縫中的安穩角落——連妖都能找到容身之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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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月靜靜享受着這人與妖共存平淡而溫馨的時光，心裡升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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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嬸將糕點一一擺上桌，笑著說：「大家都吃吧！有新朋友來，我請你們吃菠蘿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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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狐輕輕點頭，眼神有些溫柔：「謝謝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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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給我客氣，」六嬸笑道，「晞月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以後要常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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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狐忍不住問道︰「城寨裡的人和妖，一直都是這樣相處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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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和妖本來就應該這樣相處。」六嬸嘆了一口氣，「其實在以前的香港，人和妖一直都相安無事、和平共處的……奈何那場石硤尾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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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狗點點頭，「的確如此。那場大火改變了人們對妖的看法。畢竟造成了六萬多人無家可歸、多人傷亡，大家都認定妖怪是始作俑者，開始了對妖的大規模捕殺。如今只剩下九龍城寨，還有妖的容身之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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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狐默然，對於她來說，能找到這麼真心對待自己的人，就已經是很大的福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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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臨。晞月的小屋亮著一盞燈，光暈柔得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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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狐抱著雙腿坐在窗邊，手指不自覺在那個霓虹狐狸裝飾的邊緣反覆摩挲，似在感受回憶的溫度。那是阿朗送給她的生日禮物——她逃走時僅帶出的唯一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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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怎麼還沒睡呀？」晞月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兩樽可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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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不著。」霓狐一副滿懷心事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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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月遞過一樽：「那就喝可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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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狐接過，卻只是定定的看著氣泡升騰。「我怕一閉上眼，又會夢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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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月靠在牆邊，喝了一口可樂，然後說：「如果你想見他，那就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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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狐微微一震：「我不能回去。他應該不想再見到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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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覺得⋯⋯與其這樣猜來猜去，不如當面問清楚他，對呀，我就是妖，但我喜歡你！怎麼樣，你要接受嗎？他喜歡也好，不接受也罷，至少大家坦坦白白的好好談一次，灑脫的做決定，就不用拖泥帶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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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狐看著眼前這個只有十七歲的小女孩，忽然覺得她直率天真得可愛。她以妖的身份活了這麼多年，反而看不透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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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想知道，他過得好不好⋯⋯哪怕只是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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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月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用力一拍胸口：「那我幫妳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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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信？」霓狐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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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怕開不了口，又不敢見他。那妳寫下想說的話，我幫妳帶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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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狐抿唇，看著晞月那張認真的臉，忽然笑了：「妳真是個奇怪的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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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嘰！」小灰從床底跳出來，尾巴一甩。下一秒，小灰叼住了霓狐的一條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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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霓狐驚呼，尾巴炸開一圈光芒，整個房間瞬間亮成白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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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月笑得趴在桌上：「哈哈哈，小灰第一次咬妖耶！牠可能以為妳的尾巴是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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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狐哭笑不得，輕輕拍著尾巴的光端，細細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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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小東西比除妖師還難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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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她忽然覺得，自己真的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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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座被遺忘、被詛咒、卻也包容萬物的城寨裡——她第一次感受到「被理解」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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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光漸暗，霓狐提筆在紙上劃過，沙沙作響。那封信裡，沒有怨，也沒有恨，只有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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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我的身體是怎樣的形狀，我對你的愛，都如同五彩斑斕的霓虹，永遠為你發亮。如果你還願意，與我同修一輩子的燈，我會在光的盡頭——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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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月把信封起來，放進懷裡。明天一早，她將踏出城寨的邊界——為一隻妖，去尋找一段未完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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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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