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寨眾妖錄 - 第27回︰莊周夢蝶（下）

莊周夢蝶，夢裡又哪知身是客？一晌貪歡。現實和夢境的界線是如此模糊，誰也分不清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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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想留在這個夢裡，永遠不再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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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嗎？」阿朗溫柔地輕撫她的臉頰，「我知道妳喜歡狐狸。一直想做一雙給我倆，你一直『掛住我』，我一直『掛住你』，永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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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在這一天，他向她許下了那個承諾。

他準備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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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朗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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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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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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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跟妳說一件事。」他抬起頭，目光熾熱得幾乎要把她融化，「我……不是那種會說好聽情話的人，我這輩子最懂的，就是怎樣令燈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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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指店內一盞又一盞燈：「這些燈陪過很多人，行夜街、開店鋪、做生意。有人關燈就走，有人燈壞了就丟。但如果是妳的燈，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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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像是怕自己說錯話，卻又勇敢地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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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和妳，同修一輩子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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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狐的呼吸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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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這些燈發出的光，」阿朗的聲音有點發顫，卻每一個字都清晰，「照亮妳的每一個明天。無論妳變成怎樣，無論世界變成怎樣，只要妳願意，我都會陪在你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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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她不敢再回想，卻又無數次在夢裡重演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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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霓狐過去多少年的漂泊、戒心、孤獨，像被一把看不見的鑰匙打開。她第一次相信，有人會願意不問前塵、不問身世，只單純地，把她當成值得照亮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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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擁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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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有點笨拙地抱住她，把她摟得很緊，像是害怕一鬆手，她就會被風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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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記憶裡，最溫暖的一個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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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站在同一個畫面裡，霓狐靜靜地感受著當天的自己——那個臉上帶著靦腆笑容、眼裡裝滿星光的小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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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那個阿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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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真摯而單純，他說「同修一輩子的燈」時，沒有半分虛假。她看得出來，那一刻的他，是真心真意地愛著自己，真心真意地想給她一輩子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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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之後，才出了錯。

是之後，他害怕了、退縮了、出賣了她，把她推進除妖師的天羅地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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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之後」的錯，不會抹掉「當時」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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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狐忽然明白了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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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怔怔地望著眼前這個男人。

她發現——她竟然無法真正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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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意從來都像被卡在她心裡某個角落，說不出口，也落不下來，反而日夜衝撞著她的內心，讓她疲憊不堪。此刻，她只想讓這一切有個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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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朗。」她輕輕地呼喚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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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記憶中的阿朗笑著應了一聲：「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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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然聽不見真正的她，這不過是過去的重播，是水煙招來的幻象。但霓狐還是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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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曾經那樣愛過我。」她一字一字地說，像是說給他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我只想告訴你，狐狸是很深情的。只要她真心愛上一個人，就會愛得死心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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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窗外，那條窄街那片昏黃的天色，都和當年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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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對我來說，就是一輩子，就是永恆。」霓狐低聲道，「但我要跟你說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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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朗依舊笑著，伸手替她整理頸上的狐狸掛飾，毫不察覺她話中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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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傷害到來之前，在美好幻滅之前，」霓狐看著他，眼神前所未有的澄明，「我會離開你。讓我們的愛情，永遠停留在這一刻——停留在最美好的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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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晶瑩的淚從她的眼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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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他聽不見。

但這番話，從來就不是說給他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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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說給那個一直不肯鬆手的自己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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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狐低頭，看著胸口那隻發著霓虹光的小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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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指，輕輕托起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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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阿朗。」她最後一次喊他的名字，「從今以後……我們兩不相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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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力一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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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碎裂的聲音清脆而短促，霓虹管裡的光芒瞬間熄滅，化成無數細小的光點，在空氣中一閃，隨即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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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從初見到分開的每一串回憶，所有幸福和傷痛、所有微笑和眼淚、所有愛和恨⋯⋯都隨著這一捏而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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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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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月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就在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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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狐猛然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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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館昏黃的燈光回到視野裡，吧枱、木椅、牆上那幾幅泛黃的老照片，全都重新回到原位。空氣裡仍殘留著一點水煙的味道，卻已不那麼濃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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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高腳椅上，手還維持著握緊的姿勢，只是掌心已經甚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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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月緊張地抓住她的手腕：「你剛剛突然流眼淚，又笑了一下，把我們都嚇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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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皮怪把一疊紙巾塞到她手裡：「你哭得鼻子都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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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狐愣了愣，伸手接過紙巾，這才發現自己的眼角早已沾滿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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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另一隻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裡什麼都沒有，沒有狐狸掛飾，沒有頸鍊，只有妖魄在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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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還在。

只是好像……終於可以重新呼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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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牙公靠在吧枱後，雙臂交疊，靜靜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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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妳走了一趟很遠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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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狐抬眼，與他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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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她輕聲回答，「但我好像……終於走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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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釋懷了。不是不痛，而是學會了與自己的過去並存，與自己的痛苦並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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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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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預告：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cU7EgUVtL

從第28回開始，故事將進入新篇章，連環兇案發生，社會將矛頭指向九龍城寨，人與妖的衝突一觸即發！另一方面，隨著妖怪的身世逐漸揭開，三十年前人妖決裂的真相亦慢慢浮現⋯⋯

敬請期待卷二！

將於每日14:00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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