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九龍城寨，總是比外面的世界更早甦醒。昨夜的燈光還沒完全熄滅，半明半暗之間，城寨已經開始熱鬧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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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皮屋頂滲著昨夜的雨水，從縫隙一滴滴落下，砸在塑膠桶裡，發出清脆的聲響。這裡樓與樓之間的距離近得幾乎看不見天空，陽光努力尋找縫隙，沿著簷篷的邊緣滲進來，照亮那些在城寨一角默默努力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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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月踩著積水的地面，別著除妖師公會的白色徽章，提著一把老舊的黑傘，飛快地沿著錯綜複雜的樓梯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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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在城寨長大的，這裡每一個轉角的風景她都熟悉︰炊煙從天井處升起，張記粥店的事頭婆正在用舊報紙扇著火煮粥。下一個巷口，身穿背心的陳伯已經在路邊替街坊剪頭髮，電剪「嗡嗡」地響。再往下走，就是老林麵家。木板門敞著，麵粉的香氣一股腦湧出。老林正坐在那台舊式的踩麵機上，整個人一上一落，像在玩搖搖板。每壓一下，厚重的木板便帶動鐵輪「咯吱」轉動，把麵團壓得服服貼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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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月啊！妳又要去哪裡？」老林額頭滿是汗，嘴裡叼著半根香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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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林早！添叔說有隻小妖偷了他的雞，我去看看。」晞月笑著揮手，語氣輕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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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那隻偷魚的水怪有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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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啦！我哄走牠了，牠說會轉行賣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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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林哈哈笑出聲，整座踩麵機也跟著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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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歲的晞月雖然只有丙級除妖師的牌照，卻在城寨裡幾乎家喻戶曉——那個揹著護靈傘、腰繫紅繩符袋，肩上站著灰白色小狸猫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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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六嬸的糕點鋪，晞月興緻勃勃地嚷道︰「六嬸早晨！我想要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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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酥皮蛋撻對吧？」六嬸笑著接過話頭，「還要一樽可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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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嬸記性真好！」晞月從錢包中摸出幾個硬幣放在收銀台上，用開蓋器打開樽蓋，冰氣竄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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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狸貓伸出頭嗅了一下，她立刻用手擋住樽口，「小灰！不准喝！可樂是我的！」說罷便一口氣把整樽可樂喝光光，還「嗝」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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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灰垂下頭，好像想嘆氣的樣子，委屈地發出「嘰——」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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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月啊，你來了就好，不如順便開一張符紙給我吧！」三樓的梁嫂從陽台上探出頭，手裡抓著竹竿，把剛晾上的床單往旁邊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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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仔他已經病了一個星期，帶他去看了陳大夫兩次，還是沒好，不知是不是沾染了甚麼不乾淨的東西……」梁嫂一臉擔心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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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嫂，在這事上符紙不管用的！」隔壁屋裡傳出粗聲粗氣的聲音——那是豬頭怪。「因為明仔只是裝病不想上學喔！昨晚還溜出來找人打架，生龍活虎的，哪有甚麼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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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嫂一聽氣得衝回屋裡，估計明仔今日少不了一頓「藤條炆豬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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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聲從樓上傳到樓下。城寨的早晨就是這樣，一層接一層的聊天，熱熱鬧鬧的，話題永遠都環繞著彼此的生活。在別的地方，人怕妖。而在這裡，人與妖都是彼此的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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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的雞檔亂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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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隻雞被嚇得亂飛，羽毛滿地都是。添叔滿頭大汗，一邊罵一邊抓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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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那只小毛球！半夜偷雞，還啄穿了檔口的水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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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月走近，往桌下探頭，只見一團灰影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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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吧，別再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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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開傘，指尖劃出一個符印，傘面亮起微光。火光在空氣中跳動，照亮昏暗的檔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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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咕咕——」的怪叫從角落響起，一隻圓滾滾、全身長滿灰毛的小妖滾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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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眼睛又大又圓，嘴裡叼著半隻雞腿，一臉被逮個正著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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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可以偷添叔的東西？」晞月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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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只是餓了嘛！」那妖用兩隻前爪護著雞腿，聲音聽得出是一個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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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月嘆了口氣。她本想出言責備，卻見牠的肚皮扁得像一張紙，便抬手解掉傘上的符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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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添叔，我看牠滾得挺快的！」晞月想了想，「不如這樣吧⋯⋯讓牠幫你送貨上門給訂了活雞的街坊，就算牠每天一只雞的工資，你覺得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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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怎麼⋯⋯唉，萬一牠偷吃掉送貨的雞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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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月手指捏了捏，使出簡單的地縛咒，小毛球一時之間動彈不得。她惡狠狠地盯著牠說：「小毛球，你給我聽好，如果你不乖，我就叫小灰啄你的屁股，把毛都拔光！看你還敢不敢偷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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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灰非常配合地做出一個張牙舞爪的動作，並發出一聲無甚威嚇力的「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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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毛球愣了愣，低下頭，用楚楚可憐的聲線哀求道：「添叔！你就讓我替你打工吧……我會乖的，只要讓我有吃的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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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說完還舔了舔舌頭，吞了一下口水，貪吃的模樣教晞月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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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月轉向添叔：「看吧，他多聰明。要是所有妖都懂得找工作，我就失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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添叔看看晞月，又看看小毛球，點頭說：「好吧！看在晞月的份上，我就勉為其難的答應吧！小妖也要吃飯，住在城寨，就應該互相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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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個爛攤子，要有勞晞月你幫忙處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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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這滿地的污水和亂跑的雞群，晞月暗嘆一聲倒霉，不過幫人幫到底，如果能為小毛球找一處歸宿，辛苦一點也是值得的。幸好，她的術法還可以幫上一點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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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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