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於東面與北面陡峭的丘陵,金石坡西面是一片向下延伸的平坦草原,凱夏只須在東邊尋找一處制高點,就能靜靜看著夕陽在小鎮後方緩緩落下。
火紅的落日將整片天空、小鎮及河流染成和它一樣的顏色,水波粼粼,泛起奇異的金色光芒。遠方草原上隱隱可見羊群正逐漸往羊圈移動,鎮上有幾戶人家的燈火已點著,炊煙從煙囪中裊裊升起。
胃裡的酒精逐漸往全身蔓延,落日在他眼前變得模糊、迷幻。他想起北地之門的日芒神廟裡,有一個已不記得名字的老祭司曾告訴過他,撒姆女神一天當中會展現三種不同的容貌。
「清晨的撒姆是個剛睜開眼的女孩,祂的光芒小心翼翼地穿過森林與山谷,在廢墟與鮮花間停留。人們稱祂為『探尋者』。」老祭司瞇著眼,用含糊的口吻說著,彷彿在說夢話。「正午的撒姆是位端坐王座的君王,祂的光芒如同最銳利的眼,在祂的注視下,連最細微的塵埃都無所遁形。人們稱祂為『洞察者』;黃昏的撒姆是位步向黑暗的老嫗,在帷幕將至之時,將最後的赤色光芒留給逐漸冰冷的大地。人們稱祂為『殉道者』。」
凱夏不曾將這段話放在心上,也早已忘記當初為何會踏入那座死板板的神廟,畢竟比起宗教、哲學與典籍,酒肆、市集與戲班子更能投其所好。
直到此刻,在金石坡——遠離北地之門喧囂的這座小鎮——看見天際彼端的夕陽時,才猛然想起老祭司的話語。
「看哪,孩子。」老祭司當時指著落日說。「祂正在為我們流血,那是為了讓世人在緊接而來的黑夜裡,還能記得餘暉的溫暖。」
他赤著腳跪在乾裂的石板地上向天膜拜,唱著聽不清詞句的古老歌謠,直到凱夏走遠了,那歌聲仍像揮之不去的耳鳴,在腦海中低吟。
「北地之門的人看重秩序、律法,像鐵一樣,又硬又冷,這裡更重視的是別種東西。」安德對凱夏說,同時用下巴向不遠處的巴林修士點了一下。修士正在棚子下對著村民們講述羅維安帶來的生命奇蹟,聲音大得在十幾公尺外都聽得一清二楚。
當時,凱夏已將劍交給鐵匠打磨,鬚髮也都理得乾淨整齊,他們正走在小鎮的泥土路上,街道充滿乾草及鐵鏽味,人們忙著日常工作,幾名孩童在屋子之間追逐嬉戲,好似渾然不覺前幾天小鎮附近山道上,才有兩名旅人被操能師襲擊。
「金石坡的人不崇拜阿加洛爾嗎?」凱夏問,他留意到一路上並未見到秩序之神的神龕。
「這裡只是座小鎮——或你想稱它為村莊,沒人在乎——我們需要的東西很多,秩序可不是第一優先。」安德走到棚子外,偷偷對巴林修士做了個鬼臉,再笑盈盈地看著修士故作鎮定地繼續佈道。「春天來臨時,我們向羅維安祈禱,祈求祂的生命之風讓莊稼順利生長、牲畜誕下幼崽;乾旱時,我們向雨神莫露祈求天降甘霖;夜裡,我們向和平之神雷托姆祈禱,祈求祂驅趕厄特格里安的黑暗,帶給人們安詳⋯⋯需要什麼,就祈禱什麼,至於秩序,那不需要祈禱,畢竟維持小鎮日常運作的基礎就是守望相助,自然而然,沒有人想當那個搞破壞的人。」
「但我從北地之門到這的一路上,鐵之修女幾乎無處不在,她們怎麼不來金石坡佈道?」
安德臉上笑容依舊,但沒有立即回答他,凱夏擔心自己是否說錯話。
「哈,你從布爾山道過來的時候不明白嗎?你要那些秀氣的修女爬上岩石,衣服被荊棘劃破口子?她們沒有跌下山谷都算幸運了!」幾下呼吸的沉默後,安德終於說。「金石坡雖在卡斯塔境內,但通往河谷地的路相對好走,往南走三天可以到一座大鎮,就因為這樣,青蔭會願意派人過來,但你在這見不到鐵之修女。」
他們繼續在鎮上兜兜轉轉,安德一路上邊和路過的人打招呼、寒暄,一邊為凱夏介紹鎮上的一切。金石坡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鎮上不缺各類工坊,雖然比起北地之門的工匠街——那裡聚集了五花八門的工坊及數不清的大師——這裡的設施可說是簡陋至極。除了鐵匠和理髮師外,磨坊、裁縫、製革坊、木工坊、屠宰場、釀酒廠,還有一座不算小的酒館。
「什麼都有,但什麼都是半調子,有人早上磨小麥,下午宰牲畜。你看,木工坊和製革坊就在隔壁,都由同一個人管事兒,哪有活來就在哪幹活。金石坡太偏僻了,什麼都得自己來。」安德解釋道。
純樸悠閒的田園風光確實略為分散了凱夏幾天前差點死於秘能的恐懼,但也讓他想起石泉村焦黑的斷垣殘壁,和那座破敗的阿加洛爾神龕。
在范塔爾出現之前,石泉村也是這般光景嗎?凱夏不禁在心中自問。
「安德叔叔,」他決定做點什麼。「我們不告訴村民們范塔爾的事,這樣好嗎?我是指,讓他們做點防禦工事、準備武器什麼的。」
「你小子心地挺細膩,跟你父親很不一樣。」安德大笑,拍著凱夏的背說。「金石波是個小地方,他一個陌生臉孔一出現,要不了多久就全村皆知了。再說,那個掌炬人也說,她的飛刀不偏不倚地射進操能師的肩胛骨,他是怪物,但沒有掌炬人那種蜥蜴般的自癒能力,所以他現在跟個普通人沒兩樣。讓村民們過正常的生活就好,沒必要窮緊張。」
即使如此,他還是很危險,所以我別無選擇,只能要求海德琳在此保護你的安全。凱夏想起羅德瑞爵士的話,還有操能師面不改色地拔出飛刀,擺出戰鬥架勢的模樣。
他把想法告訴安德。作為回答,安德帶他去見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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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厄克蘭人就躺在一座穀倉旁的乾草堆上,姿勢像在做午後日光浴,陽光從那黝黑平滑的皮膚上反射出來,如同黑曜石般閃耀。他一手拿著啃到一半的蘋果,遠遠見到安德,便隨意地舉起那隻手,算是打了個招呼。
「容我為你介紹厲桑德。」安德戲劇性地大手一揮。「他是金石坡的⋯⋯呃⋯⋯你喜歡什麼稱呼,守衛?治安官?」
「隨便。」厄克蘭人咬下最後一口蘋果,將果核往後拋進草叢裡。「反正誰敢搗亂,我的劍就會招呼他。」
他有著典型厄克蘭人的外貌:短而蜷曲的頭髮、大眼、厚唇。在還有點寒意的冬末春初時節只穿一件短衣,露出粗壯的臂膀,腳上踏著厚底皮革涼鞋,右手邊的草堆上放著一把南方大陸典型的單手短劍,左邊則是十字弓和箭袋。
「你別看他這樣,他舞起劍起來就像一團風暴,簡直是戰爭女神伊穆蓮的化身。」安德說。
「看我怎樣?懶散?笨?」厲桑德沒啥好氣。
「少囉嗦,你看起來怎樣你自己知道!」安德笑罵回去,並對凱夏說。「我剛認識這傢伙時,他只比你大一些,就是這副德行,但他絕對是一個可靠的朋友。哎呀,時光匆匆啊,戰士厲桑德從一個二十歲的小伙子變成四十多歲的老頭啦!」
「老什麼,又沒比你老。」厲桑德伸出食指對著安德。「我還差一年才滿四十,少在那胡說八道。再說,我不是什麼朋友,只是拿錢辦事,這是僱傭兵的原則。」
「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安德擺擺手。「好了,閒話少說,有操能師的蹤影嗎?」
「連個屁都沒有,我在村子附近的樹林裡都設好了警報,如果他敢出現,肯定要他少條胳膊才准走。」
「聽見了嗎?凱夏,你擔心的事情有人處理了。」安德搭上姪子的肩。「操能師的肩胛骨受重傷,秘能暫時沒用了,就算他很能打,也不會是厲桑德的對手,而且別忘了海德琳也在。」
「小子,」厲桑德坐起身,雙眼盯著凱夏,神情嚴肅。「我不管你是什麼貴族少爺,也不相信你像胖子安德說的只是來探望親戚,我才不管那些,但你聽到了,我設置了警報陷阱,要是你在林子裡亂跑,把陷阱破壞了,就算陷阱沒懲罰到你,我也會親自餵你吃我的拳頭。」
凱夏從未遇過有人對他如此無禮——除了在石泉村之外——更何況他是這裡唯一的貴族,心裡一陣衝動想罵回去,但他看了一眼安德的臉,見叔叔對他眨了一眼,便把話吞了回去。
「只要能保證范塔爾不會再造成威脅,什麼都好。」他選擇了此刻所能想到最得體的回應,就像父親在城堡接見那些討人厭的官員時一樣,既維持尊嚴,又展現大度。
「只有林子裡,路上是安全的,厲桑德和海德琳說好了會輪流巡邏,所以你可以在村子裡自由行動,但有兩個地方你最好別去,連靠近都不要。」安德補充道。「一是老伊吉爾的牧場,就在西面的山坡下,他的羊奶乳酪就算拿到紅靴城市集去也沒人比得上,但老頭子脾氣古怪又暴躁,之前有個小伙子只是在牧場邊揮手想逗著羊玩,老伊吉爾就搬出他那張大弓張弓就射,可不是開玩笑的!你要是想吃羊奶乳酪,儘管去羅薩的酒館就好,沒必要冒險。」
「你叔叔沒說錯,連我也不想去招惹那老頭。」厄克蘭戰士取了根稻草含在嘴裡,長長的乾草隨著他的說話節奏一上一下擺動。「老伊吉爾保護他的羊,一副牠們會拉出黃金屎似的。」
「第二就是北面的礦坑。」安德聲音突然低下來,眼睛東張西望,像是在閃躲什麼,凱夏不自覺嚥下一口唾液。「那個礦坑在我第一次來到金石坡的好幾年前就封閉了,村民說那兒被下了詛咒,裡頭的邪靈唱著美妙的歌,但會攝取人的靈魂,讓他們走入深處再也出不來什麼的⋯⋯當然,你不用相信這種無稽之談,照我看,無非是當年礦坑崩塌,許多礦工沒能逃出來,村民們忘不掉失去親人和好友的悲傷罷了,但這裡的人很看作一回事,就當作是對當地人的尊重,別去就是了。」
「牧場、礦坑,我知道了。但是⋯⋯」凱夏說。「海德琳現在在哪?我得趕快找到她。」
「跟你說了信不急,你還會在金石坡待上好一陣子咧。」安德抬頭看了看漸漸西偏的太陽,此時陽光已不再熾熱。「在你回去前,我帶你去吃點羊奶乳酪三明治,一定還要來幾杯啤酒,晚上可以少吃點巴林修士做的豬飼料。」
厲桑德捧腹大笑,笑中帶淚,彷彿心有戚戚焉。
瑟娜維亞說過我現在不適宜喝酒。凱夏記得醫師的叮嚀,但連孩子都喝的淡啤酒能怎樣呢?更何況羅薩的酒館哪會有煮沸過的水?
於是他說服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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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清風吹上山崗,微風涼爽冷卻了凱夏紅得跟落日一樣的臉頰,就連他自己也分不清臉頰是因映照夕陽而變紅,還是因酒精在他體內起了作用。
羅薩的羊奶乳酪三明治確實令人驚豔,麵包烤得溫熱酥脆,從地窖取出的冰冷乳酪切片後夾在麵包內微微融化,香氣四溢,凱夏在北地之門也從未嘗過如此獨特的美味。
然而,真正令凱夏得以安慰的是平平無奇的麥酒,或許還有安德與酒館主人羅薩,以及其他酒客的說笑聲,彷彿只有這些事情才能掩蓋他心裡那不願被引燃的某種東西,深怕只要被引起一點星火,就足以燎灼整片心靈的草原。於是一杯杯黃湯下肚,佐以充盈整座酒館的哄鬧聲,像擊鼓似地擊退了那種不安感,凱夏才得以心懷愉悅眺望布爾山谷的奇麗景色。
在鎮上時看不見北面的礦坑,但在這裡可稍微窺見一二。金石坡北邊地勢向上延伸,那裡也是小溪上游,溪流兩岸的工寮櫛比鱗次,遙遙望去宛如一座大鎮,但隱約見屋宇顏色斑駁,牆板剝落,毫無人間氣息,在山坡雲霧繚繞下像是另一個世界,或像無以名狀怪物的大口,隨時會吞下擅闖之人。
店主羅薩大約五、六十歲,是個總愛叨叨絮絮的人,而凱夏正好喜歡聽故事,就如同愛聽羅德瑞爵士講述掌炬人的傳說那樣。當年輕人在吧台邊坐下,問起邪靈傳說時,酒館主人登時雙眼放出光芒,替凱夏倒了滿滿一杯麥酒,便開始滔滔不絕。凱夏很好奇他到底把金石坡的故事講了多少次,才能講得如此繪聲繪影。
「北地之門怎麼樣?挺熱鬧嗎?」羅薩用手指著公爵之子說道,對他的身分渾然不覺。「如果我告訴你,金石坡以前繁華可比北地之門,你相信嗎?」
羅薩的衣著劣質粗糙、舉止粗野,一臉鬍鬚茂密蜷曲,像毫無節制生長的藤蔓。凱夏懷疑酒館主人一生中是否曾踏出過布爾山谷,遑論造訪過北地之門,要如何比較?
或許是酒精的緣故,凱夏看著落日緩緩下降,好一陣子竟想不起自己兩個小時前是怎麼回答的,但無論是什麼,顯然都沒有阻止酒館主人繼續講下去。
金石坡因為那個邪靈而繁盛,也因為那個邪靈而衰敗。凱夏記得羅薩的開場白。
根據羅薩的說法,小鎮尾端那片有著雞舍的菜園在許多年前曾是一棟宅院,當年羅薩還是個流著口水的孩子。
「不准靠近那棟宅院,知道嗎?」羅薩的父親板著臉告誡他和他的手足。「老法戈是個好人,但他帶回來的那個女人怪里怪氣,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
或許是父親沒說,也可能是羅薩忘了,他自始至終都不知道那個女人的來歷,畢竟當時老法戈老了,女人也已白髮蒼蒼,都已是很久遠以前的事。也許是老法戈年輕時做生意結識的吧,他心裡默默做出解釋。
無論如何有一點是肯定的,父親說老法戈多年前衣錦還鄉之時帶來不少財富,在小村周圍闢了幾塊田地,灑下外來的農作物種子,讓村子的生活條件提升許多,而那個女人不太與他人打交道,雖有人聽過她用奇特的語言哼唱無人知曉的歌謠,也有人看過她偶爾會到山上遊蕩,但從未惹出麻煩,看在老法戈的面子上,村民們也有默契並不過問。
那是一個細雨綿綿的春日,雨絲落在泥土裡,經由農民的鐵耙翻動,散發出陣陣生命的氣息。羅薩和幾個孩子在路邊挖著泥土,堆成一座座堡壘,再拿著粗樹枝互相比劃,腦海中將自身描繪成全副武裝、揮舞長劍的騎士,以至當那幾個面色冷峻、脖子上戴著手持火炬掛墜的陌生臉孔出現在村子邊,踏著粗魯的腳步震毀泥土堡壘時,孩子們才注意到他們。
「孩子,告訴我老法戈一家住在哪。」掌炬人的聲音就像鐵鎚敲響鳴鐘,令羅薩嚇得呆若木雞,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用發抖的手指比出一個方向,幾個掌炬人頭也不回地朝村子另一端走去——多年後,羅薩才知道問話的人就是後來成為司炬的胡里安.葛蘭威爾爵士,在焚羽之戰中殞命。
「我當時只是個孩子,以為指個路就能讓他們快點走開。」羅薩嘆了口氣,眼神隔著牆飄向鎮尾的菜園方向。「沒想到那一指,把老法戈的宅院指沒了,也勉強算是把本來沒名字的破村指成了『金石坡』。」
羅薩的眉毛下垂,嘴角卻揚起,顯得既失落又得意,兩種矛盾的表情共存,令凱夏也不自覺地揚起眉毛。
後來的事情太過混亂,羅薩已記不清了,只見老法戈的大宅燃起熊熊烈火,老法戈本人被掌炬人銬上鐐銬,他的女伴卻不見蹤影,所有村民除了孩子與婦女外,全數被叫去山上搜索那名老婦的下落。
「我還有其他幾個孩子都嚇得哭啊——連我娘也一直掉淚,怕我爹回不來了。」羅薩的視線飄出酒館木門外,直射向遠方的山巒。
所幸經過一夜搜尋後,所有男人都回來了,掌炬人也帶著老法戈離開了,隊伍中沒有那個老婦,沒有人知道老法戈的女人去向何方。
其中一個男子說,在山上搜索時聽到了那個熟悉的歌聲,但無論怎麼繞都找不到聲音來源,另一個人也跟著附和,接著又是另一個人⋯⋯他們最終繞到一處岩壁附近,發現草木異常稀疏,岩壁上還帶有藍色斑點。
接下來一段日子,他們走出布爾山谷通報史卡利伯爵,史卡利伯爵命人把消息帶給特里.莫梭伯爵,莫梭伯爵又派遣探礦者來勘查,確立了這是一處銅礦脈,接著人潮湧入,不出幾年,一道道礦坑深入山脈,住房、工坊、工寮一間間拔地而起,一座座煙囪冒著加工銅礦的黑煙,山坡上擠滿了外來旅客及投機者,無名小村也因此成為王國各地人人都在談論的「金石坡」。
「那時候這裡真的什麼都有啊!」一個和羅薩年紀相近,牙齒又黃又爛的男人說道,他的臉頰因用力啜飲麥酒而凹陷,發出粗鄙的聲音。「吃的、玩的、看的⋯⋯啊——窯子裡還有城裡來的女人,她們的皮膚又嫩又滑⋯⋯」他瞇著眼伸出手在空中比劃,彷彿女人們就在那兒。
「邪靈傳說的源頭應該就是這裡吧。」羅薩說。「只是那時沒人認為老法戈的女人是邪靈,反倒覺得她是財富之神威斯特的使者,用歌聲指引村民發現礦脈,好讓這個破地方鹹魚翻身。」他把一個杯子擦乾淨,再擦下一個。「但她的歌聲沒有就此停止。」
「對啊!」滿口爛牙的男人說。「我後來在礦坑裡幹活,也聽過那歌聲,真是淒美婉轉,宛如空谷迴聲,讓人回味無窮啊!有很多人越走越深,就只是想知道那聲音是哪來的。」
凱夏聞言差點忍俊不禁,他完全沒預料到一個鄉野莽夫能夠這樣文情並茂地形容歌聲,或許是聽某個路經此地的吟遊詩人或劇團說過,說不出的怪異感讓他只能用輕咳來掩飾,所幸並無人注意到他小小的失禮。
「那個礦務官腦子比乾狗屎還脆,他說那只是礦坑深處傳出的風聲。」爛牙男人繼續說。「但每隔幾年就會有人在礦坑裡失蹤,這是實實在在的事!」
「礦坑太大了。」羅薩說。「山脈深處還有又大又深的石洞,偶爾有人摔下去也沒啥奇怪。」
「等一下,難道沒人覺得那女人是術印之子嗎?」凱夏問。「如果有誰的歌聲可以迷惑凡人,那只能是身上有印記的人。」
「有人認為是,有人不這麼認為。」羅薩斜著眼看他。「很不幸,不這麼認為的人更多。那年代,術印之子在這只不過是怪誕奇談,大家不相信那東西,反倒更相信山精、鬼怪的傳說。」
「畢竟金石坡離所有地方都太遠了,但山脈、森林舉目可見。」安德補充道,一邊咬下酥脆的乳酪三明治。「山林裡的怪物對他們來說,比什麼凱奧瑟的孽種都還離得近。」
凱夏不置可否地點點頭。「那後來呢?礦坑為什麼封閉了?」他追問。
「有人說那個女人長年躲在山脈之下,她的歌聲讓山脈之心蹦出滾燙的鮮血,把好幾條礦道淹沒了,也帶走了好多條命。」羅薩停下擦杯子的動作,又露出遠望山巒的眼神。「有幾個活下來的人說,那天也聽到了歌聲,甚至比往常都要清晰。」
「啊——十九年過去啦,我還是搞不懂那天輪到我休息沒上工,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啊?」黃牙的男人邊說邊舔著牙,好像這樣真的能把它們弄乾淨似的。
酒館主人沒理會他。「總之後來礦坑關閉了,幾乎所有因為採礦搬過來的人也都走了,金石坡又變回冷清的小鎮,像一場夢一樣。從那之後,再也沒人說過聽到那歌聲,山上那片廢墟也成了所有人會避開的地方。孩子啊,別靠近那兒,人們都說那兒是邪靈所在的悲傷和不詳之地啊。」
羅薩話聲落下後便再也沒開口,吧台邊有好一陣子只剩眾人啜飲麥酒和安德咀嚼食物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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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夏沒有發現夕陽在某個時刻已隱沒於遠方山頭之後,天色尚未完全暗下,天空已出現幾點星光,傍晚的涼風更增冷意,直到這股冷意使他打了個哆嗦,他才發現該是時候啟程回醫療站。
金石坡並沒有像羅薩說的那樣冷清。他回望下方鎮上的燈火漸次點亮,想到鎮上各式各樣的工坊。黃昏的撒姆是殉道者,祂流下鮮血是為了讓世人在暗夜中感受餘溫。他看著暮色中閃爍的工坊燈火,心想這或許就是殉道者留下的餘溫,礦業沒落不等同金石坡的衰敗,匠人的技藝被揉進了這座山谷,讓小鎮以新的姿態續存。
凱夏回程時不斷想著羅薩述說的故事,設想關於邪靈傳說的各種可能性,暮色昏暗,加之酒精使他的感官變得單一且遲緩,以至於專心到那個人影已近在咫尺才發現。
海德琳就站在林間小路的中央,不發一語地瞧著公爵之子一步步走近,直到伸出手臂就能碰到的距離時才出聲。
「你喝酒了。」海德琳伸出健壯的手臂扣住凱夏脹紅的臉,仔細端詳。「我以為瑟娜維亞要你完全康復前遠離酒精。」
「只是一點淡啤酒,小孩能都喝,不礙事的。」凱夏的臉被捏得吃痛,不得不用力向後一靠掙脫。「我一整天都在找妳,那封信在妳身上嗎?」
掌炬人沒有回答,同時跟著向凱夏踏出一步。凱夏看著海德琳的面孔在夜色中模糊搖晃,似乎能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威壓朝他襲來,令他不自覺又往後靠了一些。
「只不過是兩天的戒酒。」海德琳冷冷地說。「如果你幫不上忙,那麼你至少得照顧好你自己。」
「有瑟娜維亞在,還有羅德瑞爵士和妳在,喝點酒又如何?」凱夏感到一股熱流從胃部往腦門衝,使他變得口無遮攔。
「正經體面的貴族子弟知道自己何時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喝酒絕不是你現在該做的事,迪南。」
羅德瑞爵士果然是妳的導師,掌炬人一個個都愛說教。凱夏暗自咬牙,還未察覺到被酒精掩蓋住的那某種東西正被悄悄引燃。況且是「迪南大人」,你該稱呼我「大人」。接著他想起爵士告訴過他的事。
「柯曼的事,我很遺憾。」他克制住衝動,逼自己模仿那天山谷中爵士的語氣,一手搭住海德琳的手臂。「我懂那種失去愛人的悲痛。」我真的懂嗎?「我也失去了我的母親。」在我幾乎沒有記憶的時候。「希望妳能早日走出悲傷,保護好妳該保護的人,別再讓那孽種奪走更多生命。」
凱夏自認為這番話說得真誠又懇切,安慰之餘還給予鼓勵,至少聽起來是這樣,他真的這麼認為,只是從海德琳的臉上看不出來。
「噢⋯⋯所以你認為是這樣?」短暫沉默後,海德琳出乎意料地開口大笑,像是在嘲笑一個無可救藥的傻瓜。「因為柯曼死了,化為塵土了,所以我拿你出氣,好讓自己不要太過悲傷?」她直接揪住凱夏的衣領,絲毫不在意公爵之子口中吐出的麥酒酸氣。「你以為自己很懂?凱夏.迪南,你最好給我清醒一點!」
凱夏被勒得幾乎喘不過氣來,雙手握住海德琳的手臂試圖掙脫,但掌炬人絲毫未動。片刻後,他眼前一晃,發現自己被推向後方的樹幹,撞擊力道幾乎令他嘔吐。
「我說錯了嗎?」他撫摸著方才脖子上被勒住的地方,藉著痛楚與酒意大膽起來。「你就是遷怒於我!我從昏迷,到醒來,再到現在,和妳根本沒說到幾句話,幾乎不認識妳,但妳不管是早上還是現在都像一根刺⋯⋯我到底做了什麼?」
「你還不懂?你不是做了什麼,而是什麼都沒做!」海德琳抓住凱夏胸前的引路火掛墜,舉到他面前。「爵士是為了救你才受重傷,但為什麼需要救你?就因為你不僅幫不上忙,還只會扯人後腿!」
凱夏驀然間想起白天在病房內探望羅德瑞爵士時,心底升起的那股歉意,時機稍縱即逝,沒來得及抓住,事後也未說出口。當時他認為原因是自己並未真的做錯什麼,但現在聽見海德琳說的話,他意識到自己開始懷疑那是否就是事實,又或者他心底存有那麼點愧疚感如鯁在喉,才令他選擇以酒精將之深深掩埋。
確實,在布爾山道上見到成堆的動物屍體時,他曾想過可能是操能師的傑作,但他因過度相信掛墜的能量而擅自沿途追尋,才落入范塔爾的陷阱裡,而後爵士為了救被獸群重傷的他,將自己的掛墜也掛在他身上⋯⋯他彷彿還聽得見操能師施放閃電擊碎羅德瑞爵士的骨頭,骨裂聲清脆得讓他止不住全身顫抖,還有那頭魔狼冒出詭譎紅光的雙眼⋯⋯
「我不是掌炬人,操能師要攻擊我,我能怎麼辦?」他嘴上仍拒絕承認錯誤,深怕承認這一點,就會落入暗無天日的深淵,傳說在深淵裡,黑暗之主厄特格里安會腐化誤入夜影之墓之人的心智,最終墮落成行屍走肉。「我是一個迪南,是你們的領主家族,保護我是你們的責任!」
責任,又是這個詞。凱夏脫口而出後才想到,這正是這些日子以來所有人都在提醒他的事,出於未知的原因,他覺得即使身為做出指責的那一方,也不會比較好受。
他突然眼前一黑,臉頰劇痛,過了好一會兒才明白是海德琳揍了他一拳。
「你⋯⋯做什麼?」凱夏又驚又怒。「你信不信⋯⋯」
「你會告訴你父親?要把我處死?」海德琳手下動作未停,又揮一拳打中他的另一邊臉頰。「儘管去告訴他吧!但你就是個只會闖禍的人,這點不會改變。」
凱夏怒吼,或許是期望這麼做就能驅除那惱人的愧疚感,他連揮三拳,每一拳都被掌炬人側身躲過。他不甘心,節節進逼,試圖把雅克教頭訓練過的戰鬥技巧全數使用出來,他覺得自己發揮得很好,但掌炬人技高一籌,每一擊不是被避過就是被擋下,這讓他的怒意堆疊在胸口,像座隨時要噴發的火山。
「我對阿加洛爾宣誓,要保護格雷斯登的生靈免受凱奧瑟及其餘孽的侵害。」海德琳不疾不徐地說,聽起來不像正在戰鬥,倒像是坐在火爐邊閒話家常。「但如果被保護的人蠢到自己去尋死,那麼阿加洛爾必定會允許我拋棄他。」
她伸出一腳,雙手抓住凱夏的肩膀一帶,凱夏猛跌在地,手掌及手臂都磨破了皮,滲出鮮血。
「我們遺珠森林的瑟文人有句俗話:『小樹苗,硬作橋。』說的就是不自量力,只會拖累別人的人。如果你想讓自己有點用處,」她從衣袋中取出瓦爾林的信,一把甩在凱夏臉上。「那就去完成你來金石坡的任務,並聽取比你有經驗、有能力的人的建議,別再犯蠢,直到你長成樹幹,能夠做出真正的貢獻為止。」
不等年輕人回神,海德琳便已轉身消失在林中小路盡頭。
凱夏怔怔望著她離去的方向,一顆心被揪住,他伸手去抹眼睛,才發現眼淚與手上的沙與血混成了帶紅色的泥,他分不清是氣惱、自責,還是悔恨,但沒有餘力去思考,只能暗自慶幸沒有人看到他現在的狼狽模樣。
一陣風拂過樹林,吹得枝葉摩挲,沙沙作響,撒姆女神正式完成今日的任務,最後一絲光芒也已逝去,整片天際被厄特格里安染成幽暗的黑色,黯淡的月悄然掛在夜幕上。
凱夏手中捏著那封信,越來越緊,直到幾乎成了一團紙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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