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雅娟第一次嘔吐,是在鍾道士死後的第三天深夜。
那晚,宅子裡的留聲機破例沒有自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寂靜,彷彿整棟建築都在屏息等待著什麼。她躺在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上潮濕形成的污漬,那污漬的形狀近日來愈發像一個蜷縮的胎兒輪廓。
起初只是噁心感,像是暈船,從胃部深處一陣陣湧上來。她以為是壓力,是連日來的恐懼與失眠導致。她閉上眼,試圖深呼吸,卻聞到自己掌心那個「債」字烙印散發出的、愈發清晰的甜膩氣味——那氣味現在不只從掌心散發,似乎也從她皮膚的每一個毛孔滲出。
然後,第一波劇烈的痙攣襲來。
她衝進浴室,跪在馬桶前,胃液混著晚餐的殘渣衝出口腔。嘔吐的聲音在空曠的浴室裡迴響,帶著一種不自然的空洞回音。她喘著氣,抬起頭,在朦朧的視線中看向馬桶裡渾濁的液體。
那不是正常的嘔吐物。
漂浮在表面的,除了食物殘渣,還有一團團糾纏的、濕漉漉的黑色長髮。那些頭髮不像是從她頭上脫落的——它們更粗、更硬,帶著一種不自然的油亮光澤,像是從某個潮濕陰暗處生長出來的東西。更詭異的是,髮絲間夾雜著細小的、暗紅色的塊狀物,觸碰時會散開成黏稠的血絲。
李雅娟盯著那些頭髮,全身冰冷。她伸手去按沖水鈕,手指卻在半空中僵住。
因為她看見,那團頭髮,在水流中輕輕扭動了一下。
不是水流帶動的旋轉,而是自主的、彷彿有生命的蠕動,像是一團黑色的水蛭在緩慢收縮。
她尖叫著向後跌坐,背脊撞上冰涼的瓷磚牆壁。她閉上眼睛,用力搖頭,告訴自己這是幻覺,是精神壓力導致的錯亂。
但當她再次睜眼,馬桶已經被沖洗乾淨,水面平靜,只有幾縷殘留的髮絲掛在邊緣,證明剛才的一切並非虛幻。
那只是開始。
接下來的幾天,嘔吐變得頻繁且劇烈。她吃不下任何東西,勉強吞下的清水或稀飯,總會在不久後以更詭異的形式被嘔出。
第二日,嘔吐物中開始出現細小的骨渣——不是雞骨或魚刺,而是某種更細密、更不規則的碎片,顏色慘白,邊緣銳利,像是嬰兒或小動物的指骨碎片。它們混在黏稠的黑色液體中,散發出刺鼻的鐵鏽與腐敗混合的氣味。
第三日,出現了符管碎片。
那是拇指大小、用褪色的黃色符紙緊緊捲成的細管,表面用暗紅色的顏料寫滿了扭曲的泰文咒語。符管本該是乾燥的,但從她口中嘔出時,卻浸滿了溫熱黏膩的黑色液體,像是從她胃部深處的某個傷口中直接湧出。李雅娟撿起一枚碎片,指尖觸碰的瞬間,符紙竟微微搏動了一下,如同某種休眠昆蟲的蛹。
同一天,她開始感到腹部不適。
起初是輕微的脹氣和痙攣,像是經期前的症狀。但很快,那種不適變成了明確的、持續的緊繃感。她解開睡褲的腰帶,低頭看向自己的小腹。
在浴室昏黃的燈光下,她的小腹確實微微隆起。
不是肥胖的那種鬆軟,而是緊實的、弧度圓潤的隆起,像懷孕初期的樣子。她用手掌覆蓋上去,能感覺到皮膚下的溫熱,以及……某種極其微弱、卻又無法忽視的搏動。
咚。
咚。
咚。
節奏緩慢,與她自己的心跳不同步。
李雅娟站在鏡子前,撩起上衣,仔細審視自己的身體。三十八歲的她,身材一直保持得不錯,小腹平坦。但此刻,那道微微的弧線清晰可見,皮膚緊繃得有些發亮,肚臍周圍的顏色似乎也變深了。
不可能。
她在心中尖叫。她和文軒早已多年沒有親密,更別提懷孕。這一定是幻覺,是壓力導致的軀體化症狀,是某種集體歇斯底里在她身上的投射。
但手掌下那真實的隆起,那微弱的搏動,那日益劇烈的孕吐,以及嘔吐物中那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頭髮、骨渣、符咒碎片,還有後來出現的、染成紅色的米粒(像是南洋降頭術中常用的「紅米」)——所有這些都在向她吶喊:這不是幻覺。
這是「它」給她的。
是「皮帕蓬」的禮物。
是契約的一部分。
「寶寶……」
這個詞第一次從她唇間滑出時,她自己都嚇了一跳。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在寂靜的浴室裡激起詭異的回音。
她看著鏡中那個面色慘白、眼神渙散、小腹微隆的女人,一個荒謬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像毒藤般從心底最深處的黑暗中生長出來,纏繞住她所有的理智:
如果這真的是個孩子——一個因為詛咒而出現的、不屬於正常生育的孩子——那麼,也許……也許這是一個機會。
「它」要的是陳家的孩子,對不對?
歷代夭折的嬰孩,那些在搖籃中被繩索勒死的血嗣,那些未及長大便被收割的未來。
如果她現在「懷」著一個,那麼,「它」的目標就有了。
而她,作為母親,可以代替這個孩子。
媽媽替孩子去死,天經地義。
這個念頭一旦成形,便以驚人的速度生根發芽,迅速長成遮蔽所有其他思維的龐然大物。連日來的極致恐懼、目睹死亡的精神創傷、以及那股無時無刻不在侵蝕她意志的邪惡力量,共同催生了這株扭曲的「希望之樹」。
她開始收集嘔吐物。
起初是偷偷摸摸的,趁陳文軒把自己關在書房、曉雨待在房間時,她會用舊報紙墊在馬桶邊,將嘔吐物小心地舀進一個從廚房找來的、缺了口的粗陶碗裡。後來,她不再隱藏。當著陳文軒的面,她也會平靜地接住自己的嘔吐物,仔細檢查裡面的內容,然後端著碗走進臥室,關上門。
陳文軒試圖阻止過一次。
那天下午,他撞見雅娟蹲在臥室角落,面前擺著那個陶碗,裡面已經積了半碗濃稠的、散發惡臭的黑色黏液,黏液表面漂浮著頭髮、碎骨和符紙。雅娟正用一支舊牙刷的柄,專心地攪拌著那團東西,神情專注得可怕。
「雅娟,妳在幹什麼?」陳文軒的聲音發顫。
雅娟抬起頭,眼神有些恍惚,但嘴角卻掛著一絲怪異的、近乎溫柔的笑意。「我在準備……材料。」她輕聲說,「寶寶需要一個身體。一個可以……讓『祂』看見的身體。」
「什麼寶寶?雅娟,妳沒有懷孕!那是幻覺!是詛咒在玩弄妳!」陳文軒上前,想搶走那個碗。
雅娟的反應快得驚人。她猛地護住陶碗,整個身體蜷縮起來,像母獸保護幼崽,發出低低的嘶吼:「不准碰!這是我的孩子!我用我的血、我的肉、我吐出來的東西做的孩子!」
她的力氣大得不可思議,陳文軒竟被她推得踉蹌後退。
「雅娟,聽我說,」陳文軒喘息著,試圖讓聲音平靜,「那不是孩子,那是……那是詛咒的產物。是『它』在操控妳的身體和心智!」
「我知道,」雅娟的眼神忽然變得清晰,卻更讓人毛骨悚然,「我當然知道。但這就是機會,文軒。你想想,『祂』要的是血嗣,對不對?歷代都要獻上孩子。現在,我給『祂』一個孩子——用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的魂做成的孩子。然後,我代替這個孩子去死。媽媽替孩子死,這是天經地義的『交換』。『祂』會接受的。這樣,契約就滿足了,我們真正的孩子——曉雨——就能活下來。」
她的邏輯混亂扭曲,卻又帶著一種瘋狂的內在一致性,彷彿在絕望的深淵中硬生生開鑿出了一條通往「希望」的險徑。
陳文軒看著妻子眼中那病態的熱切,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他知道,雅娟的精神防線已經徹底崩潰,被詛咒的力量和自身的求生(或救女)本能扭曲成了一種他無法理解、也無法觸及的狀態。
那天之後,雅娟的「工作」更加公開和系統化。
她從衣櫃深處重新取出那套泰國舞衣,但不再是為了穿著。她用剪刀剪下幾塊深紫色的絲絨布料,又拆下幾縷金線。她將這些布料鋪在臥室地板上,形成一個簡陋的「襁褓」。
然後,她開始塑造「血嬰」。
過程充滿了令人作嘔的儀式感。
她會先梳頭,將掉落的頭髮仔細收集起來,一根都不浪費。然後修剪指甲,將剪下的指甲屑與頭髮混合。接著,她劃破自己的指尖或掌心,讓鮮血滴入那個盛滿嘔吐物的陶碗。血液與黑色黏液混合,顏色變得更加暗沉污濁。
她用手——直接用手——將嘔吐物、頭髮、指甲、以及後來加入的、從廚房偷來的生米(她用自己的血將米粒染紅)混合攪拌,揉捏成一個粗糙的、約巴掌大小的橢圓形團塊。那團東西觸感濕滑冰冷,散發出濃烈到令人暈眩的複合惡臭:屍油甜膩、血液鐵鏽、腐敗內臟、以及某種辛辣的異國香料。
她將這個「核心」放在絲絨布料中央,開始用金線纏繞。不是隨便纏繞,而是按照某種特定的、她似乎「知道」的圖案——交錯、打結、環繞,形成類似泰文咒語的紋路。每纏繞一圈,她就會低聲哼唱幾個破碎的音節,音調古怪,類似那首泰語童謠,卻更加扭曲。
最後,她將整個東西用絲絨布料包裹起來,用金線紮緊,形成一個粗糙的、人形的襁褓。
「血嬰」完成了。
她將它放在床頭櫃上,用一個從祠堂偷來的、小小的香爐(裡面燃燒著她不知從哪裡找來的劣質線香,煙氣呈詭異的青白色)供奉在旁。她會坐在床邊,對著那個東西輕聲說話,語氣溫柔得像真正的母親:
「寶寶不怕……媽媽在這裡……媽媽會保護你……很快就好了……等媽媽和『祂』說好……你就不用受苦了……」
陳文軒不敢再強行阻止。他怕激烈的衝突會讓雅娟做出更極端的事,也怕……怕打斷這個儀式會引發更直接、更可怕的後果。他只能痛苦地旁觀,看著妻子一天天沉入她自己構築的、瘋狂的救贖幻想中。
但他注意到一些細節。
雅娟的「孕肚」在持續變大。短短一週,隆起已經明顯到無法用衣物遮掩。她走路時開始不自覺地用手托著後腰,姿勢確實像孕婦。有時她會突然停住動作,手掌覆蓋腹部,臉上露出驚奇或痛苦的表情,彷彿在感受胎動。
但陳文軒曾在她睡著時(她現在睡得很少,且極不安穩),輕輕將手放在她腹部。觸感冰涼堅硬,不像柔軟的人體組織,更像……某種正在內部逐漸鈣化或凝固的東西。而且,那搏動感越來越清晰,節奏也越來越慢,越來越沉重,像是某個龐然大物在深處緩緩心跳。
更可怕的是氣味的變化。
那股甜膩腐臭的氣味,現在徹底與雅娟的身體結合了。無論她如何清洗、更換衣物,氣味總在不久後重新浮現,且日益濃烈。它從她的呼吸、她的汗液、甚至她觸碰過的物品上散發出來。陳文軒懷疑,那氣味已經滲入了她的血液和骨髓。
而那個「血嬰」,也開始顯現出異常。
起初只是靜止的物體。但幾天後,陳文軒不止一次看到,在深夜的昏暗中,那個絲絨包裹會極其輕微地……起伏。像是呼吸。包裹表面的金線咒文,在特定角度下會閃爍暗紅色的微光,如同有生命在內部流動。
有一次,他看見雅娟對著「血嬰」哼唱時,包裹的一端——應該是「頭部」的位置——緩緩轉動了一下,對準了雅娟的方向。
他嚇得渾身冰涼,但雅娟卻露出欣喜的表情,撫摸著包裹說:「寶寶在聽媽媽說話呢。」
一切的瘋狂,在第七天達到了頂峰。
那天黃昏,雅娟沒有像往常一樣待在臥室。她穿著單薄的睡衣,赤著腳,走進了廚房。
陳文軒跟了過去,看到她在廚房角落的雜物櫃裡翻找。最後,她找出了一個落滿灰塵的小鐵盒。打開,裡面是一些陳年的雜物:生鏽的圖釘、斷裂的橡皮筋、幾枚早已不流通的硬幣,還有一個拇指大小的深棕色玻璃瓶,瓶口用蠟密封。
雅娟拿起那個小瓶,臉上露出如獲至寶的神情。
「找到了……」她喃喃自語,「爸爸當年從泰國帶回來的……他說關鍵時刻能保命……我早就該想到……」
陳文軒心頭一緊。他記得岳父(雅娟的父親)早年確實去過東南亞做生意,帶回一些奇怪的東西,但岳父臨終前曾含糊警告,有些東西「碰不得」。這個小瓶,他從未聽雅娟提起過。
「雅娟,那是什麼?」他謹慎地問。
「『帕拋』油,」雅娟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詭異的篤定,「用難產而死的孕婦屍體煉的屍油。很珍貴的。爸爸說,如果遇到『那種事』,可以用它來談判……來交換。」
陳文軒胃部一陣翻攪。「雅娟,別打開!那東西不乾淨!」
「不乾淨?」雅娟轉過頭,眼神裡閃爍著瘋狂的光芒,「我們現在身處的,不就是最不乾淨的地方嗎?文軒,你不明白,這是籌碼。我要用這個,加上我的命,還有這個『孩子』,去和『皮帕蓬』談判。我要告訴祂:拿走這個孩子,拿走我的命,放過曉雨。媽媽替孩子死,這是天經地義的交換。祂會同意的,祂必須同意……」
她一邊說,一邊用指甲摳開瓶口的封蠟。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瞬間瀰漫開來——比宅子裡原有的甜膩腐臭更加濃烈、更加刺鼻,混合了高度腐敗的肉類、某種令人頭暈的異國花香、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寒死氣。
雅娟將瓶子湊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臉上竟露出陶醉般的表情,彷彿那是世間最甜美的香氣。然後,她轉身走回臥室。
陳文軒想跟上去,但臥室門在他面前「砰」地關上,從內反鎖。任憑他怎麼敲打、呼喊,裡面都沒有回應,只有雅娟壓低的、持續的哼唱聲,以及某種液體滴落的細微聲響。
他在門外枯坐到深夜。
凌晨時分,門終於開了。
雅娟走出來,臉色比任何時候都要蒼白,眼圈深黑,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帶著一種完成重大儀式後的虛脫與亢奮。她手中捧著那個「血嬰」,但包裹的絲絨布料此刻浸透了某種暗紅近黑的黏稠液體,正緩緩向下滴落。液體的氣味,正是那「帕拋」屍油的惡臭,混合了血腥與詛咒的甜膩。
「準備好了,」雅娟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明天晚上,子時。我會去後院古井邊,完成最後的儀式。文軒,你帶著曉雨,待在屋裡,無論聽到什麼,看到什麼,都不要出來。這是我和『祂』之間的事,是我作為母親……最後能做的事。」
陳文軒想說話,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看著妻子那張混合了瘋狂、絕望、以及某種可怕決心的臉,知道一切勸阻都已無用。
雅娟越過他,走向曉雨的房間。她在門口停留片刻,沒有進去,只是輕聲說:「曉雨,媽媽愛你。媽媽會保護你的。」
然後,她回到臥室,再次關上了門。
那一夜,陳家祖宅寂靜得可怕。
連那些通常會在深夜響起的腳步聲、低語聲、留聲機的音樂,都消失了。
只有一種聲音,隱約從雅娟的臥室門縫中滲出——那是一種濕潤的、黏膩的、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被緩慢攪拌或塑形的聲音,伴隨著雅娟極輕的、斷續的哼唱。
陳文軒坐在黑暗的客廳裡,手中握著那截屬於他的咒文麻繩。繩體冰冷,內部的搏動與他狂亂的心跳形成詭異的二重奏。
他抬頭,望向窗外。
後院的方向,古井所在之處,在濃稠的夜色中,似乎有一團比黑暗更深的陰影,正在緩緩凝聚、膨脹。
彷彿某個存在,正在井邊等待。
等待那位自願獻上「血嬰」與生命的母親。
等待這場扭曲的、以母代死的「交換」儀式。
等待宴席上,又一道充滿絕望與母愛的、獨特滋味的佳餚。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AJdEOjj8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