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進陳家祖宅時,與往日並無不同。
灰白的光線從爬滿藤蔓的彩色玻璃窗滲入,切割成無數破碎的光斑,灑在積滿灰塵的木地板和猩紅色的地毯上。空氣中那股甜膩腐臭的氣味——陳年屍油、焦苦線香、鐵鏽血腥與辛辣香料混合的惡臭——依然存在,卻似乎……淡了一些。
不是真的變淡。而是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昨夜,在「社區押煞」那場恐怖鬧劇之後,終於吸飽了,滿足了,進入了某種飽食後的休眠。
整棟宅子陷入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真空的絕對死寂。
沒有腳步聲。沒有自鳴的音樂。沒有牆壁滲出的低語。沒有影子在角落蠕動。沒有門窗無故開闔。沒有水龍頭流出黑水。
連屋外的聲音——風穿過樹林的嗚咽、遠處海濤的悶響、甚至鳥雀的鳴叫——都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厚重的玻璃隔絕了,變得遙遠、模糊、不真切。
這是自入住以來,洋樓最「正常」也最不正常的一天。
太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自己血液在耳中流動的聲音,聽見心臟每一次搏動撞擊胸腔的回音,聽見灰塵在光柱中緩緩飄落的細微摩擦。
曉雨起得很早。
她推開房門時,陳文軒已經坐在客廳那張老舊的沙發上,望著壁爐上方空蕩蕩的牆面發呆。那裡原本掛著一幅巨大的家族合影——曾祖父那輩在洋樓落成時拍的,數十人穿著民國初年的服飾,表情嚴肅卻掩不住眼底的意氣風發。照片在幾個月前的一次「異常」中自行燃燒,化為一攤蜷曲的黑色灰燼,在牆上留下一個焦黑的輪廓。
「爸。」曉雨輕聲喚道。
陳文軒緩緩轉過頭,眼神起初有些渙散,幾秒後才聚焦在女兒身上。他點了點頭,沒說話。
曉雨走進客廳。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色睡衣,頭髮用一根普通的黑色髮圈隨意束在腦後,露出過於蒼白、幾乎透明的臉頰和頸部。她的左手自然垂在身側,掌心朝內,但陳文軒能看見,她無名指和小指之間,露出一小截暗褐色的粗糙繩頭——那截屬於她的咒文麻繩,她似乎隨時都握在手裡。
「我去打掃一下。」曉雨說,聲音平靜,沒有起伏。
陳文軒想說「不用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看著女兒走進廚房,拿出那把她母親李雅娟以前用過的舊掃帚和一條抹布,開始安靜地清掃客廳。
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
掃帚劃過木地板的沙沙聲,在絕對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她先掃去明顯的灰塵和碎屑,然後跪下來,用抹布一點一點擦拭地板。從客廳中央,到牆角,到傢俱下方她能夠到的縫隙。抹布很快就髒了,她去廚房的水槽清洗——水龍頭流出的水清澈正常,沒有異味——擰乾,回來繼續。
陳文軒就那麼坐著,看著女兒清掃。光線在她身邊移動,灰塵在她動作揚起的光柱中飛舞。這一幕如此日常,如此平凡,卻又如此詭異——在這棟吞噬了無數生命、即將迎來最後祭品的凶宅裡,一個少女在平靜地打掃衛生。
彷彿這樣做,就能把過去幾個月的恐怖、絕望、死亡和詛咒,也一併掃進畚箕,倒入垃圾桶。
曉雨花了約莫一個小時清掃完客廳,然後是餐廳、走廊、樓梯。她沒有上二樓,也沒有進那些緊閉的房間——書房、祠堂、以及她母親曾經的主臥室。她只清掃公共區域,那些理論上還屬於「生活」的空間。
打掃完畢,她將掃帚和抹布放回原位,洗淨手,然後走進廚房。
冰箱裡幾乎空了。只剩下半包麵條、幾顆雞蛋、一小把蔥、和半瓶醬油。櫥櫃裡還有半罐鹽、一小瓶油、和幾顆可能已經發芽的蒜頭。
曉雨打開爐火。老式的瓦斯爐點燃時發出「噗」的輕響,藍色的火苗穩定燃燒。她燒了一鍋水,水開後放入麵條,用筷子輕輕攪拌。另起一個小平底鍋,倒油,打入兩顆雞蛋。蛋液在熱油中發出滋滋聲,邊緣迅速凝固成金黃的脆邊。她小心地將蛋翻面,煎成兩面微焦的荷包蛋。
取出麵條,過冷水,瀝乾,放進兩個乾淨的碗裡。淋上醬油,撒上切得細碎的蔥花,鋪上荷包蛋。最後,從鹽罐裡捏了一小撮鹽,均勻灑在麵上。
兩碗簡單到近乎寒酸的陽春麵。
這是她在美國時,母親偶爾加班晚歸,父親又不在家時,她學會給自己做的簡餐。那時候她還會抱怨,覺得一個人吃麵很孤單。現在想來,那種「孤單」是何等奢侈。
她將兩碗麵端到餐廳的長桌上,擺好筷子,然後走回客廳。
「爸,吃麵了。」她說。
陳文軒慢慢站起來,腿有些麻,他扶著沙發扶手穩了穩,才走向餐廳。
父女二人在長桌兩端坐下。曉雨坐的是她平常的位置,陳文軒坐主位,旁邊是李雅娟曾經的座位——現在空著,椅子上積了一層薄灰。
沒有人說話。
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輕微聲響,和咀嚼麵條的細碎聲音。麵條煮得恰到好處,還帶著些許彈性。醬油和豬油的香氣混合著蔥花的清新,荷包蛋的蛋黃是半熟的,戳破後濃稠的蛋液流出來,裹住麵條,增加一層豐潤。
陳文軒吃得很慢。他夾起一筷子麵,送進嘴裡,機械地咀嚼,吞嚥。然後再夾一筷子。他的眼睛盯著碗裡,但眼神沒有焦距,彷彿透過麵條和湯汁,看著別的什麼東西。
曉雨則吃得平靜許多。她小口小口地吃著,偶爾用筷子將蔥花均勻拌開,將蛋黃仔細戳破,讓每一根麵條都裹上蛋液。她的動作甚至帶著某種儀式性的專注。
吃到一半時,陳文軒忽然停住了。
他放下筷子,雙手撐在桌沿,頭深深低下。肩膀開始輕微地顫抖。
曉雨抬頭,靜靜看著父親。
一滴混濁的淚,從陳文軒低垂的臉龐滑落,砸進麵湯裡,濺起微小的漣漪。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他沒有發出聲音,只是無聲地流淚,身體因為壓抑的抽泣而微微起伏。
曉雨也放下筷子。她沒有起身安慰,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等著。
許久,陳文軒用袖子粗暴地抹了把臉,抬起頭,眼睛通紅,但眼神裡有一種崩潰後的、奇異的清澈。
「對不起……」他啞聲說,聲音破碎,「爸爸……對不起妳……對不起妳媽媽……」
曉雨搖了搖頭。
「不是你的錯,爸。」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像是經過深思熟慮,終於說出的結論,「是我們的祖先,陳國華,以及默許這富貴、享受這富貴、卻不敢深究代價的每一代人,一起選了這條路。你只是……剛好是走到盡頭的那一個。媽媽……她也只是先走一步,去等我們了。」
她的話裡沒有怨恨,沒有指責,只有一種看透事實後的、深沉的蒼涼。這種蒼涼出現在一個十五歲少女身上,比任何激烈的控訴都更讓人心碎。
陳文軒看著女兒平靜的臉,喉嚨哽咽,說不出話。
「所以,別哭了。」曉雨繼續說,語氣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安慰的味道,「哭也沒用。我們……時間不多了。」
陳文軒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平復。他拿起筷子,將碗裡剩下的麵和湯,一口一口,全部吃完。連蔥花都沒有剩下。
曉雨也吃完了自己的那份。她端起碗,將最後一點湯汁喝盡,然後將碗筷整齊地疊放在一起。
「爸,」她開口,目光越過空蕩的餐桌,望向通往祠堂方向的走廊盡頭,「我們……在哪裡?」
陳文軒知道她在問什麼。最後的時刻,最後的地點。
他沉默了幾秒,也望向那個方向。眼神複雜——有深刻入骨的恨意、有無盡的疲憊、也有一絲近乎解脫的決絕。
「祠堂。」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嘶啞卻堅定,「在那些換來富貴的祖宗牌位面前,在那個……『皮帕蓬』的像面前。讓他們看著,他們當年簽下的東西,最後到底換來了什麼。我們……也該在那裡,和一切的源頭做個了斷。」
曉雨點了點頭,沒有異議。
「好。」她說,然後站起來,收拾碗筷,走進廚房。
陳文軒坐在原位,聽著廚房傳來的水聲——曉雨在清洗那兩副碗筷。水聲停了,接著是碗筷被放入櫥櫃的輕響。然後是腳步聲,曉雨走出廚房,沒有回餐廳,直接上了樓。
陳文軒又在餐桌旁坐了一會兒,才慢慢起身。
他走進書房,從抽屜裡取出一些重要的文件——地契、房產證明、銀行存摺(裡面幾乎已空)、以及幾張泛黃的老照片(有他和李雅娟的結婚照、曉雨嬰兒時期的照片、還有幾張海外親戚的合影)。他將這些東西整理好,用一個舊牛皮紙袋裝著,放在書桌正中央。
然後,他從書架最深處,取出那個檀木盒子——裡面放著那張人皮契約的灰燼(只剩下一小撮無法點燃的黑色渣滓),以及李雅娟離開時沒有帶走的那枚結婚戒指。他盯著戒指看了很久,最終將它放回盒子,鎖進抽屜。
沒有遺書。不知道留給誰看,也不知道能說什麼。
做完這些,他上樓回到自己房間,從衣櫃裡取出一套乾淨的衣服——白色的襯衫,黑色的長褲。樣式簡單,質料普通,是他多年前的舊衣,但洗得很乾淨。他拿著衣服走進浴室。
浴室鏡子蒙著一層水汽。陳文軒沒有擦拭,只是脫下身上穿了好幾天、已經有異味的衣服,打開水龍頭。
水是溫的。他調到偏涼的溫度,讓水流沖刷身體。沒有用肥皂,沒有用洗髮精,只是讓乾淨的水流過皮膚,帶走表面的污垢和疲憊。他洗了很久,直到手指皮膚起皺,才關掉水。
用毛巾擦乾身體,換上那套白衣黑褲。衣服有些寬鬆,顯得他更加消瘦。他對著模糊的鏡子,將頭髮梳理整齊,刮掉下巴新冒出的鬍渣。鏡中的男人臉色蒼白,眼袋深重,但眼神平靜,不再有掙扎。
他走出浴室時,曉雨也剛好從她房間出來。
她也換了衣服——一件素淨的米白色連身裙,樣式簡單,沒有任何花紋。那是李雅娟幾年前買給她的生日禮物,她一直捨不得穿,覺得太「大人」。裙子現在穿在她身上依然有些寬鬆,裙襬垂到小腿。她的頭髮洗過了,濕漉漉地披在肩上,散發著淡淡的、廉價洗髮精的氣味。
她看見父親,微微點頭。
兩人沉默地走下樓,回到客廳,在那張老舊的沙發上並肩坐下。
時間才剛過午後一點。
距離亥時,還有漫長的八個小時。
他們沒有交談。只是靜靜坐著,看著窗外的光線一點一點變化。
午後的陽光最盛時,透過彩色玻璃,在客廳地板上投下絢麗卻扭曲的光斑。那些紅的、綠的、藍的色塊,隨著太陽移動,緩緩爬過地板,爬上牆壁,爬上他們的腳踝、膝蓋、胸膛。
然後,光線開始變淡,色塊的邊緣模糊,顏色不再鮮豔,轉為沉鬱的暗調。
傍晚的風起來了,吹動窗外藤蔓,那些墨綠色的葉片沙沙作響,影子在室內牆壁上晃動,如同無數搖曳的手。
天空的顏色從蒼白,轉為昏黃,再轉為一種暗沉的、混濁的橙紅,像稀釋的血,又像將熄的炭火。
宅子裡依舊死寂。
沒有異常聲響,沒有詭異現象,沒有冰冷觸感。連他們後頸那持續數月的勒痛,此刻也彷彿減輕了,變成一種隱隱的、鈍鈍的壓力,像是早已習慣的舊傷,在雨天來臨前的悶痛。
這平靜太過完整,太過刻意。
彷彿整個世界,連同那無形的詛咒,都在屏息等待,等待那個註定的時刻到來,好將積蓄已久的恐怖,一口氣釋放。
曉雨忽然動了動。
她從裙子口袋裡,掏出一枚小小的、褪色的髮夾——那是李雅娟留下的,很普通的黑色鐵絲髮夾,表面漆已斑駁。她將髮夾小心地別在自己心口內側的衣料上,從外面看不見,但貼著皮膚,能感覺到金屬冰涼的觸感。
然後,她又從另一個口袋,拿出那截咒文麻繩。
繩體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濕潤的暗紅色光澤,表面的泰文咒語像是活得更加鮮明,筆劃微微鼓動,如同皮下蠕動的血管。繩索內部那微弱的、獨立的搏動感,此刻與她的心跳,詭異地同步了。
咚。咚。咚。
她將繩索放在膝上,雙手輕輕覆蓋,像在安撫,又像在道別。
陳文軒看著女兒的動作,喉結滾動,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他也伸手進口袋,摸到了那截屬於自己的繩索。觸手冰涼滑膩,那搏動感同樣清晰,與曉雨膝上那截,與他後頸的壓痛,與這棟宅子深處某種龐大的存在,共振著。
時間,以一種幾乎凝滯的速度,流逝。
窗外最後一縷天光消失,夜色如同濃墨,從四面八方湧來,徹底吞沒了洋樓的輪廓。
宅子裡沒有開燈。
父女二人坐在徹底的黑暗中,只有彼此的呼吸聲,輕微、規律,在無邊的寂靜中,成為唯一的時間刻度。
然後,在某一刻,陳文軒彷彿聽到了。
不是用耳朵,是用某種更深層的感知。
一聲極其遙遠、極其輕微的——
「咔噠。」
像是老式鐘錶的發條,終於走到了盡頭。
像是絞刑架的機關,已經就位。
亥時,近了。
曉雨在黑暗中,輕輕握住了父親的手。
她的手冰涼,纖細,卻很穩。
陳文軒回握,力道很輕,像是怕捏碎什麼。
依舊沒有人說話。
在這最後的、真空般的靜默中,所有的言語都已多餘。
他們只是靜靜坐著,握著彼此的手,等待著那根懸在頭頂、早已套上脖頸的無形繩索,完成最後的收緊。
等待著,與這糾纏七世的血債、與這棟吞噬生命的凶宅、與那位來自雨林深處的宴席主人,做最後的清算。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hDGwDvvp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