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契》七世血縛，宴盡方休 - 第二十三章：當送肉粽的隊伍經過窗外

金山社區的忍耐，終於到了極限。

不是恐懼的極限——恐懼早已超載。而是恐懼發酵、沉澱、變質後，那種混合著絕望、憤怒與自保本能的情緒，在集體沉默中醞釀了數週後，終於找到了出口：如果無法驅逐恐懼本身，那就驅逐恐懼的源頭。

陳家祖宅，那座藤蔓纏繞的洋樓，以及住在裡面的最後兩個「煞星」。

里長林添福的客廳裡，煙霧繚繞。十幾個社區耆老和代表擠在狹窄的空間裡，臉色凝重。桌上攤著一份聯名書，上面密密麻麻簽滿了名字、蓋滿了紅指印，幾乎囊括了金山八成以上的住戶。

「不能再等了。」雜貨店老闆老劉掐滅菸蒂，聲音嘶啞，「王志雄警官吊在旗桿上的樣子，我婆娘現在晚上都不敢關燈。鍾道士家裡神像轉身的事，全鎮誰不知道？還有上個月，青巖路那邊......」

「我孫女在金山高中，」一個滿頭白髮的老阿嬤顫巍巍地說，「他們班導就是林秀娟老師……那天之後，全班孩子沒一個敢自己上廁所。現在學校都在傳，說看到陳家那個查某囝仔，就會被『標記』……這種日子，要過到什麼時候？」

里長林添福低頭看著那份聯名書，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張粗糙的邊緣。他想起三天前，鎮長私下找他時說的話：「添福啊，上頭壓力很大。陳家的事……已經不是普通的刑案了。但我們總要做點什麼，給鄉親一個交代。」

做點什麼。

能做的，只剩下民俗層面最後的、最激烈的手段。

「我請示過王爺了。」坐在角落、一直沉默的王爺廟乩童阿海師突然開口。他年約五十，臉上有一道陳年刀疤，是年輕時處理「髒東西」留下的。此刻他的眼神異常清醒，沒有平日起乩時的恍惚。「擲了三次筊，都是聖筊。王爺准了，也願意做主。」

客廳裡一陣騷動。

「但是，」阿海師話鋒一轉，聲音壓低，「這次的『東西』，不是普通的惡煞。王爺有指示，要動用最完整的科儀：先『跳鍾馗』鎮壓，再『送肉粽』押煞出海。規模要最大，法器要最齊，人手要最多。而且——」

他頓了頓，環視眾人。

「陳家那對父女，必須在場。他們是『煞主』，要全程參與，直到煞氣被押上船、送出海、法船燒毀為止。這是規矩，也是關鍵。」

一陣沉默。讓陳文軒和陳曉雨參與？這意味著他們必須走出那棟鬼宅，走進社區，走在押煞隊伍的最前方——像遊街示眾的罪人。

「他們……肯嗎？」有人小聲問。

「由不得他們不肯。」里長林添福終於開口，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這是全社區的決定。要嘛他們配合，做完法事，之後我們再商量他們要不要搬走。要嘛……我們就用別的方式『請』他們出來。」

話裡的威脅意味，不言而喻。

聯名書被正式遞交鎮公所。鎮長迅速核准，並撥了一筆「社區安全緊急經費」。消息如野火般傳開，恐懼的社區彷彿被打了一劑強心針——終於要行動了，終於要解決了。

法事的準備如火如荼。

王爺廟前的廣場被清空，搭起巨大的法壇。三張八仙桌拼成主壇，鋪上嶄新的黃布，上面擺滿了法器：七星劍、鯊魚劍、法鞭、刺球、銅鈴、雷令、五營旗。壇前立著一尊新請來的鍾馗神像，高約五尺，朱面虯髯，怒目圓睜，手持寶劍，威風凜凜。神像旁，是一尊稍小的王爺神轎。

阿海師請來了他的師兄弟，一共八位法師，連同助手的陣頭、鑼鼓班、執事人員，總計超過五十人。這是金山鎮數十年來規模最大的法事。

「送肉粽」的路線也規劃好了：從陳家祖宅前的空地出發，沿著主要道路行進，最後抵達北海岸一處偏僻的漁港，在那裡將代表「煞氣」的「肉粽」（替代物）裝上法船，駛出海燒毀。路線長約三公里，沿途家家戶戶都收到了通知：法事當晚，緊閉門窗，拉上窗簾，絕對不能窺看，更不能讓孕婦、孩童或體弱者留在靠路的房間。門楣上要貼上新的符咒，門前灑上鹽米。

替代的「肉粽」也精心製作了——不是真的粽子，而是一個用茅草、雞血、符紙和七枚銅錢紮成的人形草偶，穿上陳文軒和陳曉雨被「要求」提供的舊衣（他們交出了一件陳文軒的舊襯衫和曉雨的一件高中制服），象徵煞氣附著。草偶的脖頸處，纏著一圈浸過硃砂的麻繩。

法事前一天，里長帶著幾名壯漢，親自上陳家「溝通」。

陳文軒打開門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看起來比幾個月前更瘦，眼窩深陷，但眼神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瞭然？他靜靜聽完里長的來意和要求，沒有爭辯，沒有憤怒，只是點了點頭。

「我們會配合。」他啞聲說，「時間？」

「明晚子時。十一點開始『跳鍾馗』，十二點整準時出發押煞。」里長說，語氣儘量放緩，「陳先生，這也是為了你們好。做完這場法事，說不定……事情就有轉機。」

陳文軒嘴角扯出一個極淡、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某種更苦澀的東西。

「轉機？」他低聲重複，然後搖了搖頭，「時間到了，我們會出來。」

他關上門前，最後看了一眼里長身後那幾個神色緊張、手裡緊握著護身符的壯漢，輕聲說：「告訴大家……明晚，不管聽到什麼，看到什麼，千萬別開門，別開窗，別看。」

門關上了。

里長站在鏽蝕的鐵門外，不知為何，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法事當晚，農曆七月十五，中元節。

月圓之夜，卻被厚厚的雲層遮擋，只透出朦朧的慘白光暈。陳家祖宅前的空地，被數十盞強光燈照得亮如白晝。法壇香煙繚繞，燭火搖曳。八名法師身穿法袍，神色肅穆。陣頭人員畫著臉譜，手持法器。鑼鼓班靜候一旁。外圍，數百名社區居民聚集在遠處，既期待又恐懼地觀望著。

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陳文軒和陳曉雨在約定時間走出祖宅。他們穿著素色的舊衣，臉色蒼白如紙，眼神空洞。曉雨低著頭，長髮遮住半張臉。陳文軒則挺直背脊，目光平靜地掃過法壇和人群，最後落在遠處黑暗的海面方向。

他們被引導到法壇前預留的空地，面對鍾馗神像，盤腿坐下。有法師在他們周圍用硃砂畫了一個圈，說是「保護」，也是「隔離」。

子時將近。

阿海師作為主法，走到法壇前，點燃三炷高香，對天、地、王爺及鍾馗神像恭敬祭拜。隨後，他取出事前調和了雞血、硃砂和符水的油彩，開始「開臉」——為自己畫上鍾馗的臉譜。

這是「跳鍾馗」最關鍵的一步。開臉完成，法師便暫時「成為」鍾馗的化身，擁有驅邪鎮煞的神力。

阿海師手法熟練，筆觸穩健。額頭的火焰紋、眉心的硃砂點、臉頰的虯髯……逐漸成形。他的眼神也隨之改變，從清醒專注，漸漸染上一種威嚴、淩厲的神采。

最後一筆落下。

阿海師緩緩睜開眼睛。

就在那一瞬間——

「啪。」

極輕微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碎裂。

阿海師臉上的油彩，毫無預兆地，從邊緣開始融化。

不是被汗水暈開的那種融化。是像被高溫灼燒的蠟，顏色迅速變深、變黑，沿著他的臉頰、下巴、脖頸流淌下來。朱紅的顏料變成暗紅近黑的黏稠液體，散發出甜膩的鐵鏽味。

阿海師的身體猛地僵住。他瞪大眼睛，眼珠難以置信地向下轉，想看清自己臉上發生了什麼。但他的頸部肌肉彷彿被凍結，無法動彈。

然後，那些流淌的黑色油彩，在他臉上自動匯聚、扭曲，形成數道清晰的、如同被粗糙繩索狠狠勒過的瘀痕圖案。一道橫過喉結，兩道斜過頸側，深深凹陷，顏色烏紫發黑。

「呃……咯咯……」阿海師喉嚨裡發出被扼住的聲音。他想抬手去摸臉，手臂卻只能微微顫抖，抬不起來。

法壇上，那尊新請的鍾馗神像，朱紅的臉龐上，竟然同步浮現出相同的黑色勒痕！

「砰！」

鍾馗神像手中的木製寶劍，從中斷裂，上半截掉在法壇上，發出巨響。

死寂。

所有法師、陣頭、鑼鼓手、圍觀的居民，全都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著這超越理解的詭異景象。

接著，阿海師的嘴巴，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硬生生撬開了。

下巴脫臼般向下拉開到不自然的角度，露出緊咬的牙齒和顫抖的舌頭。他的眼睛開始向上翻，露出大片的、佈滿血絲的眼白。

然後，聲音從他喉嚨深處湧了出來。

不是阿海師原本渾厚的嗓音。而是混合了他本人的音色，與另一種乾澀、尖細、非人的、帶著濃重泰語腔調的嗓音，重疊在一起，形成的詭異合聲。那聲音透過阿海師的嘴發出，卻異常洪亮，迴盪在整個空地上空：

「社區設宴，禮數周全。」

「賓客滿座，何不開筵？」

話音剛落，異變如同瘟疫般爆發！

法壇上，所有用來捆綁、束縛或象徵鎮壓的法器——麻繩、綬帶、令旗的繩穗、五營旗的繫帶——全部無風自動，如同活了過來的蛇群，從桌面上昂首立起，在空中扭動、延伸。

陣頭人員手中拿著的縛魂索、打神鞭，也自行脫手飛出，在空中交織成網。

居民手中提著的燈籠、火把，燭火在同一瞬間全部轉為幽幽的、慘綠色的冷光，將數百張驚恐的臉映照得如同墳場中的鬼魅。

「跑……跑啊！」有人崩潰地尖叫。

但已經來不及了。

阿海師的身體劇烈顫抖，黑色油彩從他七竅中湧出。他猛地轉頭，那雙翻白的眼睛「看」向圍觀的人群，用那重疊的非人嗓音，一字一頓地下令：

「押煞——啟程！」

「煞主在前，賓客隨行！」

「此路所經——皆為我庭！」

他的手臂僵硬地抬起，指向預先規劃好的押煞路線。

陳文軒和陳曉雨身下的地面，突然變得如同流沙。他們毫無反抗之力，被無形的力量推出硃砂圈，踉蹌著向前，被迫走向路線的起點。

而更恐怖的是，法師團隊、陣頭、鑼鼓手，甚至一部分站得較近的居民，他們的身體也開始不聽使喚！關節發出「喀喀」聲，表情變得麻木呆滯，如同被無形的提線操控，動作僵硬卻整齊地轉身，開始跟隨在陳家父女身後。

一支龐大、沉默、詭異的「押煞隊伍」，就這樣在慘綠的燈火映照下，自行組成了。

隊伍開始移動。

沿著預定的路線，緩慢、沉重、無聲地前進。

陳文軒和陳曉雨走在最前方，如同被遊街的囚犯。陳文軒的背依舊挺直，但臉色死灰。曉雨低著頭，長髮垂落，看不清表情。

隊伍經過第一戶人家。

那是里長林添福的家。二樓臥室的窗簾劇烈抖動了一下，似乎有人躲在後面偷看。

就在隊伍經過窗下的瞬間，那扇緊閉的鋁窗「砰」地一聲自行爆開，玻璃碎片四濺。一條晾在屋內的老舊尼龍繩，如同活物般從窗內射出，準確地纏上了窗後偷看者的脖子（那是里長的大兒子），將他猛地從二樓拖出，懸掛在一樓的鐵窗花上。身體在空中晃盪，與下方經過的隊伍，同步擺動。

第二戶。雜貨店老闆老劉家。一樓店面緊閉的鐵捲門內，傳來清晰的「咚」一聲悶響，像是有重物墜地。隨後，鐵捲門下方縫隙，緩緩滲出一灘暗紅色的、黏稠的液體。

第三戶。那位白髮老阿嬤的家。她因為驚恐，心臟病發，兒子正在客廳給她喂藥。隊伍經過時，客廳的電燈突然熄滅，然後老式電視機自行開啟，雪花屏上閃過一個乾瘦的、懷抱襁褓的黑色剪影。老阿嬤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隨即沒了聲音。兒子點燃打火機，看到他年邁的母親，用自己織毛衣的毛線，在椅子上將自己勒死了，眼睛圓睜，望著電視屏幕。

第四戶、第五戶、第六戶……

「此路所經，皆為我庭。」

「聞聲即入席，窺視即上座。」

「爾等社區，共襄盛舉。」

那宣告不再從阿海師口中發出，而是直接從每一戶的牆壁、地板、水管深處共振傳來，混合著無數細碎的、繩索摩擦的窸窣聲和壓抑的呻吟。

恐懼如同實質的墨汁，在夜色中暈染開來。

隊伍所過之處，門窗緊閉的住宅內，慘劇以各種方式同步上演：

有父親用皮帶將自己吊在門後。

有妻子用絲巾繫在床頭。

有少年用耳機線纏繞脖頸。

有老人將頭埋進塑膠袋，再用繩子紮緊。

死亡方式各異，但核心相同——絞縊，窒息。而且，所有死者生前的最後動作，都詭異地朝向窗外，彷彿在「目送」那支沉默的押煞隊伍經過。

最恐怖的是同步性。當隊伍經過某一段路時，那一段路上五六戶人家內，死亡幾乎同時發生，時間誤差不超過十秒。

這不是隨機的殺戮。

這是一份精確到戶、到人、到秒的「宴席座位表」，正在被強制執行。

隊伍沉默地前行。跟在後面的法師、陣頭和居民，臉上掛著空洞的麻木，眼神呆滯，動作僵硬如木偶。他們已不再是自己，只是這場龐大遊行儀式的可悲零件。

陳文軒走著，後頸的勒痛從未如此清晰。他能感覺到，一根無形的繩索，正透過這公開的遊街示眾，一點一點地，將他與這個社區、與這條路線、與今夜所有的死亡，更緊密地捆綁在一起。他不是在逃離煞氣，他是在將煞氣如同瘟疫般，散步到每一戶人家的門前。

曉雨忽然輕輕開口，聲音低得只有陳文軒能聽見：

「爸，他們以為是在驅逐我們。」

她頓了頓，抬起頭，望向遠處黑暗中隱約可見的海岸線。

「其實，是在為我們準備最後的……送行隊伍。」

陳文軒沒有回答，只是閉了閉眼。

當隊伍終於抵達預定的北海岸偏僻漁港時，原本計畫中準備好的法船，正靜靜泊在碼頭邊。

然而，船上已經有了「乘客」。

藉著慘淡的月光和岸邊殘存的綠光，人們看到，那艘小漁船的船舷邊，整齊地懸掛著一圈草偶。

不是一個。是幾十個。

用茅草、雞血、符紙粗糙紮成的人形，脖頸處都繫著浸透暗紅色液體的麻繩。草偶隨著海風輕輕晃動，如同等待開航的乘客。

而在船頭，擺放著一個格外精緻、卻也格外不祥的草偶——穿著深紫色的絲絨碎片（來自那件泰國舞衣），懷中抱著一團用黑布包裹的、不斷滲出黏稠液體的襁褓狀物體。

那是「皮帕蓬」的草偶。

阿海師的身體在隊伍停下時，終於失去了所有支撐，軟倒在地，黑色油彩已將他的頭臉糊成一片猙獰的鬼面。他還有微弱的呼吸，但眼睛圓睜，瞳孔渙散，顯然魂魄已散。

其他被操控的法師和居民，也如同斷線木偶般紛紛倒地，昏迷不醒。

只有陳文軒和陳曉雨，還靜靜站著，面對那艘詭異的「滿載之船」。

海風鹹濕，帶著濃烈的、甜膩的腐臭味從船上飄來。

那艘船，在無人划動的情況下，纜繩自行解開，船身緩緩離岸，朝著漆黑的大海深處飄去。

船上的草偶們，在月光下，同步地、緩緩地左右擺盪。

如同赴宴的賓客，正享受著航向終點的旅程。

岸邊，一片死寂。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單調而永恆。

陳文軒轉身，看向身後癱倒一地的人群，以及更遠處那陷入絕對死寂、燈火逐一熄滅的社區。

他知道，過了今夜，再也沒有人會來「驅逐」他們了。

因為驅逐者，已自身難保。

因為這場精心準備的社區法事，最終變成了「皮帕蓬」的一場盛大、公開的餐前秀。

而他和曉雨，作為唯二還站著的「煞主」，將被永遠釘在這場集體慘劇的核心，成為整個金山社區揮之不去的夢魘，以及……下一個必然的祭品。

他們沉默地，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腳步聲在空蕩蕩的、瀰漫著無形血腥味的街道上，孤獨地迴響。

路邊的住宅，門窗緊閉，再無一絲聲息。

彷彿整個社區，已經死了。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ddHaqwLm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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