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雅娟的死訊,是在她離開陳家祖宅後的第九天傍晚送達的。
來的是兩名警察,一老一少,開著一輛漆皮剝落的藍白色巡邏車,停在鏽蝕的鐵門外。年輕的那個臉色緊繃,手一直按在腰間的警棍上,眼睛不住地瞟向那棟被藤蔓吞噬的洋樓,彷彿裡面隨時會衝出什麼東西。年長的那個面無表情,但眼神深處藏著一絲掩不住的疲憊與忌憚。
陳文軒開門時,看到他們的制服,心臟就像被一隻冰手猛地攥緊。他知道。他甚至不用問。
「陳文軒先生?」年長警察開口,聲音乾澀。
「我是。」
「有關你的妻子,李雅娟女士。」警察從公事包裡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沒有遞過來,只是拿在手裡,像拿著什麼不潔的東西,「我們接到台北市警局的通報。李女士於四天前,在萬華區一間旅社頂樓墜樓身亡。初步勘驗……排除他殺,研判為自殺。」
空氣凝滯了幾秒。
陳文軒站在門口,身體僵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震驚,沒有悲傷,甚至沒有詢問細節的衝動。他只是點了點頭,動作輕微得幾乎看不見,彷彿早就等著這份通知。
年輕警察忍不住開口:「陳先生,你……你沒事吧?需不需要……」
「遺體呢?」陳文軒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出奇。
「暫時安置在台北市立殯儀館。需要家屬前去處理後事,或者……簽署一些文件。」年長警察說,將那份通知書遞過來,「這是初步報告副本。旅社房間裡發現了一些個人物品,包括……」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陳文軒身後的陰森洋樓,「一份簽署日期為十天前的分居協議書,簽名人是您和李女士。警方需要確認這份文件的真實性,以及……是否有家庭糾紛或其他因素導致……」
「沒有糾紛。」陳文軒接過文件,看也沒看,指尖觸及紙張時,感到一陣刺骨的冰寒,「她精神壓力太大,我們同意暫時分開,讓她靜養。顯然……沒有用。」
他的語氣太過平靜,太過順暢,反而讓兩名警察感到一陣莫名的不安。年輕警察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另外,」年長警察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透明證物袋,裡面裝著幾樣小東西:一枚褪色的金屬髮夾、一個用暗紫色布料緊緊包裹的小包(布料邊緣露出粗糙的、像是乾涸污漬的痕跡)、還有幾張對折的、邊緣燒焦的黃紙。「這些是李女士隨身攜帶的物品。髮夾我們可以交還,但這個布包和裡面的……東西,以及這些紙張,需要進一步鑑定。上面的圖案和文字……很特殊。」
陳文軒的目光落在那個暗紫色布包上。他一眼就認出,那是從那套泰國舞衣上撕下來的布料。布包鼓脹,形狀隱約像個蜷縮的嬰兒。他知道裡面是什麼——那個用嘔吐物、頭髮和絕望捏成的「血嬰」。至於黃紙,大概是雅娟偷偷描摹的泰文符咒殘頁。
「你們留著吧。」陳文軒說,移開視線,「那些東西……沒有意義。」
年長警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將證物袋收回口袋。「我們會依法處理。陳先生,如果有任何需要,或者想起什麼對案情有幫助的線索……」
「沒有。」陳文軒再次打斷,語氣依舊平靜,「謝謝你們通知。我會盡快去台北處理後事。」
對話到此結束。兩名警察顯然也不想在這棟邪門的宅子前多待,匆匆交代完聯絡方式,便轉身快步走向巡邏車。引擎發動,車尾燈在漸濃的暮色中劃出兩道倉惶的紅痕,迅速消失在下坡路彎處。
陳文軒關上鐵門,背靠著冰冷鏽蝕的金屬,緩緩滑坐在地。手裡那份死亡通知書飄落腳邊,他沒有去撿。
他沒有哭。
眼淚早在雅娟離開那晚就流乾了,剩下的只有一片乾涸龜裂的荒原。他知道她會死,從她踏出這扇門的那一刻就知道。只是沒想到這麼快,這麼……決絕。
墜樓。頂樓。
她選擇了最徹底的方式,從最高處一躍而下,彷彿想用這種極致的墜落,將自己與陳家、與詛咒、與這片土地徹底割裂。
但真的割裂了嗎?
陳文軒抬起左手,掌心那個暗紅色的「債」字烙印,在昏暗中微微發燙。他想起雅娟掌心同樣的印記,想起她說「印記總有辦法」時那虛妄的希望。
現在,她的印記在哪裡?和她一起摔碎了嗎?還是……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陳文軒不知道自己在鐵門邊坐了多久。夜風漸起,穿過山坡上的樹林,發出嗚嗚的哀鳴。宅子裡沒有開燈,一片漆黑,只有遠處小鎮零星的光點,像灑在黑色天鵝絨上的、與他無關的碎金。
然後,變化開始了。
不是突如其來的異象,而是一種緩慢的、滲透性的質變。首先感覺到的是氣味——那股始終縈繞在宅子裡的甜膩腐臭味,突然變得無比濃烈,濃烈到幾乎有了實體,像潮濕厚重的帷幕從每個房間深處推出來,填滿走廊,灌滿鼻腔,帶著陳年屍油、線香焦灰和某種辛辣南洋香料的混合氣息,嗆得人頭暈目眩。
緊接著是溫度。空氣以驚人的速度下降,不是夜間正常的涼意,而是地下深處、墳墓裡的那種陰寒。呵出的氣成了白霧,皮膚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牙關開始不受控制地打顫。
然後是光。
不是燈光亮起,是宅子內部自行發出的光——一種暗沉、黏膩、彷彿劣質紅色顏料混合了油脂後點燃的昏紅光暈,從地板縫隙、牆壁裂痕、天花板角落滲透出來,將整個空間染上一層不祥的血色濾鏡。
陳文軒緩緩站起身,推開主屋大門。
大廳裡,那張在「終宴開啟」時出現過的長供桌,再次憑空矗立在中央。桌上鋪著的暗紅色桌布污漬更深了,像是新鮮的血反覆浸染、乾涸、再浸染。七個粗陶碗、七個青瓷杯、七雙烏木筷,靜靜擺放著,但這次,碗和杯都不是空的。
粗陶碗裡盛滿了濃稠、近乎黑色的油狀液體,表面浮著一層彩虹色的、令人作嘔的油膜。青瓷杯裡是暗紅色的、半凝固的膠狀物,像稀釋的血漿混入了某種黏液。
而在供桌主位的後方,空氣劇烈地扭曲、沸騰,彷彿高溫下的瀝青。
「皮帕蓬」的虛影,比上一次更加凝實、更加巨大,幾乎佔據了整個挑高大廳的上半空間,頂部幾乎觸及水晶吊燈。祂的輪廓依舊乾瘦如骷髏,漆黑如最深沉的夜,但這次,那漆黑的「皮膚」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密的、暗紅色的血管狀紋路,隨著某種節奏微微搏動,像是這尊邪神本身也因為某種「滿足」而進入了更活躍的狀態。
祂眼窩中的兩點猩紅光點,亮度驚人,如同兩盞小型探照燈,將整個大廳照得一片血紅。那光芒不僅是視覺上的,更帶著一種實質的、充滿惡意的壓迫感,像兩座無形的山,沉甸甸地壓在陳文軒的靈魂上。
最引人注目的是祂懷中的襁褓。
那團不斷滲出黑水的襁褓,此刻正緩緩地、自行打開。
不是布料鬆脫,而是像一朵詭異的、肉質的花朵在綻放。襁褓的「花瓣」向外翻捲,露出深處的內容。
裡面沒有麻繩,沒有黑暗。
而是一團不斷旋轉、變幻的灰白色霧氣。霧氣的核心,一個微小而清晰的人形虛影,正在其中無聲地掙扎、蜷縮。
李雅娟。
陳文軒的呼吸驟然停止。
那是他妻子的靈魂——或者說,是她的靈魂被捕捉、囚禁後的形態。虛影只有巴掌大小,面容模糊,但那種絕望與痛苦的神態,他一眼就能認出。她的靈魂被數條閃爍著暗紅咒文的黑色能量繩索緊緊捆綁、纏繞,那些繩索如同活物的觸手,正一點一點地將她拖向襁褓更深處無盡的黑暗深淵。她的嘴巴張開,像是在尖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雙手徒勞地抓撓著虛空,雙腿痙攣般地踢蹬。
而在她的腹部位置,還連著另一條更細的、半透明的能量臍帶,臍帶另一端連接著一個更加微小、蜷縮成團的、模糊不清的胎兒狀光影——那是她幻想中、用執念與血肉「創造」出的「孩子」。那個小光影也在同步地被拖拽,與母體一同沉淪。
「不……」陳文軒喉嚨裡擠出一個破碎的音節。
邪神虛影的「頭部」微微轉動,那兩點灼熱的紅光完全鎖定了他。一股非人的意念,不是聲音,而是直接撕裂他的意識防線,粗暴地灌入他的腦海深處。那意念冰冷、古老、不帶絲毫情感,如同絕對零度的宇宙深空中迴盪的宣判:
「李雅娟,陳文軒之妻,曾懷陳氏血嗣(無論虛實)。」
「嘗試以律法切割、物理逃離、異術轉嫁,均告失敗。」
「裁決:凡曾入陳氏族譜、與陳氏血脈締結姻緣並孕育後嗣(含未成形之念)者,其靈魂業力與血脈契約深度綁定。無論生死,無論法律關係是否存續,皆受契約束縛,視同血親。」
「其魂,歸於契約,永享宴席。」
襁褓中的灰白霧氣劇烈翻滾,李雅娟的靈魂虛影發出一陣無聲的、極致痛苦的痙攣,隨即被那些黑色能量繩索猛地拽入更深處的黑暗,連同那個胎兒光影一起,消失不見。襁褓緩緩合攏,恢復成不斷滲出黑水的狀態,但仔細看去,那滲出的黑水似乎比之前更加濃稠,顏色更加污濁,散發出的甜腥腐臭也更加刺鼻。
邪神的意念繼續轟炸:
「故,陳家於人世間最後血脈,僅餘二人:陳文軒,陳曉雨。」
二樓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陳文軒僵硬地轉頭,看到曉雨不知何時已站在樓梯轉角。她穿著簡單的睡衣,臉色蒼白如紙,左手緊緊攥著那截屬於她的咒文麻繩,眼神空洞地望著大廳中的邪神虛影,臉上同樣沒有任何表情,彷彿早已預見這一刻。
邪神虛影的「目光」同時鎖定了父女二人。
最終的宣判降臨了。
「最終執行令。」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釘,深深釘入他們的意識,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
「七日後,亥時正(夜間九點整),依契歸原狀——自縊而亡。」
「可自選地點。此為契約賦予債務人之最後仁慈。」
意念在此停頓了一瞬,隨即轉為極致的、毫無轉圜餘地的嚴酷:
「逾期,或再有違逆之舉,契約之力將代行,屆時痛苦倍增,無可選擇。」
「爾等,好自為之。」
最後四個字落下的瞬間,陳文軒和曉雨手中那兩截一直冰冷搏動的咒文麻繩,驟然變得滾燙!
「嘶——!」陳文軒悶哼一聲,差點鬆手。那觸感不是普通的發熱,而是像握住了燒紅的鐵鏈,灼痛瞬間穿透皮膚,直抵骨髓。繩體表面那些暗紅色的泰文咒語,此刻像是被點燃般亮起猩紅的光,字跡蠕動、扭結,彷彿活過來的血管。
與此同時,兩人後頸處那一直存在的、隱約的勒痛,猛地尖銳到無法忍受!
「啊!」曉雨低呼一聲,踉蹌扶住樓梯欄杆。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摸後頸,指尖觸到的不是平滑的皮膚,而是清晰無比的、凹陷下去的環狀痕跡——粗糙的、如同被浸濕麻繩狠狠勒過後留下的瘀傷,顏色暗紅發紫,邊緣甚至能感覺到繩索紋理的凸起。那不是幻覺,是實實在在出現在皮肉上的勒痕。
陳文軒也摸向自己的後頸。同樣的觸感。那圈勒痕的位置、寬度、深度,都與他手中那截咒文麻繩的粗細完美吻合。彷彿真的有一根無形的繩索,已經在他們脖子上套了許久,此刻才真正顯形,並預告著最終收緊的時刻。
邪神虛影開始變淡、消散。供桌、碗杯、血紅的光暈,如同被擦去的粉筆畫,迅速褪去。大廳重歸黑暗與空曠,只有普通電燈開關旁那盞小夜燈,還散發著微弱昏黃的光。
但手中麻繩的灼熱、後頸勒痕的刺痛、以及空氣中依舊濃烈的甜腥腐臭,都證明剛才的一切並非幻覺。
還有,那最後的倒計時。
「七日後,亥時正。」
陳文軒低頭,看向自己左手掌心。那個「債」字烙印,顏色已經深得近乎黑色,邊緣的皮膚完全隆起,形成清晰的繩索紋理,觸手粗糙,彷彿真的有一小段麻繩從他血肉中生長出來,與手中的咒文長繩連為一體。
他抬起頭,與樓梯上的曉雨對視。
女兒的眼神依舊空洞,但深處,似乎有一種緊繃到極致後的、詭異的平靜。她輕輕撫摸著後頸的勒痕,然後對父親,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
像是在說:我知道了。
像是在說:就這樣吧。
陳文軒感到最後一絲力氣從體內流走。他沒有走向女兒,也沒有說話,只是轉身,步履沉重地走向書房。
他知道,從此刻起,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向那個最終的亥時靠近。
沒有奇蹟,沒有轉機,沒有意外。
只有等待。
以及頸項上,那圈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灼痛的勒痕,無聲地倒數著他們生命中最後的七日。
就在他推開書房門的瞬間,樓下那台老舊的留聲機銅喇叭裡,傳出一聲極輕的、彷彿某種精密機械終於完成校準的——
「咔噠」。
像是鐘錶上好了發條。
像是絞刑架的機關,已經就位。
最終的通牒,已送達。
時辰,開始倒數。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RAH7GAkh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