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作業在沉默中啟動,像一臺精密而無情的機器。
打字員王小姐坐在行政辦公室角落,面前是一臺老舊的中文打字機。機身是深綠色的,鍵盤上的字跡有些磨損,空格鍵旁有一道深深的裂痕,是多年前某個焦躁的職員用拳頭砸出來的。
學務主任站在她桌旁,口述報告重點。他的聲音平板,不帶情緒,彷彿在念一份與己無關的採購清單。
「…學生陳曉雨呈現妄想症狀,內容涉及家族詛咒、超自然現象…與近期社區死亡事件產生錯誤連結…建議進行專業心理評估與家庭訪視…注意潛在自傷風險…」
王小姐的手指在鍵盤上跳躍,哢嗒哢嗒。鉛字敲在蠟紙上,留下一個又一個工整的方塊字。她做這份工作十二年了,打過無數報告:學生成績單、會議紀錄、預算申請、懲處通知…但這次不一樣。
她想起上週在茶水間聽到的竊竊私語。教務組的林姐神祕兮兮地說,陳家那個女兒會「招鬼」,之前教室裡七個人中邪,就是她害的。總務處的老王反駁說不是招鬼,是「下降頭」,陳家祖上在泰國做了缺德事,現在報應來了。
當時王小姐只是聽著,覺得荒唐。但現在,看著這些從主任口中說出的、正式進入學校檔案的字句,她感到一陣莫名的不安。
「…基於保護學生及維護校園安全之考量,建議暫時隔離該生與其他學生之接觸,並加強輔導介入…」
隔離。王小姐打出這兩個字時,手指頓了一下。她有個侄女,今年也十五歲,愛笑愛鬧,喜歡偷偷塗口紅,和同學傳紙條。如果有一天,侄女被學校「隔離」,理由是「可能招鬼」…
她搖搖頭,甩開荒謬的念頭。這只是一份報告,例行公事。她繼續打字,鍵盤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響亮。
她沒有注意到,打字機的色帶匣,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匣子裡,那捲浸滿油墨的黑色色帶,表面浮現出細密的、暗紅色的紋路,像血管,也像某種文字的筆畫。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1HT5hD46D
文書處理員李先生戴著老花眼鏡,坐在檔案室裡。他面前擺著兩份文件:林秀娟的原始輔導記錄本,和王小姐剛打好的報告初稿。
他的工作是將這些文件歸檔。流程很簡單:核對頁碼、加蓋歸檔章、填寫檔案編號、放入對應的檔案夾、鎖進鐵櫃。他做了二十年,閉著眼睛都能完成。
但今天,當他翻開那本藍色記錄本時,目光不受控制地被那些字句吸引。
「…學生描述其母於深夜被無形力量牽引至古井,接受邪神木雕所予之咒文麻繩…」
「…學生掌心有無法消除之繩圈印記,自稱為『債』字,與其母相同…」
「…學生警告:凡知情、傳遞、介入者,將遭連坐懲罰,如同社區巡守員吳某之死…」
李先生推了推眼鏡。他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篤信科學,不信怪力亂神。但這些描述…太具體了。具體得不像妄想,像證詞。
他想起之前處理過的「二年三班集體異常事件」報告。當時他也覺得蹊蹺,七個人同步中邪,醫學檢查卻無異常,醒來後集體失憶。學校對外說是「集體歇斯底里」,但他私下問過當天在場的衛生組長,對方臉色發白地說:「李哥,那不是歇斯底里…那些孩子的眼睛,根本不是人的眼睛。」
李先生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回到工作狀態。他拿起歸檔章,沾了印泥,蓋在記錄本扉頁。「金山高中輔導室特殊個案紀錄——陳曉雨,檔案編號:SP1975-104」。
印章落下時,他感到一陣輕微的暈眩。印泥的紅色,在那一瞬間,看起來異常鮮豔,鮮豔得像是…剛從傷口流出的血。
他搖搖頭,將記錄本和報告初稿放入一個深灰色的檔案夾,封面標籤寫著「學生輔導特殊案例(高風險)」。然後他起身,走到牆邊那排墨綠色的鐵櫃前,找到對應的區塊,用鑰匙打開櫃門。
鐵櫃裡整齊排列著數十個類似的檔案夾。他將新的檔案插入空位,關上櫃門,轉動鑰匙。
「咔。」
鎖舌咬合的聲音,在寂靜的檔案室裡格外清晰。
李先生轉身準備離開,卻突然停下腳步。他回頭,看向那個鐵櫃。
剛剛…櫃門是不是動了一下?
他盯著看了幾秒,什麼也沒發生。大概是眼花了。他搖搖頭,走出檔案室,順手關了燈。
黑暗中,鐵櫃深處,那個標著「陳曉雨」的檔案夾,緩緩地、自行滑出了一寸。夾縫中,極細的暗紅色絲線,如同植物的根鬚,悄無聲息地鑽了出來,沿著鐵櫃內壁蔓延。
另外兩位行政人員——教務處的吳姐和總務處的張哥——在茶水間不期而遇。下午三點半,是偷閒喝杯茶的時間。
「聽說了嗎?」吳姐壓低聲音,一邊攪拌著杯裡的奶茶,「陳家那女孩又出狀況了。」
張哥吹了吹熱茶:「又怎麼了?不是已經沒來上課了?」
「聽說今天去找輔導老師,說了些很可怕的東西。」吳姐眼睛發亮,那是分享祕密時特有的興奮光芒,「林老師嚇得去找主任,主任又去找校長…好像跟什麼泰國詛咒有關,說全家都要死光光。」
「這麼玄?」張哥挑眉,「之前教室那事就夠邪門了,七個人一起中邪…我老婆還去廟裡求了符,讓我貼在辦公室。」
「我覺得啊,」吳姐湊得更近,聲音幾不可聞,「那女孩可能真的…不乾淨。你想想,她轉學來之後,學校出了多少事?吳巡守員死得那麼詭異,還有之前那個道士…」
「噓!」張哥緊張地看了看門口,「別亂說。學校不是定調是壓力太大產生的集體現象嗎?」
「你信?」吳姐撇撇嘴,「老張,咱們認識多少年了?這種官方說法,騙騙外面的人還行。你那天沒看到二年三班的樣子,我經過時瞥了一眼…」她打了個寒顫,「那些孩子站著的樣子,根本不像活人。」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各自喝茶。茶水間的熱水壺咕嚕咕嚕響著,蒸汽氤氳。
「反正啊,」吳姐最後說,「這事咱們少摻和。校長已經下令封口了,誰再說,恐怕飯碗不保。」
「知道知道。」張哥點頭,卻又忍不住補了一句,「不過說真的…如果真有那種東西,學校不管,不是害了其他學生嗎?」
「那也是校長他們要煩惱的,咱們小職員,做好本分就行。」
兩人喝完茶,洗了杯子,一前一後離開茶水間。
他們沒有看到,在他們剛才站立的瓷磚地面上,兩攤不小心灑出的茶水,正緩緩地、違反常理地匯聚、變形,最終在地面上形成兩個模糊的、繩圈狀的水漬。
水漬中央,各有一個小小的、深色的點。
像是繩結。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BiCcMirv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