謊言 - 帶刺的玫瑰

黎明像是一塊髒抹布，在東方的天空擦出一道慘白的痕跡。霧氣貼著地面流動，濕冷，帶著鐵鏽味。

輪子在龜裂的柏油路上滾動。

喀啦。喀啦。

那聲音是這條死寂公路上唯一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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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走慢一點。」

「不行。」

「我好餓。」

「我也是。」

「我們餓幾天了？」

「兩天。今天第三天。」

推車的輪軸缺了油，每一次轉動都發出尖銳的摩擦聲。車籃裡堆著幾件發黑的衣服，兩個空的寶特瓶，還有一捲用塑膠袋包著的黑色電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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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給我們肉的好心人呢？」

「走了。」

「真可惜。我還想跟湯姆當好朋友的。」

「快走吧，太陽出來就危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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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面像是一條巨大的、乾枯的蛇皮，到處是翻起的瀝青與泥濘。路兩旁的野草長得比人還高，葉片鋒利，在風中發出沙沙的乾燥聲響。枯死的樹木插在灰色的天空下，像是焦黑的骨指。有些樹幹的表皮剝落了，露出的蒼白木質上佈滿了齒痕。

這世界是灰色的。沒有顏色。只有飢餓是鮮紅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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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貝，喝點水。」

女人停下腳步。她從推車裡拿出水瓶。水是混濁的。

孩子接過杯子。他的手很小，指甲縫裡全是黑泥。他咕嚕嚕地喝了幾口，喉結上下滾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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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也喝。」

母親接過瓶子。她只抿了一口，濕潤了乾裂的嘴唇。

「我們會死嗎？」

「會。人都會死。」

「我們會餓死嗎？」

「今天不會。」

「還要走多久？」

「我不知道。」

「我們要去哪裡？」

「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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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有幾隻烏鴉飛過，沈重的翅膀拍打著空氣。

嘎嘎。嘎嘎。

牠們在盤旋。遠方的草叢裡，幾隻野狗正在撕扯一具發脹的屍體。風把腐爛的氣味吹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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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到一條溪邊。河床乾枯了大半，只剩下一條細流，水面上漂浮著油花與泡沫。

女人停下推車。

「我要洗澡。」

「我也要，幫我洗頭。」

女人讓孩子蹲在溪邊。水很冰。她掬起水，耐心地淋在孩子稀疏的頭髮上。黑水沿著孩子蒼白的脖頸流下。她用一塊破布輕輕擦拭他的臉，洗去眼角的眼屎和嘴邊的灰塵。然後是手指，每一根都洗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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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

接著是她自己。

她脫去那件沾滿油污與泥土的大衣。裡面是一件原本可能是白色的背心。她把它也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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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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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溪水中。瘦骨嶙峋。肋骨像是一排整齊的柵欄，撐著薄薄的皮膚。她的骨盆突出，大腿細得像枯枝，肚子上有幾道白色的妊娠紋。除此之外，還有幾道暗紅色的疤痕，橫亙在她的背部與手臂上。

她用冰冷的溪水擦洗身體。重點清洗了脖子、胸口和大腿內側。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小截口紅。她小心地把它塗在嘴唇上，又在蒼白的臉頰抹開一點紅暈。

太陽升起來了。霧氣散去。鳥鳴聲消失了，世界重歸死寂。

「走。」

孩子跟上。他看著母親，覺得她看起來有點不一樣，但又說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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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邊躺著一個綠色的貨櫃，長滿了鐵鏽。

女人示意孩子停下。她從靴子裡抽出一把細長的剔骨刀，握在手裡，無聲地靠近。

她拉開沉重的鐵門。鉸鏈發出刺耳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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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有一張發霉的雙人床墊，彈簧從破洞裡刺了出來。

地上散落著紙箱。空的。

罐頭。空的。

餅乾盒子。空的。

灰塵在光束中飛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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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要在這裡休息嗎？」

「是的。」

「我們會遇到好人嗎？」

「會的。」

「那可以跟他們交朋友嗎？」

「可以。但他們必須是好人。」

「就跟小湯姆一樣？」

「就跟小湯姆一樣。」

女人收起刀，把推車拉進貨櫃，用鐵絲把門由內扣上，只留下一條縫隙通風。

她坐到床墊上，將孩子擁在懷中。她的體溫很低。她輕輕拍著孩子的背，哼著一支沒有歌詞的曲調。

單調。重複。

孩子在飢餓與疲憊中，縮在母親懷裡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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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降臨。沒有月光，只有無盡的黑。

碎石被踩碎的聲音。

喀嚓。喀嚓。

很輕，但在寂靜中如同雷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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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猛地睜開眼。她的手本能地握住了那把藏在身下的刀。

孩子醒了，身體僵硬。

「有人來了。」

「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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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門縫，可以看到兩個人影。一個高大，步伐沈重；一個瘦小，跟在後面。一老，一少。他們手裡拿著鐵棍。

女人迅速轉身，從推車最底層翻出兩樣東西。

一個黃色的工業用耳罩。

一個裂開一半的超人塑膠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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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它們戴上。」她把東西遞給孩子。

「為什麼？」

「戴上會有好運。」

「可是我就看不到也聽不到了。」

「那你就再睡一下。」

「我睡不著。」

「該死！快把它們戴上！」女人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裡透著一股猙獰的焦躁。

孩子瑟縮了一下，連忙接過。

「我必須去看看他們是不是好人，你在這裡等著。」

「不要丟下我。」

「我不會丟下你。你知道的。」

「對，我知道。」

「我確定他們是好人，回來就能交朋友了。」

「好。」

孩子把巨大的耳罩戴在頭上。世界瞬間變得沉悶，只剩下自己心跳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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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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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母親。

女人拿起刀，在自己的褲子上劃了一刀。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hqmnu8l9S

嘶啦。 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w6CK8v1C4

布料裂開，露出大腿蒼白的皮膚。

接著她拉下衣領，露出單邊瘦削的肩膀。她轉過頭，看了孩子。

孩子戴上了面具。

眼前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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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門被推開的聲音傳導進來。震動。

然後是腳步聲離去。

孩子坐在黑暗中。他數著數字。一、二、三…… 他感覺到地板傳來震動。

那是有人倒下的聲音嗎？還是奔跑的聲音？

他不知道。

他想起了小湯姆。湯姆也是在這樣的一個晚上離開的。媽媽說湯姆找到了他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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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鐵門再次響動。

一股冷風灌了進來，伴隨著一股濃烈的鐵鏽味。

一雙手輕輕地拿下了他的耳罩和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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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貝，我回來了。」女人的聲音在發抖。她的呼吸急促，像是剛跑完長跑。

「他們呢？」

「走了。」女人抱住了孩子。她的身體很熱，還在劇烈地顫抖。

「他們是好人嗎？」

「我不知道。」

藉著微弱的天光，孩子看到女人的臉。

原本的口紅糊了，塗滿了半張臉，像是一個滑稽的小丑。臉頰上多了幾道新鮮的抓痕，正在滲血。她的那件背心破得更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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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妳受傷了？」

「沒事。我弄到了肉。快吃吧。」

女人鬆開孩子，動作俐落轉身去弄推車。她從那一堆破布下面，拿出了一塊紅色的東西。用油紙包著。

她開始生火。在鐵桶裡點燃了一些乾燥的垃圾。火光跳動，照亮了狹窄的貨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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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滾了。肉被丟進去。

沒有任何調味料。

肉香瀰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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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人肉嗎？」孩子突然問。

女人攪拌著湯水的動作停滯了一秒。

「不是。是我拿水跟他們換的。」

「妳衣服上有血，可是沒受傷。」孩子指著她胸口那一片深色的污漬。

「他們受傷了，我幫他們處理傷口。」女人的聲音平靜，「他們很感激，所以給了我肉。」

「這是人肉嗎？」孩子又問了一次。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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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滾了。肉變成了灰白色。

女人用樹枝削成的筷子，夾起一塊肉，吹了吹，遞到孩子嘴邊。

「快吃吧。」

孩子看著那塊肉。他又看了看母親衣服上的血跡。

肚子發出了雷鳴般的抗議。唾液在嘴裡瘋狂分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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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猶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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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究，他張開嘴，咬了一口。

他開始狼吞虎嚥。

女人坐在一旁，看著孩子吃，自己卻沒有動。她手裡緊緊握著那把剔骨刀，指節發白。

月亮高高掛起，冷冷地俯視著大地。

貨櫃外的樹梢上，烏鴉聚集得更多了。

嘎嘎。嘎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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