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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圖書館的地下室已經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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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切地說，是地下室所在的那個「空間」被某種更高維度的存在替換了。艾莉絲站在一片懸浮的星雲之上，腳下是緩慢旋轉的螺旋星系，無數光點在她周圍流轉，卻不刺眼，反而像夏夜螢火蟲般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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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判官們不見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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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艾莉絲開口，聲音在星空中顯得格外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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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圖書館門口的花壇裏睡覺，」伊瑟瑞安轉過身，那件深藍長袍上的星圖仿佛在自行運轉，「做著關於自己在執行神聖使命的美夢。等他們醒來，會發現自己連進入地下室的記憶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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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描述天氣，但艾莉絲注意到他眉間細微的皺褶——那是她三年來從未在這張完美如神祇的臉上見過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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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消耗了力量，」她輕聲說，「為了不殺死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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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瑟瑞安微微一頓，雙色眼眸中閃過一絲驚訝。「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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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教過我，任何對現實的修改都需要付出代價。抹去記憶、置換空間——這比單純的毀滅要複雜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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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絲真正的微笑出現在古神嘴角。「小星星，你總是超出我的預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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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揮了揮手，星空緩緩收縮、摺疊，最後凝聚成一個舒適的房間：有壁爐、軟椅、堆滿書籍的書架，還有一扇能看到外面真實夜空的窗戶。壁爐裡跳動的火光不是火焰，而是被封在玻璃中的微小星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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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吧，」伊瑟瑞安自己先在一張天鵝絨扶手椅上坐下，「我們需要談談。但首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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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彈指，一套白瓷茶具出現在兩人中間的小桌上。茶壺自動傾倒，深紅色的液體散發出肉桂和某種未知香料混合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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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用記憶烘焙的茶，」他說，「喝下去不會讓你獲得別人的記憶，但能幫你整理自己的思緒。你看起來需要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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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絲接過茶杯，溫暖透過瓷壁傳來。她抿了一口，一股平靜感確實從胃部擴散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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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會再來的，」她放下茶杯，「審判庭不會放棄。他們可能不記得今晚的事，但封印被破壞是事實，他們會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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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伊瑟瑞安的食指輕敲椅子扶手，「所以問題是：你接下來想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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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讓艾莉絲愣住了。「我……我沒有想過。我的生活就是圖書館，我的家就在員工宿舍，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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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住了。三年來，她唯一真正的朋友，就坐在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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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這裡長大，」她繼續說，聲音更輕了，「父母在我七歲時死於瘟疫，是圖書館收留了我。老館長教我識字，書架是我的遊樂場，書頁是我的窗戶。我從沒想過要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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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瑟瑞安靜靜聽著，等她的話語在空氣中完全消散，才開口：「那麼，我換個問法：你想繼續留在這個即將視你為敵人的地方，還是願意去看看封印之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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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投向窗外的真實夜空。「一萬年了，小星星。外面的天空變化了多少？河流是否改道？山脈是否仍在原處？人類又建造了怎樣的城市，寫出了怎樣的詩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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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語氣中有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渴望——不是對自由本身的渴望，而是對「未知」的渴望。艾莉絲突然意識到，對這位知曉萬物的古神而言，真正的珍寶或許恰恰是那些他還「不知道」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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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離開，他們會追捕你。」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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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不離開，他們依然會追捕我——通過追捕你。」伊瑟瑞安直視她的眼睛，「封印已經破碎，我的存在不再能被隱藏。教廷會用盡一切手段重新控制我，或摧毀我。而你是他們唯一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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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絲握緊茶杯。「所以無論如何，我都不能留在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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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古神伊瑟瑞安說，聲音異常溫和，「我可以修改整個圖書館所有人的記憶，讓你變回普通的圖書管理員艾莉絲，與禁忌存在毫無瓜葛。你可以繼續你平靜的生活，看著書，整理書架，在深夜讀詩——只是不再有地下室，不再有蘋果，不再有星空下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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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爐裡的星雲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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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代價是？」艾莉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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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離開，去一個他們永遠找不到的地方。我們不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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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陷入沉默。只有星雲燃燒的細微聲響，像遙遠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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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艾莉絲最終開口，聲音有些顫抖，「1095個夜晚，我帶著今天的見聞和一個蘋果下來。你教我讀懂星空的詩篇，教我失傳的語言，你聽我抱怨麵包太硬、天氣太熱，你記住我隨口提過的每一件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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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眼眶微紅，但目光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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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唯一可以毫無顧忌談論任何事情的朋友。失去你，和失去平靜的生活——哪個代價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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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瑟瑞安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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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我走吧，」艾莉絲說，「教廷要追捕就讓他們來。我想看看你口中的世界——真實的，而不是書頁上的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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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神站起身，走到窗前。真實的月亮懸掛在天際，銀輝灑進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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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我們需要一個計畫，」他說，聲音裡重新有了那種熟悉的、教師般的語氣，「首先，我們不能只是『離開』。教廷有追蹤魔法，有預言師，有遍佈大陸的眼線。我們需要誤導他們，需要一個足夠大的煙霧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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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眼中閃爍著某種艾莉絲從未見過的光芒——那不再是古老存在的深邃，而是某種近乎孩童般的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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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到了一個主意，」伊瑟瑞安說，「一個需要你配合的小小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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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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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清晨，皇家圖書館將發生一場小小的災難：禁書區失火，部分珍貴古籍受損。而在混亂中，見習圖書管理員艾莉絲·維爾蘭將不幸葬身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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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絲睜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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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那只是舞台上的道具屍體，」他繼續說，「用星塵和舊書頁製作的精巧假人。而真正的你，將在這個房間裡——或者說，在我的隨身空間裡——安全地觀看這場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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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呢？我們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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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瑟瑞安走向書架，抽出一本厚重的、封面沒有任何文字的古籍。「在東方的盡頭，海洋與天空模糊交界之處，有一座移動的島嶼。它不被任何地圖記載，不被任何羅盤指引。島上有一座圖書館，收藏的不是書，而是『概念』本身——愛情的形狀，孤獨的氣味，勇氣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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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開書，書頁間沒有文字，只有流動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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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的館長欠我一個人情。一萬年前，我教會他如何將黃昏凝固成水晶。現在，是時候請他回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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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絲走到他身邊，看著書頁中變幻的光影。「那座島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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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忘之嶼』，」伊瑟瑞安合上書，「因為只有願意被世界遺忘的人，才能找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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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色開始泛起魚肚白。夜晚即將結束，這是艾莉絲作為「圖書管理員艾莉絲」的最後幾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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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需要做什麼準備嗎？」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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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帶上這個，」古神從空氣中取出一枚銀色吊墜，形狀像一片捲曲的書頁，「裡面封存了你房間裡的所有物品，和你想要帶走的任何書籍——我已經複製了整個圖書館的副本，但我想你會想要一些實體的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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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絲接過吊墜，它溫暖得像活物。「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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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伊瑟瑞安罕見地停頓了一下，「謝謝你，艾莉絲。一萬年的封印，本該讓我對時間麻木。但和你對話的每一天，我都重新學會了期待——期待夜晚的到來，期待你的腳步聲，期待你今天又會帶來怎樣的人間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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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不是人類的握手，而是某種更古老的姿勢：掌心向上，微微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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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意和我一起，去寫一個新故事嗎？不是書頁上的，而是用腳步、眼睛和真實的心跳寫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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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絲將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他的皮膚不像人類那樣溫暖，而是像月光下的玉石，涼而堅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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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然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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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縷晨光刺破夜空時，皇家圖書館的地下室——或者說，那個偽裝成地下室的隨身空間——開始緩緩收縮。書籍自動飛回書架，茶具消失，壁爐裡的星雲熄滅成一點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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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絲看著這一切，沒有不安，只有一種奇異的平靜。她知道，當太陽完全升起時，她過往的生活將如露水般蒸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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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新的篇章，將在火焰與灰燼中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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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好了嗎？」伊瑟瑞安問。他已經換了一身裝束：深灰色的旅行者斗篷，遮住了那頭顯眼的銀髮，只露出小半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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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絲點頭，握緊胸前的書頁吊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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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瑟瑞安輕聲地念出一個古老的音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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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火焰在圖書館禁書區的第三排書架燃起——精準地，優雅地，宛如一場精心編排的舞台劇開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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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現實世界的夾縫中，兩個人轉身，走進了由星光鋪成的小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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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身後，舊生活正在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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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面前，整個世界的秘密正在緩緩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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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翻開一本無盡之書的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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