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驛前通,來人汲營。1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h56HEdOa4
卡車駛過新鋪的柏油路揚起塵土,人力車伕拖著車,乘車的旗袍女掩面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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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囂至極處,慢步調的書店於旁聳立,二樓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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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倚柱,立於亭下蔭處。是個體面的知識青年。
素白的襯衫熨得一絲不苟,淡色吊帶咬著深黑西裝褲,旁分髮型抹著時興的髮油。挺拔身形與秀氣五官引得旗袍女頻頻回頭,更遑論四目相接時,他嘴角輕揚淡然一笑。害得旗袍女只敢以餘光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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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的視線穿過塵土,跟隨著人力車於斜對角的春田館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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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袍女下車再次回眸,想確認英俊青年的視線是否忘情於她。可惜青年被水泥柱的陰影遮住臉,討不得趣的她掏出錢包給車伕行費,便踩著她精緻的瑪莉珍鞋步入春田館氣派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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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伕拖著車,腳步輕快地來到對街,接過青年遞來的香菸匆匆吸一口。開口時煙霧從嘴角洩漏:「邱大小姐生得真不錯,可惜給日本仔捽去。」車伕的輕浮表情與青年的深沉形成對比。見青年未回應,他又說:「說到漂亮姑娘,還是陳阿舍的大千金更好看,上次載人客去銀座通,看到她從咖啡館出來,本人生得真美麗,對人又溫柔。嘖,身材其實也不錯,但說到身材,邱家大......」
車伕自顧自地說著,但青年並沒聽到後面的話。在提及陳阿舍的大千金時,青年想起不久前讀的畫報,在名媛千金的專欄曾介紹過。叫什麼?對了,陳沐蓉。文謅謅的,名字挺溫柔婉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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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確是個美人,可那又如何?陳阿舍那是貼著日本人賺的錢,大千金又是在東京上的學,那一家人除了姓名,哪一點算得上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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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癟了癟嘴,仍舊沒有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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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伕這次貼到青年面前:「阿清,不如這次報紙寫這條?日本仔大戰邱家大小姐,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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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林松清不寫風塵事。別妄想了。」青年白了車伕一眼,在念到自己名字時,微微挺胸,像在表示自己對得起這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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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松清此時的心思不在邱家千金與日本人的春光,他想的皆是今晚的夜色,他將趁著夜色作一件大事。一棟磚紅建築、精心設置的巧妙裝置、縝密的細節將領著他們邁向成功,正如街尾的鐵軌輸送著一火車香蕉到港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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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掏出黃色的小巧紙盒交給車伕,壓低音量:「落水狗躺在大厝後壁曬日頭。」車伕將紙盒推開,盒中有數根火柴與一張紙條。他對林松清點頭表示明白,便拉著人力車過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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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松清輕拍襯衫,想將衫上沾染的菸味拍落。確認味道變淡才走進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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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推開便有檀香味撲鼻,林松清從櫃檯拿出抹布,蹲在展示櫃前仔細擦拭。玻璃映出一人倒影刻意放輕腳步朝他走來,穿著醒目的奶油黃洋裝。
林松清裝作視而不見繼續手邊的工作。直到那人伸出手指戳向他後腦杓時,他突然以流利的日文說:「山瀨小姐,您今日的洋裝真綺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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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瀨小姐不好意思地笑了。她走到一旁彎腰端詳櫃中嶄新的外文書:「本想嚇嚇你,何故松清君知道私的來到?」她將抹布搶去,在櫃角哈氣再隨手擦了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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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腳步聲呀,大得壽山上的猿猴都能聽見唷!」林松清打趣地說,換來一聲不算責罵的嬌嗔:「真是的!松清君真過分呢!私要出門,見到父親請告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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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瀨小姐離開後,林松清原先的盈盈笑臉瞬間變得冷漠。他掌心一翻,抹布便不見蹤影,又一抖腕將其精準地扔至櫃台後的水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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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自顧店的午後是林松清少有的閒謐時刻,他坐在矮凳翻閱俳句集。暗嘆其詞句排列與鏗鏘有力的節奏感。他默念詩詞,手中的鋼筆隨著抑揚頓挫而靈巧穿梭於五指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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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難得的靜謐被門外傳來的吆喝聲剝奪。聲源由遠至近。
只見車伕腳程極快奔跑於書店外廊,經過展示窗時甚至對林松清嘻皮笑臉,緊隨其後的是訓練有素的日警三人。其中一人在經過展示窗時拔出手槍,單腳下跪成蹲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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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示窗突然碎裂,玻璃碎渣濺在他的身上,讓日警吃了一驚,扳機終究未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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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定睛一看,似乎是展示窗裡的木架傾倒並撞破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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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松清奔出書店將警察扶起,以抹布拍去他身上的玻璃屑,嘴上的賠禮不停。與此同時,他的注意力卻在即將穿街脫逃的車伕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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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他看見一物自對街飛出,只聞來物如矢發出破空聲,接著車伕倒地捂腿痛苦叫喊。一把匕首插在他的大腿外側,刀刃完全沒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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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從對向疾行到車夫旁,拔起匕首收入腰間皮鞘。是名日警,但他的臂章與另外三人不同。身穿深黑色警服,警帽的帽沿低垂,在陽光下映出斜影如刀疤印在他的左眼,而他真正的刀疤則在右臉,從嘴角一路延伸至耳垂,彷彿那裏有條蟲在肌膚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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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瘦的臉龐讓他的表情更加冷峻,宛如戴了張般若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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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臉,林松清並沒見過。是個令人望之生畏的新面孔。
刀疤男看向另外三名日警,明顯能感覺到日警們對他的敬畏。在日警們向刀疤男行禮時,林松清上前關心車伕的傷勢。刀疤男低頭看著林松清,眉頭微皺後發話:「本島人?身分證取出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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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嗓音低沉雄厚,說日語時自帶威嚴,字句之間夾著毫不隱瞞地輕蔑,一語道盡他的睥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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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松清從口袋掏出木牌遞給刀疤男,後者仔細端詳後扔還給林松清,他用腳搖了搖倒地的車伕:「這野郎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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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這人爬上春田館的牆意圖偷窺!」最靠近他的日警挺胸敬禮答道,直到刀疤男眼神示意才敢將手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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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清,快送我去病院!我靠腿吃飯的!姦爾大伯咧!」車伕呲牙裂嘴叫罵著,喊叫聲吸引了圍觀群眾。刀疤男環顧逐漸聚集的人潮,將警帽拉得更低,揮手讓其餘警察解散又對林松清說:「他已受罰,你送去病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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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疤男轉身離去時又以漢語低聲道:「骯髒的低等人。」
在他發話後,背脊立刻寒毛直豎,騰騰的殺氣來自後方。他猛然回頭想看看誰有如此殺氣,而那股令他警惕的氣息卻突然消散。他打量著林松清,可他連攙扶車夫都顯得吃力,想來殺氣並不來自他。於是又雙手插口袋走向對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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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松清以餘光瞥著刀疤男的背影,心中暗自盤算:「今晚我來探探你是哪尊大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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