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索斯睜開雙眼,窗外的點點星光提醒他當下已經已經入夜,舒適又柔軟的牀墊包裹着他,本能地感到安心和舒緩。
真是墮落,怎麼能在陌生的環境裏放下戒備。諾索斯全身肌肉叫嚷着發出痠痛,特別是背部傳來燒灼的痛感,上半身被厚厚的繃帶包裹,甚至連翻身這種簡單的動作都顯得困難。
多麼熟悉的畫面,諾索斯有些自嘲地想,自從離開索摩門亞斯後反覆經歷同樣的場景,舊傷未愈又添新傷。
他被人救了,這位好心人不僅把他從廢墟搬到房間裏,還幫忙給傷口包紮上藥。草藥味重地令人煩躁,好像隨便攪了攪就一股腦地塗抹在傷口上,諾索斯心想,可以肯定救他的不是赫拉弗林,牧師和神戰士會用神術更高效地解決傷口的問題。
對了,赫拉弗林。
諾索斯忍着疼痛朝右邊看去,同牀昏迷着另一個男人。他潦草的短髮浸着一層汗水,斗大的汗珠順着直挺的鼻樑下滑,順着頸側流向胸口。赫拉弗林眉頭緊皺急促地喘息着,身體也跟着顫抖起伏,包紮後的繃帶上仍滲透一層血珠,狀態看起來距離“好”差了十萬八千里。
他的傷口沒有癒合,神術構成的持續性傷口和赫拉弗林強悍的龍血體質相互折磨,給身體帶來源源不斷的壓力。但好歹還算是活着,諾索斯煩躁的同時感到欣慰,他可不是為了一具性感的屍體才救人的。
“別裝睡,我知道你還醒着。”
諾索斯不客氣地摸上赫拉弗林的傷口邊緣,用力按了下去。
“嘿!”美好靜謐的環境突然打破,赫拉弗林躲閃不及,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發出慘叫,“我還是傷患!”
“很好,同樣希望你記得我是你救命恩人。”諾索斯倨傲地盯着他,“更何況誰讓你騙我。”
“難得有機會被你光明正大的注視,我得多享受一會。”赫拉弗林還維持往日那副輕鬆的笑容,故作瀟灑裝腔作勢地令人厭煩,聲音卻仍會因為傷口而顫抖。
剛才那下下手還是太輕了,諾索斯盯着他燦爛的笑臉反而越發生氣,咧開嘴回敬了一個陰冷的笑容:“享受?我倒是很想享受你氣急敗壞苦不堪言的絕望表情,你傷口上的血迴流到腦子了嗎?”
“謝謝擔心,睜開眼看見你而不是伊萬那張臉真令人身心愉悦,傷口都沒那麼疼了。”聽上去赫拉弗林是認真的,他已經適應了諾索斯的惡言惡語,完全沒把它放在心上。赫拉弗林小心翼翼地拆開被血液和皮肉糊成一團的繃帶,一邊疼得齜牙咧嘴一邊釋放着治療術,“命運與時間女神總是在意料之外降臨,她的神術也是如出一轍,我以為這種宛如毒素一樣的傷害是邪神專屬。”
“怎麼?那個虔誠又聖潔百合花模樣的利亞姆騎士給你上了一課,手下敗將?”
“是伊萬偷襲的我。”赫拉弗林辯解道。
“對,然後你被他抬牲口一樣抬進了墓裏,獻祭給了該死的人類。”諾索斯先是輕蔑地“哼”了一聲,隨後覆上層陰霾,“他們掌握了技術和材料,現在距離把你那位可愛公主拉下馬只有一步之遙。事先説好,我可完全不在意這個結果。”
諾索斯惡狠狠地瞪着赫拉弗林,一半是表演性質一半是真情流露,他指尖點着對方的胸口:“但你欠我遠不止一條命,赫拉弗林,仔細想想除了皮囊之外還有什麼能賠償我的損失吧。”
他故意把話説的曖昧不清,撇着眼等待赫拉弗林的反應。諾索斯期待從赫拉弗林的表情裏讀出懷疑,反駁敷衍過去把他的話當作影靈的另一個謊言,又或者將信將疑好讓他趁機在口頭上多佔些便宜。
“是妖精的屍體哦。”諾索斯欣賞夠了赫拉弗林迷茫的神情,語調誇張又可憐。
“太棒了,你找到了!”赫拉弗林瞬間想通了來龍去脈,“他果然真藏了點什麼,喬亞和亞歷山大都沒能撈到手。拋除亞歷山大那個腦子不好使的,估計擺他鼻子底下也分不清什麼真的有價值。喬亞居然也沒找到,他可不像是粗心大意的人。是穆蘭把它縫肚子裏了嗎?”
“實際上是喉嚨裏,卻被我拿到了手。只是因為你粗心大意被伊萬抓住,不得不拱手讓給了敵人,所以如今的全面潰敗都是你的責任。”諾索斯假惺惺地放低姿態,半趴在牀頭,自下而上對赫拉弗林試探道,“有沒有更感動一點?我可是為了你做出巨大的犧牲,難得當了回好人。”
赫拉弗林似乎被他嚇了一跳,猛地向後仰和諾索斯拉開距離:“我以為……”
話説到一半沒了下文,他的臉上浮現些許愧疚和不自然的尷尬:“表演的有點過頭了,諾索斯。但我欠你一份正式的道謝,以「巴哈姆特」之名發誓,我一定會竭盡全力幫助你追查到正在追蹤的人。”
“即使我追查的目的是為了殺了她?”諾索斯好笑地看赫拉弗林的神色變了又變,他勾起赫拉弗林拆下的繃帶,新鮮的猩紅血液還散發着人體的温暖,“更何況我可沒那麼容易打發,我要的是更貪心的東西:知識和技巧。教會我如何像法師一樣施法,那些上不了枱面的魔法伎倆。”
“你被伊萬欺負了?”赫拉弗林挑眉。
“不,當然沒有,我讓他血濺當場,這樣就用不着犧牲那麼大來換你一條小命。”諾索斯説,“你不答應?”
“怎麼可能,我答應你。”赫拉弗林回答果斷,“事先得説明,我可不是標準的學院派,對「元素」和「咒靈」類特別偏科,你要是想純靠魔法打敗伊萬,不如直接拜他為師來的乾淨利落。”
諾索斯輕“哼”一聲:“我對你的能力也沒有不切實際的奢望。”
“你打擊到我了,”赫拉弗林温柔地笑了笑,“還有,謝謝你。”
不用謝,穆蘭提到過你身上的血有抵抗魔法的力量,而我想利用你身上的龍血找到對付伊文德爾·塔斯汀的辦法,我們是徹頭徹尾的利用關係。諾索斯幾乎想把這段話脱口而出,卻只是盯着他任由氛圍變得沉默而又尷尬。
“嘿,很抱歉打擾你們的友好交流,但我想你們應該也差不多了?”戴着圓頂禮帽的男人誇張地推門而入,甚至對着牀上的二人來了段踢踏舞。他摘下禮帽,露出那張灼傷痕跡明顯的深邃俊朗的臉龐,“喬亞·斯古塔斯,你們應當還記得我。”
喬亞還沒為他不好笑的開場動作沾沾自喜,便驚恐地看到諾索斯指尖更靈活的玩弄着小刀,朝他一步步逼近。
“好好説話,別急着動手……看在我把你們從廢墟里搬出來的面子上……”
“我看你還沒吃夠苦頭,”諾索斯威脅道,“你一直在跟蹤我們?”
“沒有‘一直’,不過畢竟是我告訴你們的線索……好吧好吧,不管怎麼説好歹我也救過一次你們,能不能先把刀放下!”喬亞平舉雙手瞬間投降,看到諾索斯停止靠近才鬆了口氣,“我拿一個震撼的消息和你們交換怎麼樣?絕對驚人,而且和露娜有關。”
諾索斯沒有即刻回答,內心有隱隱約約的預感,他扭頭看向赫拉弗林,後者也露出同樣若有所思的表情。
“説吧。”赫拉弗林説。
“露娜·埃西安羅就是洛達赫·菲爾夏森,她並沒有死,好好活在世上給自己取了個假名,還偷用了那個知名吟遊詩人的姓氏——你們能不能多給點反應?”喬亞不滿地嚷道,“難道都已經知道了?”
“一點無憑無據的聯想。”赫拉弗林嘟囔道,“但聽到你確認後多多少少有些震驚。”
“哦,那我可真賣了個無聊透頂的關子,羞恥感都快把我淹沒了。”喬亞傷感地説,“那麼直接進入正題,明天就將舉行梅利爾·歐摩根的加冕禮。我從一些報社老朋友那裏打聽到,灰燼盟約宣稱已經掌握梅利爾並非先王與王后之女的關鍵證據,那些妖精之女和弒父戀母的預言將印刷在最早一版報紙上,整個洛森菲爾德人民都將填入流言蜚語的絞肉機裏!毫無疑問親王會在加冕前讓穆蘭再次預言,用妖精魔法與梅利爾對峙,一旦預言結果與報紙上的流言相同……”
“梅利爾不得不將王位讓給奈爾·歐摩根。”赫拉弗林低沉着説,凌厲的瞳孔盯着喬亞,“露娜現在人在哪?”
“就在樓下。”喬亞側身讓出一條縫隙,讓他們通過二樓圍欄瞧見大廳裏模糊的身影,“露娜想找你們聊聊。”
看來接下來才進入正題,喬亞自始至終都是露娜派來的開胃菜。諾索斯心底想着,被突兀的陣響打斷,那是從大門處傳來的沉悶敲門聲。
“你們還有其他客人?”諾索斯問道。
喬亞的神情同樣怪異:“哦,是的,一位疲憊不已的野獸臨終前的掙扎。”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PbzwgA0J9


